第十八節

袁紹沒有立下決斷。

拿下關東、佔據洛陽後,自己雖然還沒有站穩腳跟,形勢也還非常嚴峻,但和年初自己被李弘狼狽趕出冀州時的窘境相比,要好多了。

去年,李弘、朱儁、袁紹、袁術、孫堅等人聯手攻佔關東後,朱儁帶領各級官吏在關東實施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治理措施,在他們的不懈努力下,飽受摧殘的關東迅速得到了恢復。雖然只有一年多時間,但關東畢竟是京畿要地,各項條件非常好,只要上下齊心協力,恢復起來還是很快的。

朱儁通過各種辦法,讓逃亡到鄰近州郡的關東百姓儘快返回故土,同時,他把大量無主土地收歸府衙,然後賤賣給了關東和其它各地的門閥富豪。因為有強悍的北疆軍駐守在關西和關東兩地,安全上有了保障,返回故土的流民越來越多,而關東的門閥富豪也利用自己的關係,迫不及待的從各地購買賒借物資和徵募流民到關東耕種土地。朱儁離開洛陽之前,曾對袁紹說,如果能夠有足夠的糧食加大對關東百姓的賑濟,關東的財賦收入在兩到三年內就能完全恢復到過去的水平。

不過,一直以來,有個嚴重困擾朱儁的難題,那就是洛陽皇宮、皇家宗廟園林、先皇諸陵以及太學、東觀、雲臺、三公九卿府等等眾多朝廷重地的維護和修繕。朱儁最關心的不是皇宮和皇陵,而是收藏在太學、東觀、雲臺等地的書卷典籍。這筆維護費用很大,朱儁手頭拮据,拿不出來。他希望袁紹能在很短時期內恢復關東的繁榮,立即著手清理和修繕這些珍藏,這可是事關社稷振興的大事。

袁紹當然知道這些典籍的重要性,但關東百廢待興,最缺的就是錢財,他也沒錢做這些事。袁紹為了在最快的時間內得到充足的財賦和糧食,他急於鞏固關東,掌控荊、豫兩地,而當務之急就是趕走袁術。他和袁術即使握手言和了,以袁術的性格和實力,不會低下頭來心甘情願地聽自己指揮。如其將來陷於無休無止的內訌,白白損耗實力,還不如現在徹底了斷,把袁術趕出荊、豫,讓他自生自滅去。

要趕走袁術,就要找個讓人信服的理由,不能再讓袁閥的勢力互相殘殺了。最好的理由就是袁術不顧家仇國恨,不但尊奉當今天子,還曾和董卓眉來眼去,無恥之極。

袁紹揹著手,在大堂上走來走去。他要想清楚了,不能輕易下決斷,以免功虧一簣。

這裡是袁府,是自己原來在京城的家,雖然不大,但讓他感覺很溫馨,很踏實。叔父袁隗和生父袁逢的府邸比這裡都要大,都要豪華,但袁紹不願意搬過去。住在那兩處府邸裡,容易讓他想起死去的親人,容易讓他失去理智和冷靜的判斷力。

「讓袁微立即到豫州出任刺史一職。」袁紹緩緩說道,「本來我打算讓他出任陳國相,但考慮到袁術有東遷豫州之意,還是讓他主掌豫州吧,我倒要看看袁術還有什麼話說。這陳國相暫時讓高幹帶領。陳國相許瑒被擊敗後自殺身亡,其從弟許靖又逃亡揚州,許氏一脈已走向日漸衰落,我看就不要趕盡殺絕了,以免讓人說我袁家心狠手辣。」

眾人一聽,立刻明白了袁紹的意思。他還是想盡快逼走袁術。

「那原豫州刺史孫賁如何處置?」許攸問道。

「孫賁?孫賁是誰任命的豫州刺史?是董卓還是李弘?我不殺他,已經給足了孫堅面子。他是吳郡人,讓他帶著人回揚州去。」

「袁術要是不答應或者……」辛評遲疑道,「這個時候如果打起來了,對我們不好。我看,還是讓孫賁暫時帶領穎川太守,這樣可以緩和一下雙方的矛盾,畢竟穎川現在還在袁術手上。」

「他敢打嗎?」袁紹不屑地冷笑道,「我讓袁微領豫州刺史,袁譚領穎川太守,就是要逼他打。」

袁紹指指陳琳,「孔璋,急書景升兄(劉表),請他出兵南陽。然後再給南陽的岑、賈、吳、陰、張、王、李七大世族各寫一封書信,請他們適當的時候予以幫助。」

「大人有意讓景升兄獨領荊州?」郭圖擔憂地說道,「這個……如果將來……張邈的教訓……」

「荊州的兵馬一旦進入南陽,我就讓審配審大人和袁煕一起去南陽進行調停,同時讓汝南的徐璆(qiu),駐守廣成關的潘鳳、程渙、胡屹各自率軍逼近南陽。」袁紹笑道,「袁術敢打,他就是死路一條,他唯一的選擇就是放棄,然後帶著兵馬到穎川,伺機進入兗州尋求發展。」

「袁術對景升兄恨之入骨,他怎麼可能會把南陽讓給景升兄?」袁紹自信地說道,「你放心,南陽這塊地方,我無論如何都要控制在手,相信景升兄也能理解。」

「讓袁術進入兗州?」郭圖眉毛一挑,欣喜地說道,「大人這個辦法倒是不錯,既能把兗州部分州郡控制到我們手上,又能打擊和牽制曹操、張邈在兗州的發展。」

「就怕袁術咽不下這口氣啊。」逢紀嘆道,「袁公路嗜賭如命,賭徒的性格一般不能以常理來揣測,如果他……」

袁紹點點頭,不屑地笑道:「正因為袁術是個賭徒,所以他才不會拼命。在他眼裡只有兩樣東西最寶貴,錢財和性命,其它的都不重要。我給他錢,然後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他就會乖乖地拿著錢走路,他絕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接著袁紹還說了一個袁術一定會離開南陽到兗州的原因。袁術在南陽被四面包圍,沒有出路,到了兗州就不一樣了。他過去和李弘關係密切,還曾和李弘一起派兵支援過徐州的陶謙,所以他南北兩面都有支援,他完全可以和曹操放手一搏。曹操現在一窮二白,根本不是袁術的對手。

逢紀驀然明白了袁紹的心思,「大人,你是不是等到袁術把兗州搞得雞飛狗跳的時候,你再一手拿錢,一手拿刀,逼著袁術滾蛋。」

袁紹手捻短鬚,笑而不語。

沮授、田豐等人憂心忡忡。

袁紹執意要挑起戰火,逼走袁術,打擊曹操,意圖很明顯,他不願意接受尊奉天子、迎大駕於西京的主張,但袁紹好象又沒有完全拒絕,因為他沒有明確表示反對。那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袁紹認為目前自己實力不足,還不能提出這種主張,以免讓其它各方勢力迅速壯大起來,從而造成今後各方勢力鼎力相持的局面?

如果各方勢力相差無幾,他們為了各自的利益,遲早都要互相攻伐,比如袁術就是一個例子。袁術如果把傷口養好,勢必要再掀波瀾。各方勢力互相征伐,最高興的就是李弘了。李弘獨居於河北之地,不但得到了發展的時間和機會,還能趁勢各個擊破,橫掃天下。

逼走了袁術,袁紹就能憑藉關東和荊、豫兩州得天獨厚的優勢迅速發展。袁紹有了最強悍的是實力,才能讓曹操、張邈這些人俯首稱臣,才會讓那些受到李弘攻擊的州郡大吏主動投靠袁紹,向袁紹求援,也只有這樣,袁紹才能主持會盟,集結天下州郡的力量攻打李弘。隨著時間的推移,雙方實力對比逐漸發生變化後,袁紹才有擊敗李弘,最終成就霸業,中興社稷的可能。

說來說去,還是那句話,沒有實力,就是把嘴皮子說破了,把心掏出來,也沒有人相信袁紹易弦改轍是真的。相反,此時袁紹突然改變主張,反而會讓人覺得袁紹是個朝三暮四的小人,是因為受到各方勢力的夾攻,實力不濟,無奈之下的變通之舉,是想暫時平息戰火以便迅速發展自己。既然你袁紹不行了,沒有實力了,我還聽你的幹什麼?僅此一下,可能就把把袁紹佔據關東取得的優勢徹底葬送。

也許袁紹也同意利用大義集結所有力量擊敗李弘的策略,只不過,他認為操之過急了而已,但眼前形勢非常急迫,長安朝廷任命的兗州刺史金尚已經到了冀州,李弘極有可能利用這個機會渡河南下,攻打兗州。

山陽太守袁遺在信中對此事表示了極大的擔憂。陳紀曾有私人書信給他,詢問他對金尚出任兗州刺史的看法。很明顯,這是李弘投石問路之計,想從袁遺這裡探知袁紹是否有足夠決心幫助曹操守住兗州。如果李弘此時南下兗州,佔據了兗州,無論是袁紹還是曹操等人,都沒有時間發展自己的實力了。

田豐緊鎖雙眉,小心翼翼地問道:「大人,如果李弘此刻南下,我們如何應對?任由李弘佔據兗州?」

袁紹神色凝重,反問道:「你看李弘有幾成南下的可能?」

「這取決於三件事。」田豐說道,「一是公孫瓚何時敗回幽州?如果劉虞率軍支援公孫瓚,李弘的處境就非常尷尬,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二是青州黃巾軍何時展開反攻?如果司馬俱、管承在近期再度攻擊兗州中部郡縣,曹操就無法抵擋。我們為了趕走袁術,也無法出兵支援兗州。在這種情況下,李弘率軍南下,曹操和張邈也許求之不得,不管怎麼說,他們都尊奉當今天子,將來也都還是一郡太守,沒什麼損失。第三,就是關東的穩定。如果關東穩定,各州郡大吏相安無事,大家就可以隨時支援兗州,那李弘在冀州流民成災,賑災壓力極大的情況下,自然不敢貿然出兵。」

袁紹低著頭,在大堂上又轉了起來。眾人各自聚在一起,小聲議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