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金尚知道冀州目前處境艱難。他出壺關之後,一路南下,沿途所見,都是流民。流民成災的後果是什麼,誰都知道。看看冀、兗、青、徐、豫四州連綿不斷的戰禍就知道了。金尚理解大將軍的難處,所以他看到李弘半天沒言語,馬上說道:「大將軍如果無法抽調軍隊隨我南下,就給我一屯人馬吧。只要把我送到兗州刺史部即可。」

兗州刺史部的治所在山陽郡的郡治昌邑城,渡河後,需要越過兗州的東郡和濟陰郡,路途遙遠。李弘想了一下,搖搖頭,「青州黃巾軍自從在濟北國擊敗兗州軍、殺了兗州刺史劉岱後,士氣高漲,攻擊勢頭非常猛烈,東郡、濟陰一帶很不安全,沒有軍隊護送,大人的生命無法保障。我奉天子命,要把你安全送到兗州,還要幫你擊敗黃巾軍,所以此事不能操之過急。以我看,你還是再等一等。只要公孫瓚退回了幽州,北疆軍就可以迅速南下了。」

金尚四十多歲,身材高大,額頭很寬,一把長鬚。他是關中馮翊郡的高陵人,早年曾就學於關中碩儒馬融,和馬日磾、盧植都是舊日好友。他聽說青州黃巾軍肆虐兗州,心裡更著急了。

「元休,你在邯鄲暫時待著,不要急於南下兗州。」盧植長途跋涉趕到冀州,身體更虛弱了,說話有氣無力,「你不要以為到兗州就任刺史是一件簡單的事,此事稍有不慎,就會給冀州帶來災難。目前形勢對冀州非常不利,牽一髮而動全身。你把事情都弄明白了再決定何時南下,不要剛剛過了黃河,就把一條性命送掉了。」

金尚不以為然,「我和張邈、袁遺、吳資等人雖然不是很熟,但也算是朋友了,相信他們不會為難我。天子的聖旨他們總會遵從吧?」

「元休,你是不是被長安的血腥燻壞了腦子?」楊奇狠狠地瞪了他一樣,「他們要是尊奉天子,遵從天子的聖旨,天下怎麼會亂成今天這個樣子?朋友?現在還有朋友嗎?朋友還值得信任嗎?」他怒氣沖天地指著崔烈說道,「我剛剛轉背,崔大人舉起了屠刀。這就是和我相交了幾十年的朋友。」

崔烈泰然自若,一副很無辜的樣子。李弘神情尷尬,一臉苦笑。

金尚左右看看,心裡忐忑不安,遲疑不決。

「翁叔兄(馬日磾)到幽州去了,估計很快就有迴音,你先在邯鄲等一等。」陳紀也勸道,「兗州情況複雜,現在曹操在兗州各郡國太守、國相的擁戴下,自命兗州牧,主掌兗州軍政,所以這兗州不能隨便踏足。如今大將軍奉旨督領六州四郡,以我看,還是先請大將軍寫封信給曹操,看看他怎麼說。」

眾人都覺得這主意不錯,紛紛出言贊同。

「你以私人的身份,給陳留太守張邈,濟陰太守吳資、山陽太守袁遺,陳留大儒邊讓各寫一封信。」張溫指著陳紀說道,「我們要從多方面瞭解一下兗州。如果兗州各郡國大吏有心尊奉天子,那麼,這事情就有轉機。」

李弘把金尚送出大帳,讓任意帶著幾十名黑豹義從護送金尚到邯鄲城拜見長公主。

等他再掀簾走進大帳時,大帳內已經吵成一團了。這些昔日名震天下的大漢柱國們一個個面紅耳赤,互相指責詰難,絲毫不顧自己尊崇的身份,就連八十四歲的趙岐也是吼聲如雷,嗓門格外洪亮。

李弘站在大帳門口,靜靜地聽著,愁雲滿面。

從門閥富豪手上搶回土地,真要說起來,很簡單,但搶回來之後呢?是不是這些門閥富豪們就不會再買土地了?就不會隱瞞真實田產偷漏賦稅了?各級府衙是不是就能秉公辦理不再貪贓枉法了?租種土地的百姓是不是就能從此安居樂業,不再拋棄土地流離失所了?顯然,這是不可能的。

大漢律就在手上,有法可依,有法可循,但為什麼土地兼併屢禁不止,愈演愈烈?即使在黃巾軍如火如荼的攻殺之中,依然有大門閥大富豪變本加厲的購買和掠奪土地?

有的流民租種門閥富豪的土地,因為門閥富豪們把賦稅強加到他們身上,他們辛苦勞作一年,依舊一無所有,這些人拋棄土地可以理解,但為什麼有的流民明明家裡有田地也要拋棄?

從北疆這幾年的屯田經驗來看,土地兼併和吏治腐敗應該是造成百姓拋棄賴以生存的土地的主要原因,但要打擊土地兼併和整治吏治腐敗,卻不是靠維持大漢律的尊嚴和權威就能辦成的事,這需要嚴刑峻罰,需要不斷完善的國策,需要更多的清廉忠誠的官吏,需要太多太多的東西。

就冀州來說,目前最重要的不是打擊土地兼併,因為李弘已經雷厲風行,命令趙雲、姜舞、楊鳳、孫親、王當等人帶著軍隊開始清理土地了,想阻止也來不及了。目前對冀州來說,最重要的是如何保證大漢律被嚴格遵守,土地不再被大量兼併,吏治不再腐敗到極致,百姓不再拋棄土地。

清理土地的規模,打擊的物件,可以控制在一定的範圍和時間內,而要保證這次打擊土地兼併的成果,並努力維持冀州的穩定,卻是一件非常複雜、艱難和需要很長很長時間的事。

帳中的老臣們正是為此事而爭吵,為制定和修正國策而爭吵。

張溫、盧植、丁宮、陳紀、蔡邕、趙岐這些老臣深諳國事,他們也知道要穩定冀州就要解決流民,要解決流民就要解決土地兼併問題,他們自問沒有決心和能力解決這個難題。

李弘有決心,他利用強悍的武力在很短時間內便開始了打擊和治理,但由此而帶來的深重危機卻足以傾覆冀州。這一點,李弘或許考慮不足,但老臣們卻一清二楚。

老臣們從李瑋的嘴裡得到這個訊息後,毫不猶豫,立即選擇了南下冀州。張溫、盧植甚至還把趙岐也一起請到了冀州。

長公主一行到達邯鄲的當天晚上,張溫、盧植等大臣就和李弘商談改制的事,一談就是通宵達旦。

老臣們到冀州的目的不是為了阻止李弘打擊土地兼併,也不是為了憑藉自己的關係說服冀州門閥富豪們主動上繳賦稅,他們要幫助李弘處理打擊土地兼併之後的諸般難題,同時利用這個難得的契機實施他們醞釀已久的改制。國策的修訂需要一個摸索和實踐的過程,繼而要針對其中的利弊進行多次的修正和完善,而冀州正好給他們提供了這樣一個難得的機遇。

在當今士人心中,有個共同認識,大漢的迅速衰落和敗亡原因很多,但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改制。要改制就要權柄,所以兩次黨錮之禍的根本原因,還是士人和皇帝對權柄的爭奪。現在大漢走到了傾覆的地步,要想重振社稷,改制是唯一的辦法,即使靠武力平定了天下的所有叛逆,最後還是要通過改制來強大國力,所以不管士人們之間的矛盾有多大,他們在對改制強國這件事上絕對是步調一致,高度統一,士人們對此充滿了激情和希望。只要改制不嚴重觸及他們自身的重大利益,各種勢力派系計程車人非常願意聚集在改制的大旗下,為國盡忠。

這次隨同長公主到達冀州的各級官吏多達一百多人,由此可見改制一事在士人心目中的地位,改制寄託著士人們對大漢的全部忠誠和錚錚熱血。

去年晉陽改制,是從國策的根本官學開始的,結果失敗了。失敗了,就有了教訓,老臣們隨即改變了策略,轉而從國策上開始改制。既然難以憾動官學這個根本,那就調一個方向,從紛繁複雜的制度上開始改制。

大漢的制度無論多麼紛繁複雜,但歸根究底也就是官僚制度、財賦制度、選拔制度、官學制度、律法制度等等,但最重要的也就這幾種,無論改動哪一個,都會影響到社稷的命運。

張溫、盧植等人提出了一攬子改制計策,其中的宗旨就是「儒法兼融,以法治國」。在這一攬子改制計策上,突出體現了「隆禮重法,輕賦薄徭、唯才是舉,嚴刑峻罰」四個具體的施政措施,尤其是「嚴刑峻罰,亂世當用重典」這個恆久不變的定律在所有改制計策上隨處可見。

要隆禮重法,官學上就要逐步做出重大調整。既然是調整,那麼今文經學和古文經學之間在學術上的矛盾就不會於短期內被嚴重激化,同時這個辦法也能極大地緩和兩派官僚在政見上的巨大分歧,有助於通過和實施改制之策。

輕賦薄徭的目的是富民強國,但從目前的現狀來看,純粹依靠農耕在短期內增強國力,擊敗遍佈天下的叛逆,很不現實,所以依照治理北疆的經驗,老臣們還是決定實施本朝初期的農工商並重之策,全面徹底放開鹽鐵茶等各種產業,鼓勵營商。現在的商賈和過去的商賈有很大的區別。大漢經這幾十年的賣官鬻(yu)爵,家產豐厚的富豪商賈們不是入了「士」藉,就是成了官宦之家,身份早已今非昔比了。官、商在今日的大漢已經混為一體,界限模糊不清,這「商」就是想禁也禁不掉,反而讓朝廷喪失了很大一筆稅利,所以還不如徹底放開,增加國庫的收入。國庫有錢了,才能賑濟災民,才能出兵平叛,才能做到輕賦薄徭,否則,這輕賦薄徭、藏富於民就是一句自欺欺人的話。

唯才是舉是大漢選拔人才制度的主旨,近四百年來一直如此,但為什麼到了後來卻無法選拔出優秀的人才,導致吏治腐敗到了極致,後來竟然出現了真正的賢能之士只能依靠李膺、郭泰、許劭這些名士點評才能入仕的咄咄怪事?

本朝的選拔制度,歷史上稱之謂鄉舉裡選,賢能之士可以通過三種途徑入仕。

一種是無定期的,比如老皇帝駕崩,新皇帝即位,這時新皇帝往往下一道詔書,命令各州郡舉薦賢良到朝廷入仕。又比如碰上災荒之年,天子往往也會下詔希望地方推舉賢人,替朝廷效力。這種選拔不定期,也無固定的舉薦機構。地方郡縣可舉,三公九卿、朝廷大員也可舉。

第二種是特殊的選拔,也是不定期。比如朝廷要派人出使匈奴,需要通匈奴語、能吃苦應變的人才,朝廷裡需要的一些比如曉習治水,熟知天文的特殊人才,天子常常下詔徵求。如果自認有這方面的才幹,可以自舉。各級官員也可以舉薦。

還有一種定期的選拔,就是選舉孝廉。所謂察舉孝廉就是地方郡守長官在本地發現孝子、廉吏後,舉薦給朝廷,這制度從孝武皇帝開始,一直沿用至今。本朝有一百多個郡,每年有兩百多個孝廉被舉薦到朝廷。這些人到了朝廷,並不能像賢良一樣馬上就能當官,他們大多安插在皇宮郎署裡做一個郎官。十幾年以後,就有兩千多個。過去皇宮裡的郎官侍衛也只有二千人左右,自此制度形成二三十年後,皇宮裡的郎官全部變成了郡國孝廉。這些郡國孝廉,多半是由太學畢業的補吏出身。於是孝武皇帝以後,本朝做官的人漸漸都變成了讀書人出身。

本朝當時的這個制度非常好。一個青年跑進太學求學,學業完成後,到地方郡縣為掾屬小吏。有了成績後,再經郡國長官察選到朝廷,又經朝廷一番規定的考試後,才開始正式入仕。這是當時入仕從政的唯一正途。朝廷的所有官吏,幾乎全由此途徑出身。本朝自孝昭皇帝、孝宣皇帝開始,歷任宰相全是讀書人,他們的出身,也都是經由地方選拔而來,因讀書成才而入仕途,和權貴官僚富豪沒有任何關係。

然而,這個制度到了光武皇帝之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郎署裡的人才太多,要待分發任用的人才數不勝數,於是本朝無定期的選拔和特殊選拔制度就擱置了,仕途僅僅剩下了孝廉察舉一條路。但就是這樣,人還是越來越多,於是朝廷命令分割槽察舉,然後又演進到按戶口數比例分配,製為定額察舉。當時郡國滿二十萬戶的才能察舉一個孝廉,於是孝廉成了一個搶手貨,這把原來孝子廉吏的原義完全丟失了。後來又因為請託舞弊,逼得朝廷在察舉孝廉後又加上了一番考試,如此一來,原來察舉孝廉的用意就徹底沒了。

本朝選拔人才,最先必進太學讀書,這樣才能獲得補吏的身份。做了補吏後,才能獲得察舉的資格。這種由教育而行政實習,由行政實習而選拔,再由選拔而考試,由考試而任用的四個階段,看上去似乎很合理,但弊端極大。

在這個年代,窮人讀不起書,普通士人的讀書機會也很難得。

首先書本非常不容易得到。這時的書籍都用竹帛書寫,很少紙張。即使有紙,也是貴重至極。(此時尚無印刷術,要到唐宋才開始有印刷。)古代書本必得傳抄,一片竹簡只能寫二十來字。抄一本書,耗費極大。帛是絲織品,它的貴重可想而知,一般人家根本沒有。

就算你有竹簡,有絹帛,但你沒有書。要抄一本書,你得不遠千里尋師訪求。話說回來,如果老師不收你,你到哪裡抄書去?因此在這個年代,讀書求學,是一件極為奢侈的事,一般貧窮百姓想都不敢想。

當然,如果你出身讀書家庭,那這書的問題也就解決了。本朝爵位雖然不可世襲,而書本世襲卻是天經地義的事,沒有人可以干涉。有了世代的書本就有了世代經學,有了世代經學,便可世代入仕。比如象許劭這種人,你不做官,皇帝也要逼著你做官。因此,學問與書本,其實就是權勢和財富。黃金滿屋,不如遺子一經,就是這個道理。當時一個讀書家庭,很容易變成一個做官家庭,做官家庭也就是有錢有勢的家庭。

如果家裡有一個做到二千石的官,當上一郡太守,便可有權察舉。經他察舉的便是他的門生故吏。這些人發達後,對故主總要報點私恩,必然也會察舉他的後人。每郡的孝廉人數有限,於是這有限的名額就落在了幾個有限的家庭裡。這幾個有限的家庭就成了所謂的世族門第。這些門閥世族每個郡都有,他們越來越興旺,此郡做官的人也就越來越多。由此可以想象,在這種環境下,吏治腐敗也就成了必然。

一個好的制度變成了壞的制度,尤其是這種關係到王朝興衰,國家興亡的制度變壞了,大漢自然也就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沒落。

唯才是舉,說起來很輕鬆,說了幾百年了,結果這個「才」是有,這個「舉」卻出了問題。

要想真正做到唯才是舉,難度非常大,這個「才」和「舉」的矛盾非常突出。

現在能讀書的,家境都不錯,沒錢讀不了書。

到目前為止,聽說放牛的不但讀了書,還做了官的,目前只有經許劭點評的豫州六賢之一的虞承賢。不過這個虞承賢在被許劭點評之前,是個鄉里的牧監,不是放牛趕車的。這就象何進不是屠夫一樣,這個人其實也還是個讀書人,不過地位低下而已。但正因為地位地下和生活拮据,他沒有到太學讀書的機會,隨即也就失去了被察舉的可能。然而,話說回來,這種人畢竟很少,真正讀書人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的財產,這種人也或多或少和門閥富豪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舉」來「舉」去,還是門閥世族的人,象汝南的袁閥、許閥,穎川的荀閥,關西的楊閥,關中的馬閥,哪一家不是有十幾個甚至幾十個做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