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學是門閥世族的金飯碗,察舉制度是維持這個金飯碗的錦盒,打破哪一個都直接關係到門閥世族的利益,所以如何才能做到唯才是舉,成了實施和保證改制成功的關鍵。沒有人去推行和維持改制之策,社稷追究難以中興。
張溫、盧植等老臣曾在晉陽大學堂召集名士、大儒深入探討過這個問題。
許劭曾是本朝點評名家,所主持的「月旦評」天下知名,經他點評和舉薦的人才,事實證明都是非常不錯的。他現在在太原郡大力推行鄉評,力圖把鄉評和察舉制相結合,最大程度地保證所舉薦之士都是真正的人才。
所謂的鄉評,就是一些地方鴻儒名士,利用社會輿論和自身的名望,品評人物,以此影響官府的選拔取向,進而操縱輿論,進退人物。而士人們則利用讓爵、推財、闢聘、久喪等合乎儒家要求的道德標準來爭取鄉評的肯定,從而求得仕途。
這在第一次黨錮之禍後,曾非常流行,許多地方的鄉評漸漸成為名士們「清議」的中心和舉薦人才的權威。比如許劭、許靖兄弟主持的「月旦評」。第二次黨錮之禍後,當時主掌朝政的奸閹們感覺到了各地越來越多的鄉評對他們的危害越來越大,於是在他們的主持下,把各地鄉評強行禁止了。
許劭到了晉陽後,迫於北疆人才的缺乏,和趙岐、蔡邕、王剪等聲名顯赫的碩儒再次推行鄉評,希望發現更多的人才。
幾年來的事實證明,這種鄉評和察舉相結合的選拔辦法非常有效。許多因遭受黃巾劫難而變得一無所有,和流民一起逃到北疆的寒門士子就是這樣被發現的,這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北疆人才極度缺乏的危機。
張溫、盧植等人借鑑了許劭的成功經驗,隨即決定用鄉評和察舉制相結合的辦法來糾正察舉制度的弊端,但這種辦法在一定程度上打擊和遏制了門閥世族對權柄的壟斷,所以這種可以在北疆成功實施的制度,卻在冀州遭到了很大的阻力。
參予改制討論的崔烈、楊奇、陳紀、王澤、郭蘊、衛固、張範、黃嶽、馬豐等諸多門閥大吏異口同聲表示了反對。
崔烈是冀州崔氏門閥的人,楊奇是關西楊氏門閥的人,陳紀是穎川陳氏門閥的人,王澤是太原王氏門閥的人,郭蘊是太原郭氏門閥的人,名震天下的黨人郭泰郭林宗就是他家的人。衛固是河東衛閥的人。張范家是河內的世家。黃岳家是荊州江夏的,其叔父是黃琬,曾祖是黃瓊,一個比一個有名。馬豐是關中門閥的後人,馬日磾的侄孫。
這麼多赫赫有名的世家子弟一起提出異議,其聲勢非常大。他們認為過去有鄉評存在並且能發揮作用,主要是黨人用來反抗奸閹的一種手段,後來的事實證明也的確非常有效果。現在奸閹不在了,天子和朝廷被奸佞挾持,大家都是為了振興社稷而努力,還搞鄉評幹什麼?畢竟鄉評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輿論,這對社稷的穩定沒有好處。
雙方的觀點分歧太大,爭吵也在所難免。
選拔制度直接關係到社稷的中興,國策的持續、正確的執行,所以張溫、盧植等人拒不讓步。
在長公主起程到冀州的時候,李瑋曾急書李弘,其中也提到了改制的事。
在他看來,改制才能興國,這是無可非議的事,至於怎麼改,那誰都不知道,要摸索著前進,因此他懇求李弘,只要是有利於拯救和振興社稷,能幫助百姓吃飽穿暖的改制,都堅決支援。改制成功了,大漢和百姓都受益,失敗了,再改,總有辦法中興社稷,有辦法讓百姓吃飽穿暖。前人能做的事,我們也一定能成功。
李瑋對鄉評和察舉相結合的選拔辦法持肯定態度。
在本朝,門閥世族,鴻儒和名士們對一個人的評價,常常按品級來劃定。然後士人就按這個品級來出仕,這已成為本朝慣例,也可以說是一種選士制度。這種以品級論人的辦法,說起來還是起源於班固大師。班固大師在其《漢書》中的《古今年表》上,大力宣揚性三品的觀點,他在表中把人性分為「上智」、「中人」、「下愚」三品,而在每一品中又分為三等,這種評價人物的方法對後世影響很大,一直延續到今,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
鄉評實際上就是門閥世家按照被品評人物的權勢與財富實力,再參據其人品才幹,將士人劃分為不同的等級,依次分享做官的權力。比如許劭曾評曹操為「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如果曹操不是出身顯赫的官宦世家,而是出身於破落的小吏之家,許劭絕對不會說同樣的話。
同樣,「月旦評」之所以名著天下,不是因為許劭、許靖的眼光好,學問比別人大,而是因為「月旦評」的背後是許閥。得到月旦評的肯定,也就等於得到了許閥的肯定,被評之士的仕途當然一帆風順了。
這種鄉評對選拔人才,尤其是寒門士子還是非常有好處。比如我,我既無家世又無錢財,只有一個身居高位的老師,如果沒有碰到大將軍,我終其一生,大概也就是個府衙小吏而已,但如果我能被許劭先生品評一番,估計就能鯉魚躍龍門,身價大漲了。再比如前司徒大人許相的兒子許大麻子,此人惡跡斑斑,如果被鄉評說的一無是處,估計許相也不好意思把這個兒子拿出來丟人現眼。袁術也是一樣。此人在京城就有「路中悍鬼袁長水」的外號,如果他早年被許劭一頓惡評,估計現在也沒有出頭之日。
鄉評的選拔很公開,很透明,這和察舉制的不公開、不透明區別很大,但鄉評的弊端也是顯而易見的。門閥世家有權有勢,他們本身又參予其中,可以隨時把鄉評的影響力控制在一定的範圍內,否則袁術、許大麻子這種人也不會走上仕途了。
李瑋認為,當前天子和朝廷被挾持關中,各地州郡擁兵自重,察舉制無形中已被擱棄,而我們又極度缺乏可用之才,所以通過鄉評和察舉相結合的辦法選拔人才已經成了唯一的辦法,否則當改制觸動門閥富豪的利益時候,新的制度將無法實施,中興大業將受到嚴重阻滯。
李瑋在書信中一再告誡李弘,迫於當前的緊張形勢和即將開始的平叛重任,北疆和冀州兩地的軍政大吏一定要大力整肅,和大司馬、大將府觀點分歧嚴重的僚屬,一定要利用晉陽朝廷撤消和國策改制這兩次機會,把他們全部剔除出去,以防這些人將來禍亂河北,動搖中興大業。
但觀點不同不代表這些人沒有學問,沒有才能,大將軍可以充分倚恃他們的顯赫門第、權勢、財富和聲望,把他們的興國安邦的熱情引到學術的研習和人才的品評上去,經學和其它各種學術的發展,人才的選拔正是中興大業最為急需,也是目前最為缺乏的,大將軍因此可以魚肉和熊掌兼而得之。
李瑋的想法非常誘人,但真要具體做起來,卻極為棘手。
李弘本來以為拿下了冀州,緩解了北疆危機,距離中興大業也就越來越近了,但現在看起來,不是越來越近,而是遙不可及了。治國和打仗比起來,兩者的難度有天壤之別,自己為此常常感到心力交瘁,難以支撐。什麼時候形勢才能好一點,治國才能容易一點?
目前北疆諸將都是追隨自己征戰多年的悍將,雖然派系林立,摩擦時有發生,但還沒有危及到軍隊的穩定,頻繁的整軍換將還是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然而,北疆的諸多大吏就不是派系林立,矛盾尖銳的問題了,而是在治國策略上,彼此之間有重大的分歧。這個分歧沒有辦法解決,只有讓那些政見不同的人離開大司馬、大將軍府,但現在北疆文官有幾大勢力,到底讓哪些人離開,把哪些人調任,還留下哪些人,卻讓李弘頭痛不己。
北疆文官勢力最大的就是這一幫來自長安朝廷的老臣,也是力主改制和中興社稷的中堅力量。
由於長公主不再主掌國事,晉陽朝廷撤消,原來隸屬於長公主府的一幫大臣立即轉到了驃騎大將軍府。原因很簡單,朝廷撤消了,北疆也就沒有義務再給這些大臣們提供俸祿了,只要把長公主的食邑補齊了就行。長公主養不起這麼多大臣,大臣們沒了俸祿,問題變得嚴重了。大臣們也要吃飯,也要養家餬口,沒有錢是萬萬不行的。李弘於是讓他們在驃騎大將軍府掛個名分,拿一份俸祿,人都還隸屬於長公主府,但長公主心憂國事,不願意他們閒著,讓他們都到驃騎大將軍府去做事。
這些人先後到了冀州,尤其是馬日磾、崔烈等大臣,對穩定冀州出了大力。這些人李弘無論如何不敢動,他連動的資格都沒有。當年李弘回到盧龍塞,還是一個斥候的時候,崔烈就是朝廷的司徒了,張溫是司空,袁滂是執金吾,蓋勳是京兆尹,馬日磾是太學大祭酒,盧植是尚書。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現在自己官大了,掌權了,竟然敢公開驅趕老臣了。這個念頭,李弘連想都不敢想。
在北疆還有一股最大的勢力,就是李瑋、餘鵬、謝明、宋文、唐雲、尹思、田疇、田豫這幫最早追隨自己計程車子。現在這些人都在北疆最重要位置上,是北疆的核心力量,是李弘最為倚重的人。這股勢力同時還包括趙岐、許劭、王剪、朱穆等最早來到北疆幫助自己計程車人,還有就是唐放和一幫原幷州府的官吏,還有左彥、黃庭、田完、孔宣這些黃巾系士人,他們為北疆的屯田,為北疆的穩定和發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李弘非常信任他們,在李弘出征大漠的時候,正是他們在後方的艱苦努力,幫助大軍收復了邊郡,征服了胡人。
北疆的其它幾股勢力,也非常引人注目。有些人是陸陸續續來到北疆的,比如牽招、史路是原車騎將軍何苗的掾屬,劉恭、李歷是原冀州牧韓馥的掾屬,劉範、劉放是太傅劉虞舉薦而來的,丁立是朱儁舉薦而來的,張範、邢顒是隨長公主而來的。這些人現在在北疆都居於高位。
但直接影響到北疆安危的卻是北疆的門閥富豪和他們的門生子弟,這些人包括郭蘊、王柔、王澤、令狐邵、衛固、範先、徐陵、麴忠、孫資。他們個個都是根基深厚之輩,有的手裡甚至還攥著北疆的財富命脈,哪個都不能隨便動。
這幾大勢力中間又因為身份的不同,出身地域的不同、學術觀點的不同,政見的不同等等,又分成許多盤根錯節的小勢力。
李弘越想頭越痛,不禁恨恨地罵了一句,「仲淵這個混蛋,他怎麼不到冀州來?」
站在他旁邊的鄭演奇怪地看了李弘一眼,小聲說道:「大將軍,要急調李大人嗎?」
「不,不……」李弘連連搖手,「我只是想到他,隨口罵罵而已。」
七月中,兗州,山陽郡,昌邑城。
青州黃巾軍在司馬俱帶領下,攻克東平國之後,沒有象人們預料的那樣回援青州,而是突然南下,和攻打徐州的孫觀部回合,猛攻徐州的東海郡。
徐州刺史陶謙抵擋不住,向兗州牧曹操、陳留郡太守張邈、山陽郡太守袁遺、任城國相鄭遂求援,還沒有等曹操做出是否援救的決定,黃巾軍首領徐和就率軍殺到了任城國。
青州黃巾軍再次顯示了它犀利的攻擊力,其鋒銳無人可擋,連克樊縣、任城,順著泗水河呼嘯而上。
曹操、張邈、袁遺、鮑信、吳資匆忙集結軍隊前往任城支援。兗州軍在經歷了濟北大敗後,損失嚴重,其兩萬軍隊主要由曹操的東郡人馬和張邈的陳留軍組成,其餘郡縣幾乎沒有什麼軍隊了。
然而,但他們匆匆趕到亢父城時,看到的不是徐和的一支黃巾軍,他們還看到了司馬俱和孫觀的兩支黃巾軍。
曹操氣得破口大罵,陶謙這個老匹夫,竟敢幫著黃巾軍欺騙我們。
十幾萬黃巾軍一擁而上,在亢父城郊的南陽湖(今山東微山湖北部)圍住兗州軍誓死血戰。
曹操帶著大軍奮力殺出一條血路,突圍而走,兩萬大軍折損一半。
兗州軍退守山陽郡的昌邑城。曹操向洛陽袁紹求援。
這個時候,李弘的書信到了。曹操看完後,順手把書信丟到一邊,指著前來送信的信使說道:「回去告訴你們大將軍,兗州現在是我的,叫那個金尚滾回長安去。他敢踏足兗州一步,我就砍了他。」
荀彧撿起書信看了看,臉顯憂色,「大人,大將軍要趁火打劫,殺進兗州了。」
曹操無奈長嘆,「再急書本初兄,立即派軍來援,否則,兗州就是豹子的了。」
荀彧猶豫良久,緩緩說道:「這個時候,重要的不僅僅是援軍,還包括兗州各郡大吏對大人的信心。大人迫切需要一場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