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節

朝廷為了防止土地兼併,幾次修訂大漢律。依照大漢律,不同身份、不同官爵的人,擁有的土地數量有個最高限額。超過這個限額,就要課以重賦。如果不如實上報自家所擁有的土地數量或者乾脆隱瞞不報、少報,偷漏重賦,就是違律,要依律治罪。罪刑輕的,則沒收超過限額的土地,罰交數倍的重賦;罪刑重的,則抄沒財產;更重的,就要殺頭了。

本朝這幾十年來,土地兼併問題非常嚴重,為了逃避重賦,門閥富豪們都隱瞞不報超過限額的土地數量,結果造成朝廷賦稅日益減少。朝廷為了增加賦稅收入,於是把這個土地限額改了又改。朝廷希望各地門閥富豪們給點面子,好歹給國庫裡繳一點,朝廷也要花錢啊,但門閥富豪們根本不給朝廷面子。朝廷改得越多,賦稅就繳得越少,嚇得朝廷不敢再改了。

冀州權貴多,門閥多,富豪多,土地多,土地兼併氾濫成災,流民數量居各州之最。

當年張角之所以選擇在冀州率領黃巾軍起事,就是因為冀州流民最多,有相當的流民基礎。早年黃巾軍起事的幾個地方,都是土地兼併最嚴重,流民最多的地方,比如穎川、南陽兩郡,也是如此。

大將軍現在要老賬新帳一把算。

冀州諸府裡都有各郡門閥富豪們自己上報的土地數量,府衙就按這個土地數量徵繳賦稅。大將軍打算派人拿著這個原始憑據,到各郡各縣去清理土地。

你說你家只有一百畝地,那好,你把你家一百畝地拿去,剩下的就是無主地,無主地都是朝廷的。你說這幾年家裡又新買了土地,那好,你把地契拿出來,哪一年買的,該上繳多少賦,立即補齊,否則,不但土地沒收,財產充公,連人都抓走。願意補繳賦稅的,還要依律罰賦,否則,土地沒收,財產充公,當然,人就不抓了。如果家中土地超過限額的,不但要補繳賦稅,罰繳賦稅,最後超額的土地還要沒收。

總之,大將軍一手拿著大漢律,一手拿著原始憑據,逮誰誰倒霉。在冀州那個地方,只要是家裡有田產的,都隱瞞真實的土地數量,這已經成為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了。其實,就算你想報真實的資料,府衙也不讓你報。你把賦稅都上繳國庫了,他這個管事的掾屬吃屁拉風去啊。所以大將軍這一抓,冀州就徹底亂了,估計到時候不是府衙整體癱瘓的問題,而是連看城門的守吏都沒有了。家裡有田產的就等著倒霉吧。

筱嵐在北疆主持過多年的政事,對此事一清二楚。

不過北疆不象冀州。北疆窮,胡人頻繁入侵,人都跑光了,相對來說,地還是比較多的,否則哪來許多荒蕪的土地分給流民屯田?北疆人少,門閥富豪也少,這些門閥富豪雖然地多,但找不到人種。就算種了,收成也不能和冀州那等肥沃的土地相提並論,所以北疆十六郡,除了河東,其它地方的土地兼併問題還在人們的容忍範圍內。

河東本是京畿重地,屬於土地兼併的重災區,但土地兼併的重災區在河東南部。居住在河東北部汾河地區的人口因為受到胡人入侵的影響,逃走了很多,田地反而荒蕪了。河東的門閥富豪主要靠販運鹽鐵發財,他們一般不在本地購置田產,而是到土地肥沃的冀州、兗州、豫州等地購置田產,這些地方一畝地的收成要遠遠高於河東。所以,河東南部的土地兼併問題雖然嚴重,但百姓有地租種,也能養活自己。說白了,就是河東的門閥富豪太有錢了,不屑於把這些租種土地的百姓逼得拋棄土地,成為無家可歸的流民。

筱嵐聽完李瑋的話,蛾眉微皺,輕聲問道:「大將軍決定的事,你能說服他?」

「但此事不能這麼幹,這一把火燒下去,冀州大亂,那還不如不去打冀州。」李瑋忿忿不平地說道,「冀州大亂,最後死的是誰?不還是那些可憐的流民嗎?大將軍好心辦壞事,他會後悔一輩子的。我必須親自到冀州去。」

筱嵐想了一下,忽然貼上李瑋的臉頰,笑吟吟地俯耳小聲說道:「大將軍的兩位夫人很思念大將軍,風雪姐姐最近消瘦了很多。還有我們的長公主,好象也魂不守舍,根本無心回長安,而是念叨幾次,想去冀州,你看此事……」

李瑋驀然大悟,連聲讚道:「還是夫人想得周到。我這就去龍泉。」

晉陽,龍泉,長公主府。

張溫的病剛剛好,身體還沒有復原,氣色很差。盧植徹底躺下了,眼窩深陷,憔悴不堪。

丁宮、蔡邕等人陪著李瑋坐在榻邊,靜靜地聽著李瑋的述說。

隨著關中的穩定,天子和皇甫嵩的連續來書,長公主和諸位老臣緊懸的心也放了下來,但天子受制於李傕等西涼叛逆,袁紹佔據關東,大漢形勢一天比一天糟糕,卻讓諸位老臣夜不能寐,整日長吁短嘆,不知如何是好。

「必須要立即阻止大將軍。」李瑋看看諸位老臣,拱手說道,「冀州土地兼併問題的確要治理,今天這個機會的確也不錯,但大將軍這個辦法太急躁了。諸位大人都是本朝泰斗,自然知道此事直接關係到社稷的振興,需要從長計議。」

「仲淵的意思,是想讓長公主親自到冀州?」張溫低聲說道,「長公主如今不再主掌國事,她僅僅以一個長公主的身份,未必能讓冀州的那些門閥富豪們言聽計從啊。」

「大將軍如今處境艱難,承受的壓力非常大,長公主的話,他未必能聽得進去。」蔡邕嘆道,「另外,長公主的威信有限,想靠她的身份來壓制和取信於冀州門閥富豪,的確有點太難為長公主了。」

「我記得先帝曾在河間置有大量的田產和宅院……」李瑋吞吞吐吐,十分為難地說道,「如果……假如……這個……」

「仲淵……」盧植抬起乾瘦的手,指著李瑋苦澀地笑道,「你這個主意,等於把大將軍往火坑裡推啊。將來天子要是怪罪下來……」

「諸位大人,如今在長安主持朝政的可是皇甫嵩大人和朱儁大人。」李瑋團團作揖,恭恭敬敬地說道,「如果諸位大人能說服長公主上書天子,再由諸位大人聯名急書皇甫嵩大人和朱儁大人,此事基本上就成了。」

「天子主動捐出皇家的田產和宅院,長公主親自到冀州安撫流民,此等聲勢在我朝歷史上,絕無僅有。」李瑋臉色轉冷,揮手說道,「在這種情況下,冀州的門閥富豪如果還執意不肯捐助,那麼,大將軍有選擇地抓捕和懲罰一批門閥富豪,就情有可原了。」

「好吧。」張溫點頭說道,「此事我立即奏明長公主。另外,準備好車駕,我們明天就起程往冀州。」

李瑋感動不已,大禮跪拜。

「公偉(朱儁)有你這個女婿,是他的福氣啊。」盧植衝他揮揮手,示意他站起來,「你去問問趙岐老大人,如果他願意去冀州,可以和我們一起走。」

李瑋愣住了,「大人,你病成這個樣子,怎麼能千里迢迢到冀州去?」

「我不能躺在這裡等死,我還能為大漢做點事,我要到冀州去。」盧植閉上眼睛,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李瑋心裡一酸,淚水霎時模糊了雙眼。

六月下,邯鄲,驃騎大將軍行轅。

李弘把龍湊戰事委託於張燕和麴義兩人後,匆匆從安平國返回行轅。

李弘看到鄭演、丁立來迎,急忙問道:「幾位老大人怎麼樣?還沒有商量出結果?」

鄭演搖搖頭,小聲勸道:「大將軍,幾位老大人的意見非常中肯,我們這種做法的確有點……」

「有點什麼?」李弘不高興地問道。

「有點過激了。」丁立毫不畏懼地大聲說道,「大將軍必須正視現實,不能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沉痾舊疾,不是一天就能治好的。」

「你有沒有看到路上的死屍嗎?」李弘指著行轅外,厲聲說道,「我如果再不把這養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膿胞一刀挖了,這些人會死的。我依據大漢律行事,有什麼錯?我這也叫嚴刑峻法嗎?」

「仲淵不同意,羽行不同意,你們不同意,上上下下都不同意,但你知道有多少人同意我這麼幹嗎?」李弘猛地甩動長髮,怒聲說道,「子烈同意,飛燕同意,北疆幾位將軍都同意,還有這遍佈冀州的流民,他們也同意。我決定了,立即開始清理冀州土地,從魏郡、甘陵國、安平國開始。」

鄭演張張嘴,想說什麼,但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丁立搖搖頭,無奈地說道:「大將軍,你這樣做,冀州上上下下的府衙馬上就會癱瘓。冀州諸府數千官吏,有幾個和門閥世家富豪沒有關係?大將軍……」

李弘憤怒地一揮手,大步向中軍大帳走去。

馬日磾、崔烈、袁滂、陳紀、黃嶽、馬豐等人對李弘的固執很無奈。

「大將軍,長公主很快就要到冀州了,你就不能再等等?」崔烈近乎哀求了,「凡是都不能太急。有時候,做些適當的犧牲是必要的。這些流民如果沒有大將軍,他們會死得更多……」

「不能再等了,我沒有時間,距離十月秋種只有三個月了。」李弘搖頭道,「在九月底之前,我至少要保證一半的流民有地耕種,否則,冀州的形勢將不可收拾。」

「大將軍,渤海郡和河間國的門閥富豪們剛剛被公孫瓚洗劫一空,你現在又搶他們的土地,這不是把他們往死路上逼嗎?」馬日磾生氣地說道,「大將軍,急則生禍,事情要慢慢來,飯要一口一口吃。」

「當初如果不是這些人把百姓往死路上逼,他們怎麼會有今日之禍。」李弘冷笑,「死了活該。」接著他抬頭看看馬日磾,從懷裡掏出一份書信,「太傅大人來書了,他希望老大人去一趟幽州。」

馬日磾疑惑地接過書信,「公孫瓚還在龍湊?」

「還在。」李弘說道,「接到太傅大人的書信後,我讓張燕和麴義停止了攻擊。」

「大將軍同意言和?」袁滂問道。

「太傅大人肯定有這個意思,否則,他不會給我來信。」李弘苦笑道,「我也不希望打,能不打最好。我不願意看到戰火蔓延到幽州。」

馬日磾看完書信,對袁滂說道:「你和我一起去吧。這裡的事交給崔大人。」

崔烈點點頭,然後瞪著李弘問道:「大將軍這個時候停下戰事,是想抽調軍隊到各地清理土地吧?」

李弘沉默不語。

崔烈嘆了一口氣,從案几上拿起一卷書簡遞給李弘,「算了,隨你吧。這是第一批名單,先抓大的,成效顯著,可以立即拿到土地。」

李弘眼裡露出一絲喜色,急忙伸手拿過竹簡,展開細看。

「崔大人,這裡有你家的親戚嗎?」

「你想整死我啊。」崔烈氣得大聲罵道,「這裡沒有我家的親戚,你放心抓吧。」

「是嗎?」李弘嘴角掀起一絲怪笑,指著竹簡上排在前面的幾個人說道,「我看這名單有問題。這幾位都是冀州大名士,而且還都是研習今文經學的大儒。」

崔烈和馬日磾互相看了一眼,神色尷尬。

「這是審配審大人的父親。」李弘指指竹簡,用徵詢的目光看著李崔烈,「你看,這能不能放到下一批……」

「不行。」崔烈斷然拒絕,「這是個打擊今文經學地位的絕好機會,不能錯過。我們早就說過,拯救社稷只是振興大漢的第一步,要想重振社稷,關鍵還要看改制能否成功,而改制能否成功的關鍵是要確立古文經學在官學上的絕對地位。去年晉陽官學改制失敗的原因,難道大將軍已經忘記了。」

李弘迅速捲起竹簡,微微笑道:「我沒有忘。現在我很擔心一件事。」

「什麼事?」崔烈略顯緊張地問道。

「我擔心這事要是讓楊奇大人知道了,他會找你拼命的。」

崔烈嚇了一跳,神情緊張地看看大帳門口,「我不怕他找我拼命。」

大漢國初平三年(西元192年)七月。

七月上,長公主和張溫、趙岐等諸位老大人趕到邯鄲,同行的還有小雨和風雪。李弘看到兩位夫人,非常高興,連聲感謝長公主的恩寵。長公主又長大了,更漂亮了,看著李弘的眼神也與眾不同,但李弘卻絲毫沒有察覺。

張溫、盧植等人看在眼裡,眉宇間憂色重重。

過了幾天,新任兗州刺史金尚攜帶天子聖旨趕到了邯鄲。

李弘接了聖旨,正式成為大漢的大司馬、大將軍,位極人臣。

金尚接著依照聖旨的要求,請大將軍立即派軍隊護送自己到兗州上任。

李弘面有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