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節

長安郊外。

太尉楊彪、司徒王允、司空淳于嘉率百官於郊外祭祀天地。

祭祀的禮儀很繁瑣,持續了很長時間。大臣們從上午一直忙到下午,渾身上下都被雨水淋透了,有的因為跪拜時間太長,已經凍得雙唇烏紫,簌簌發抖了。

禮畢,太尉楊彪和司空淳于嘉帶著大臣們先回宮復旨,司徒王允和尚書僕射士孫瑞、尚書楊瓚、司隸校尉黃琬、御史中丞皇甫嵩五人留下處理後事。

大雨漸漸轉小,陣陣寒風捲起層層雨霧撲面而來,讓人寒意層生。

王允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望向遠處雄偉的長安城。高城掩映在朦朧的霧靄裡,若隱若現,憑添了幾分蕭瑟和蒼涼。王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轉身向壇下走去,士孫瑞等四位大臣緊隨其後。一幫掾屬立即散開,遠遠地走在五位大臣的前後左右,把他們和護壇衛士隔離開來。

王允走得很慢,他稍稍側臉,看了一眼士孫瑞,「君策,陛下的病情最近可有好轉?」

「最近好了不少,估計再有一個月的調理,基本上可以痊癒。」士孫瑞小聲說道,「我日夜隨侍在陛下身邊,侍中馬宇和種邵也輪流換班隨侍,安全上應該沒問題。」

「不是應該沒問題,而是要絕對保證陛下的安全。」王允皺皺眉,低聲說道,「這個時候,千萬不能出一點疏漏。禁中典衛現在由中軍校尉董璜負責。董璜是董卓的侄子,過去在西涼軍主掌董卓的親衛鐵騎,此人心狠手辣,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你一定要防著他。過兩天,我安排左中郎將劉範宿衛禁中,幫你一把。」

士孫瑞猶豫了片刻,「子師,我這邊還有點事沒有辦妥,最近我要出城一趟,你看……」

王允扭頭望向司隸校尉黃琬,「你和城門校尉王欣商量一下,要確保士大人的安全。最近錢財緊張,需要士大人出面張羅一下。」

黃琬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義真兄,你那邊的事情辦得怎麼樣?」

皇甫嵩緊走一步,湊近了王允,「西涼金城郡的兩位隱士樊志和張策已經派出了自己最好的弟子。」

「人多嗎?少了不行。」王允說道,「我聽說北疆軍中的龐德和姜舞就是兩位隱士的弟子,來的人不能比他們差。」

「十二個,武技都是最好。聽堅壽(皇甫鴻)說,這十二個人中,最出色的就是秦誼和陳衛,比北疆軍中的龐德和姜舞還要厲害。」

「韓遂和馬騰呢?這個時候,他們千萬不能出兵叛亂,以免壞了大事。」

「梁衍已經到隴西了。」皇甫嵩說道,「我這個面子,文約(韓遂)和壽成(馬騰)不敢不給。」

「安定郡那面呢?安定是你的老家,應該沒有問題吧?」

皇甫嵩臉上露出一絲殺氣,「皇甫酈來信說,一切辦妥。北疆羌胡諸種都很給我叔父面子,已經派鐵騎秘密進入了蕭關。現在三千鐵騎就隱藏在薄落谷里,隨時可以南下長安。」

王允聽出皇甫嵩話音裡的殺氣,不禁回頭看了看他,「義真兄動了真怒了。」

「董胖子太過份了。他既然一心想死,我就成全了他。」皇甫嵩怒聲說道。

王允搖搖頭,冷笑了一聲。你皇甫嵩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早年如果你把董卓圍殺在洛陽,哪有今天的災禍?

前度遼將軍皇甫規的小妾是扶風馬閥家的人,馬融的侄女。早年以美貌才學聞名於長安。董卓過去就心存仰慕之意,可惜因為身份的關係,無怨一親芳澤。現在董卓發了,他在郿塢飽暖思淫慾,又想起了這位舊日的夢中美人。此時皇甫規已經去世十八年,舊日的美人也已經容貌不再,雖然風韻猶存,但畢竟四十多歲的人,還能有多少姿色?但董卓非要一嘗夙願,於是用百乘車輜,二十匹良馬,無數奴婢錢帛往聘皇甫規的這位寡妾。

皇甫家族是什麼身份?皇甫家是大漢顯赫的武將世家。皇甫規的祖父皇甫稜是孝和皇帝時的度遼將軍,父親皇甫旗曾是扶風都尉,皇甫規自己更是名震天下,還曾是董卓的上官。董卓這種做法顯然是羞辱皇甫規,羞辱皇甫家族。這位馬氏自然不從,她覺得無臉見人,毀容自殺了。

董卓很遺憾,很悲傷,也很失落。馬氏下葬的時候,他還派人去祭奠了一番。董卓的心思可能無人理解,但董卓的這種做法實在讓皇甫嵩和皇甫門閥無法忍受。

王允和士孫瑞等大臣聞訊後大喜過望。有了皇甫嵩這位西疆巨擎,殺個董卓還不是手到擒來。果然,王允和士孫瑞找到皇甫嵩,皇甫嵩一口答應。

尚書楊瓚看到王允把目光轉向自己,立即壓低聲音說道:「我的老部下已經準備好,只待聖旨送到,立即誅殺護羌校尉董安,率軍到大散關會合皇甫鴻。」楊瓚過去是護羌校尉,駐軍西涼漢陽郡的子秀山大營。董卓去年回到長安後,大肆拜封親族,把楊瓚召回了京師。

「不過……」楊瓚憂心忡忡地說道,「我們這點人手,實在不夠。長安城內有董璜的南軍衛士,城外有董越的大軍。就算我們把西涼那邊解決了,但扶風的陳倉還有呂布的大軍,郿塢還有董旻的大軍,潼關一帶還有段煨、鮑鴻、王方的大軍,關西還有牛輔的大軍,如果我們失手……」

王允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說道:「你不要擔心這些事,我有辦法。過幾天,我給你聖旨。」

「子師,印璽都在郿塢,這聖旨你怎麼拿到手?」楊瓚詫異地問道。

「你不要問許多,做你自己的事。」王允嚴肅地說道,「事情一旦失敗,我只要一抹脖子,所有的線索都沒了,董卓即使要殺,也殺不了幾個。只要這些人活著,董卓遲早都會死,他沒幾天日子了。」

王允猛然加快腳步,略微提高聲音說道:「沒有我的口信,大家不要再聚了。」

五位大臣在風雨中各自上了馬車,向長安急馳而去。

王晨匆匆走進書房。

王晨二十歲左右,高高痩痩的,長得很象他父親王允,尤其那一雙眼睛,看上去孤傲而倔犟,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呂布坐在案几後面,正就著微弱的燭火看書。聽到腳步聲,他立即放下書簡,飛身藏到布幔後面,大手握到了腰間的刀柄上。

王晨走到書房內間,看到案几上凌亂的書簡,抬頭四下看看,小聲說道:「呂大人,我是王晨。」

「大人還沒回來?」呂布從布幔後面走出來,焦急地問道。

到陳倉傳遞口信的是王晨,帶著呂布秘密進京的也是王晨。呂布和他關係不錯,說話也不用遮遮掩掩,「陳倉距離郿塢很近,董卓可能隨時會找我,我不能在這裡耽擱太長時間。元欣,大人何時才能回來?」

「快了。」王晨安慰道,「今天祭祀天地,朝中有很多事,父親大人可能要在皇宮內耽誤一段時間。呂大人,你放心,今天晚上我一定把你送出去。」

「陛下身體好些了嗎?」呂布關心地問道。

「今天我去拜訪侍中馬宇大人,聽他說,天子的病越來越重了。」王晨搖頭長嘆,「今日我大漢真是多災多難。」

呂布神色悲慼,緩緩坐到案几後面,低頭不語。

「呂大人,我還聽說,前幾天,騎都尉李肅大人和中軍校尉董璜在長安城打起來了。羽林軍死了好幾個士卒,虎賁也有十幾個士卒受了傷。」

呂布眉頭一皺,憤怒地說道:「董璜他算什麼?當年李肅在西疆和叛羌血戰的時候,他還在喝奶呢?仗勢欺人,有機會我剝了他的皮。」

王晨看到呂布褐色的長臉上殺氣騰騰,一雙半眯的眼睛就象看到獵物一樣血腥而暴戾,不禁悄悄退了半步。

「李大人自從被降職監領羽林軍後,心裡一直不痛快。」王晨小聲說道,「董璜由一個軍司馬直接躍升為中軍校尉主掌禁軍典衛,成了李大人的上官後,李大人就更加氣不打一處來了,處處和董璜作對。不過我聽說董璜不是什麼好東西,仗著自己的叔父是太師,在宮內胡作非為,好象還奸宿宮女。這次兩人撕破臉,大打出手,聽說就是為了這事。不知道兩人這麼一打,李大人是不是又要降職?」

呂布冷笑,「董卓要是再降李肅的職,估計董璜離死也不遠了。你以為李肅好欺負?哼……你要是這樣認為,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我北疆漢子,豈有任人凌辱之輩?」

深夜,王允回到府上,直奔書房。

呂布看到王允一身官服還是溼乎乎的,非常感動,「大人,你要注意身體……」

「大漢都要亡了,我還要這身體何用?」王允苦笑道,「你也不要歇著,連夜趕回陳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