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節

戰船上,密密麻麻站滿了神情緊張,驚恐不安的民夫。

大黑回頭看看被熊熊火光映紅的夜空,看看那座彷彿在大火裡燃燒的高大城池,不禁搖頭苦笑,「軍候大人什麼意思?這些人也能打仗?」

啞巴嘿嘿一笑,「城池沒打下來,搬戰利品的人卻來了。」

驃騎大將軍府參軍事楊華在十幾個親衛的保護下,大步走上堤岸。楊華自去年底奉命到河東後,以最快的速度建好了船橋,但李弘擔心船橋出問題,命令他繼續留在洛陽行轅,專門負責統領北疆為數不多的水軍和黃河漕運。

軍候張宇急匆匆趕來拜見。楊華看他一臉疑惑的樣子,笑著解釋了兩句。徐大人之所以選擇在夜裡攻打陝城,主要是考慮到北疆軍兵力不足,需要佈置大量疑兵虛張聲勢,以恐嚇敵人,分散敵人的兵力,為大軍奇襲陝城尋找突破口。顏良大人和自己這一路水軍,都是疑兵,目的是在南、北兩個方向佯攻陝城以牽制敵人的守城兵力,幫助高順大人在西城門方向展開奪城大戰。

張宇恍然大悟。原來高順大人的軍隊才是攻城主力。他指指正從船上下來的民夫,輕鬆笑道:「這麼說,大人把他們帶過來,是為了搬運戰利品?」

楊華點點頭,「我帶來了三萬民夫,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支火把。等一下我們趕到城下,火把一點,戰鼓一擂,駐守陝城的守軍必定嚇得魂飛魄散。」接著他指指西城門方向,和顏悅色地說道,「大人現在可以帶著你的軍隊到西城門支援高順大人了,這裡的事就交給我。」

張宇大喜,急忙躬身告退。

西城門。

更多的北疆軍將士翻上了城牆,雙方誓死血戰。

北軍駐守西城門的兵力顯然不足,他們在北疆軍氣勢驚人的強大攻勢,逐漸退卻。

此時,漫山遍野的火把包圍了全城,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焦糊味,如雷般此起彼伏的殺伐聲和震耳欲聾的戰鼓聲驚天動地,城內的守軍陷入了極度的恐懼和驚慌,士氣一時低落到了極點。

駐守西城門的北軍軍司馬指揮北軍士卒奮勇作戰。他聲嘶力竭地叫喊著在黑夜裡聽起來格外的淒厲和絕望。幾個倉惶逃跑計程車卒被他當場射殺。

高順為了迅速拿下陝城,不惜孤注一擲,把兩千兵力全部投入了戰場。何凱和李哲緊隨高順之後,也帶著部曲親自攻上了城樓。一營人馬,三位統軍大人,氣勢如虹,鋪天蓋地,如同狂風暴雨一般,瘋狂地殺上城頭。北疆軍這種強悍的攻擊,給了北軍守城士卒重重一擊。

高順的盾已經碎裂,手中的戰刀也已經卷了刃,他迎著飛撲而來的敵人大吼一聲,硬是以厚實的刀背砸開了敵人的腦袋,然後順手奪過敵人的長戟,「上,上,殺過去……」

親衛們護在高順左右,刀砍斧劈,步步推進,勢不可當。高順長戟舞動,連殺三人。兇狠的敵人橫空一刀,斬斷戟柄。高順眼明手快,一手拿著戟頭,一手拿著半截戟柄,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一頭撞了上去。敵人措手不及,被他撞得倒飛而起。高順手上的戟頭順勢狠狠地插進了敵人的小腹。鮮血噴射,頓時濺了高順一臉。高順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擦,一把呼嘯的長槍已經裂空而至。

「殺……」高順躲無可躲,張嘴吐出一口血沫,一拳砸上槍頭。長槍崩開,槍勢不減,直直刺穿了高順身側的親衛。那親衛臨死前一把握住長槍,發出了一聲驚天長嚎。高順心絃震顫,虎吼一聲,身形騰空飛起,一腳踹飛那執槍大漢。

大漢慘叫一聲,連連倒退,仰聲栽倒於自己的軍司馬腳下。那北軍的軍司馬睚眥欲裂,怒不可遏,「殺,殺了他,那是北疆軍的校尉,給我殺了他……」

弩箭厲嘯,人影飛動,北軍士卒高聲吼叫著,一擁而上。高順夷然不懼,在親衛們的驚呼聲中,一把抓過一名北軍士卒,把他緊緊貼在身前,擋住了數支利箭。箭止,高順大吼一聲,把那死絕的北軍士卒狠狠地砸向了衝上來的敵人,「殺……」

長刀呼嘯,高順猶如嗜血猛獸,咆哮而進。暴喝聲裡,人頭飛竄,鮮血四射,斷肢殘臂凌空飛舞,慘烈的叫號聲霎時撕裂了黑夜的死寂。

刀斷,拳到,一張憤怒的臉頓時被砸扁,瞪圓的眼珠子爆裂而出,龐大的身軀騰空飛起。高順再起一腳,把厲號的敵人橫空踹出城頭。北軍的那名軍司馬憤怒的叫罵著,迎著高順就是雷霆一刀,「老子劈了你……」

高順急退,瞬間連撞兩人。一名北軍士卒怒號側擊。高順飛身讓過,右手抓住敵人的戰刀,左手抓住敵人的皮甲,大吼一聲,把敵人凌空舉起。那軍司馬的戰刀挾帶風雷之聲,再度砍至。刀下,血濺,慘叫聲撕心裂肺。高順再吼一聲,拋下死屍,右手戰刀猶如閃電一般劃空而起,「拿頭來……」

那北軍的軍司馬驚駭之餘,爆發出一聲震天狂吼。吼聲剛起,頭顱便騰空而起,帶著一蓬鮮血向黑暗裡急速射去。

「殺下城樓,殺下城樓……」高順一腳踢飛無頭屍體,縱聲狂呼,「殺下去……」

張宇帶著一曲將士在黑夜裡高速狂奔。

顏傑帶著一部兵馬飛速殺到西城門。

西城門上的吊橋轟然落下,城門在北疆軍將士的歡呼聲中,緩緩開啟。

高順渾身浴血,以刀駐地,威風凜凜地站在城門邊上。激戰過後的北疆將士們三三兩兩地坐在血泊裡,劇烈地喘息著,一個個疲憊不堪。

顏傑打馬衝進城門,衝著高順大聲叫道:「大人,本部殺向何處?」

「直殺軍營,護住糧草。」高順揮手吼道,「快,要快,防止北軍點火燒糧。」

「走,走,兄弟們,隨我殺向敵營……」顏傑縱馬狂呼,帶著士卒們向城內呼嘯而去。

張宇出現在高順面前,上氣不接下氣,站都站不穩了,「大人……」

「快,帶人直殺府衙,見什麼殺什麼,一個不留。」高順咬牙說道,「給我殺乾淨。」

張宇不再說話,朝身後一揮手,繼續狂奔而去。

高順隨即命令何凱帶人守門,自己和李哲兩人帶著數百士卒尾隨在張宇之後,向城內一路殺去。

北軍守將趙玄萬萬沒想到北疆軍幾個時辰就打下了陝城。他原以為自己守上兩天絕對不成問題。兩天後,牛輔得到訊息,率軍回援,北疆軍就要不戰而退,所以他很安心,連萬一城破後焚燒糧草的準備都沒做。顏傑攻佔軍營的時候,趙玄正在北城門上。聽說城池被攻破了,糧草輜重也被北疆軍搶去了,他當時就傻了眼。現在即使殺出去了,見到牛輔也是死罪。

趙玄過去是北軍軍司馬,何進死後,他被董卓升了官,做了別部司馬,然後再也沒有得到升遷。沒有得到升遷他也無所謂,董卓對北軍軍官很刻薄,一向不升職,有怨言的也不是他一個,但他無法忍受的是,他在軍中屢屢遭到西涼軍官的排擠。要不是他給牛輔送了幾次重禮,他連這個別部司馬都保不住了。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老子走人。

趙玄毫不猶豫,立即下令開啟北城門,投降了。

負責大軍糧草輜重的不是趙玄,而是牛輔的長史。這位長史正在府衙內焦慮不安、心驚膽戰的時候,張宇帶人殺了進來。北疆軍見人就殺。投降?投降也殺。於是這位長史大人十分不情願的掉了腦袋。

顏良、高順、楊華、孫鸞等人齊聚城內。

府衙內的屍體已經清掃乾淨,夜空裡漂浮著濃濃的血腥味和松油火把的焦木味。

顏良和諸將談笑風生。周山夾在人群裡,面色蒼白,雖然大軍已經順利奪下了城池,但戰場上的血腥和死亡還是讓他非常震駭和恐懼。紙上談兵是一回事,真正打起仗來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周山心有餘悸,他想逃離這裡,想逃離殺伐和鮮血,想尋找一處風景秀麗的山野遠遠避開塵世的殘酷和痛苦。

楊華帶著趙玄拜見了顏良。顏良沒有為難他,安慰了幾句,叫他暫時帶著人馬到黑對岸的大陽城去。

北疆軍這次非常幸運。北軍留守陝城的軍隊本來有五千人,但一千人馬送糧草到澠池去了,還有一千人馬到潼關押運糧草了,因此城內只剩下三千人。按道理,北軍留三千人守城綽綽有餘。然而,北疆軍充分利用了黑夜攻城的優勢,誘使守城北軍分兵駐防城門,結果北軍上當中計,被北疆軍抓住了防守上的漏洞,丟了城池。

顏良和楊華商量一下,隨即組織民夫進城,把繳獲的糧草輜重運到河東。

陝城是北軍撤回關西西部的必經之路,北疆軍攻佔陝城後,牛輔的大軍隨即被北疆軍包圍在了澠池一帶。此時北軍沒有糧草,又被北疆軍包圍,死路一條。

高順、孫鸞、顏傑等人都很興奮,圍在地圖上商討圍殲北軍的事。

「大人,我們攻佔陝城的訊息,最遲今天晚上就能傳到牛輔軍中。」孫鸞看到顏良走到案几旁,笑著說道,「牛輔得到訊息後,明天會急速後撤,後天就能全力攻打陝城。只要我們堅守陝城,把北軍擋在城下,牛輔和北軍就完了。」

「是嗎?」顏良低頭看看地圖,又看看高順,「子平,你認為呢?」

「要想等到徐大人和玉大人的大軍趕到陝城,我們至少要堅守三到五天。」高順神情嚴峻地說道,「為了全力打通後撤之路,牛輔必定會派駐重兵防守澠池,以阻擋徐大人和玉大人的大軍,這樣一來,我們五千人馬就要獨自面對至少三萬北軍的瘋狂攻擊。我們糧草輜重都很充足,河東還能及時支援我們,所以堅守陝城五天以上,絕對不成問題。」

「北軍有近四萬兵力,隨軍所帶的糧草最多隻能支撐三四天。三四天之後,北軍糧草盡絕,軍心渙散,士氣低迷,必將大敗。只是……」高順指指地圖上的澠池,擔憂地說道,「徐大人和玉大人只有兩萬多人,如果牛輔以一萬人死守澠池,兩位大人攻破城池的損失將非常驚人。北疆軍如果損失太大,即使能趕到陝城圍殲北軍,也無法全殲,最多不過重創北軍而已。」

「堅守三到五天?」孫鸞皺眉道,「假如牛輔以三萬人猛攻陝城,我們五千人的損失也非常驚人。」

「此仗就算全殲了北軍,我們也要折損過半,大軍將無力再戰。」高順地說道,「董卓盛怒之下,如果不惜一切代價再度出兵關西,我們就只能退守函谷關,而且關西、關東的局勢將變得非常緊張。」

顏良讚賞地連連點頭,「子平言之有理。徐大人正是考慮到我們兵力的不足,所以無意在陝城城下和北軍決戰。」他抬頭看看眾人,突然一笑,「徐大人的意思是,大軍立即撤出陝城,再上崤山。」

關西,新安城。

牛輔率軍趕到新安城下,準備發動奪城大戰,這時斥候急報牛輔,陝城失守。

牛輔大驚失色,急召諸將議事。此時形勢很明朗,北疆軍主力攻佔陝城,把北軍包圍了。北軍在失去糧草輜重的情況下,兵力上的優勢已經蕩然無存,唯有撤退,急速撤退,否則就有全軍覆沒之災。

李傕、郭汜等人非常憤怒,指責牛輔不聽賈詡的勸告,執意要急速東進、攻打關東,結果造成今日困境。

牛輔冷笑不語。以北軍目前的兵力,撤回潼關完全沒有問題。只是撤回潼關後,大家不但無功而返,而且還延誤了董卓佔據洛陽、穩定社稷的大計,諸將或多或少都要受到懲罰。自己是董卓的女婿,最多不過挨董卓幾句罵而已,但李傕、郭汜等人就沒好日子過了。

撤回潼關後,自己立即書告董卓,把兵敗關西的責任都推給李傕、郭汜等人,繼而慫恿董卓把這些老資格的西涼將領都調回長安去。沒有這些人和自己作對,大軍由自己說了算,攻打洛陽不過是舉手之勞。

撤軍是肯定的事,但如何撤?怎樣撤退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證大軍的安全,避免遭受更大的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