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輔和李傕等人爭論不休,誰都不願意留下死守澠池。守住澠池,阻止兩支北疆軍會合,北軍才有充足的時間攻打陝城,才能保證大軍突圍而走,但很明顯,誰留下守澠池,誰就要和北疆軍死戰,其實力的折損倒是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性命朝不保夕、岌岌可危。
牛輔無奈,最後只好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一邊沉默不語的賈詡,求助地望著他。
賈詡毫不推辭,拱手說道:「我留下守澠池。」
「文和……」李傕氣憤地叫道,「你是不是嫌自己老了,不想活了?對面是朱儁,是徐榮,很可能還有袁紹和袁術的援軍。朱儁和徐榮處心積慮設下這麼一個圈套,不會僅僅就是為了搶我們一點糧草把我們逼回關中。他們的目的是要殺我們,要攻打關中。」
賈詡嘆了一口氣,「你放心,我能活著回去。」
牛輔十分歉疚,用力拍拍賈詡,「文和,我留一萬人給你。你一定要殺回潼關,和我們會合。」
賈詡搖搖手,「將軍給我三千人即可。人留得越多,我們的損失就越大。三千人足矣。」
牛輔苦笑道:「文和兄,我知道你有信心守住澠池,但我需要的不是你的信心,我需要足夠的時間攻打陝城,我需要澠池牢不可破。人太少,澠池如何堅守不破?」
賈詡微微笑道:「陝城一鼓而下,大人三天內就可以回到潼關。」
牛輔和眾人驚訝地望著賈詡,將信將疑。
「文和兄可以解釋一下嗎?」牛輔摸摸短鬚,十分疑惑地問道。
賈詡指著地圖上的河東蒲坂津說道:「段煨大人正在攻打河東,根據段煨大人的戰報來看,阻擊段煨大人的不是北疆軍,而是北疆的屯田兵,這說明驃騎大將軍已經率軍去打冀州了。」
大將軍要打冀州,北疆軍就要同時在兩個戰場作戰,北疆的實力顯然做不到,那麼大將軍必須要忍痛放棄洛陽,但放棄洛陽,把洛陽讓給我們,同時他卻出兵佔據冀州,那麼大將軍這個叛逆的罪名算是坐實了,會遭到天下人的唾罵和攻擊,所以,大將軍為了自己的臉面和北疆的安危,無論如何又要堅持守住洛陽。
在這種兩難的情況下,大將軍首先要保證關西的兵力不受損失,以駐守洛陽,保護河東。其次,他又要我們保持對關東的攻擊,以維持我們對各地州郡的威脅,迫使各地州郡為了自身的安全,給駐守洛陽的北疆軍提供糧草。
大將軍既不願意自己受損,又不願意把我們擊敗,最後只好想了這麼個辦法,搶我們的糧草輜重。關中一地實力有限,要想再次籌措四萬大軍幾個月的糧草,需要時間,最快也要到五月冬小麥收割之後,也就是說,我們下一次的攻擊,最快也要到六月中才能開始,而有了這段時間的緩衝,大將軍可以全力攻打冀州,佔據冀州。
冀州到手,大將軍有了堅實的後盾,他就可以用冀州的錢糧來支撐關西的北疆軍和我們展開決戰。
賈詡搖搖頭,愁眉不展地說道:「七月,應該是決戰時間,這一點,請將軍大人在給太師大人的書信中,務必說清楚。」接著賈詡輕拍案几,神態輕鬆地說道,「由北疆目前的關西策略可以看出,徐榮此計,旨在逼迫我們撤退,無意和我們決戰,所以,大軍可以暢通無阻,一路順利返回潼關。」
賈詡的分析雖然頭頭是道,但打仗歸打仗,不是瞎猜就能決定戰局的。牛輔和眾將驚惶不安,該幹什麼還是幹什麼,誰也沒把賈詡這番話放在心上。
牛輔留下五千人馬給賈詡防守澠池,自己帶著大軍連夜撤退。
新安城到陝城一百五十里,兩天的路程,北軍一天一夜就到了。
望著暮色裡的陝城,望著城樓上高高飄揚的大纛和五彩繽紛的戰旗,牛輔和李傕等人心情沉重。賈詡的估計是不是正確的?北疆軍主力是不是離開了陝城?
斥候飛報,茅津渡口和陝城渡口上,船隻往來如梭,人流如幟,沒有看到北疆軍有任何撤退的跡象。
這時,城內戰鼓如雷,殺聲如同山崩地裂一般,驚天動地。
牛輔猶豫了。將士們一路急行而來,疲憊不堪,在黑夜裡倉促攻城可能遭到慘重傷亡,但李傕和郭汜等人卻強烈要求立即攻城。李傕說,徐榮這個人我們非常熟悉,早年在西疆的時候,他和羌人打仗,從來沒有打輸過,立了許多戰功,否則以他的年紀和關係,怎麼可能被拜為西涼府的都尉?此時如果徐榮在崤山埋伏一支人馬,半夜突襲大營,我們的損失會更大。
西涼的一幫大小將領都認識徐榮,這個人早年打仗就厲害,更不要說現在了。牛輔不再猶豫,斷然下令攻城。
一鼓而下。
城內的北疆軍不戰而退,直接出北門上船跑了。
北疆軍跑得快,北軍跑得更快。
此時,牛輔和李傕等人對賈詡佩服的五體投地。牛輔一邊急令大軍撤回弘農,一邊急報賈詡,大軍已過陝城,請速速回撤。
徐榮連續三天都沒有攻城,澠池非常安靜。
賈詡白天沒撤,到了半夜,他悄悄帶著五千人馬出城一路狂奔。
天亮的時候,大軍趕到望雲亭,被顏良堵住了。
顏良看到北軍主力離開澠池後,立即下山設陣。徐榮給他的命令就是不惜一切代價攔住最後一批撤離澠池的北軍。這一仗,無論如何要打一下北軍,讓他們暫時不敢繼續攻打關東。
賈詡二話不說,傳令五千北軍將士,大軍已經被圍,無處可逃。想投降的去投降,不想投降的,丟下武器,回家去吧。
北軍頓時炸了營,五千將士一鬨而散。
顏良和將士們目瞪口呆。怎麼也沒想到,北軍突然炸營了。
賈詡帶著十幾個親衛趁機逃進了崤山,抄小路直奔弘農城而去。五個軍司馬和一幫北軍軍官商量了一下,帶著幾百親衛投降了顏良。
高順、孫鸞等人帶著人馬四下圍追招降北軍散兵。中午的時候,折衝將軍玉石和都尉李雲也帶著前鋒營趕到了望雲亭,一路上他們也招降了兩千多北軍散兵。
顏良苦笑著對玉石說,這年頭,打仗也越來越新鮮,還有這麼打仗的。
牛輔留下張濟戍守弘農城,自己帶著大軍一直撤回到桃林要塞。
牛輔急報長安朝廷和太師董卓。大軍糧草輜重被北疆軍奪去,無力繼續攻擊,被迫撤回。
三月中,長安。
屋外大雨滂沱,偶爾還有幾聲雷聲從遙遠的天際轟然傳來,震撼天地。
呂布負手站在司徒府的書房內,透過薄薄的雨幕,望著窗外綠茵茵的花草,沉默不語。
關中從二月開始,先是陰雨連綿,接著又時不時下兩場暴雨,間或還有幾次風暴,氣候非常反常。由於陰雨不止,導致莊稼受損,渭水河暴漲,春耕也成了問題。天子隨即下旨,祭拜天地以祈求老天顯靈,讓關中儘早見到太陽。
祭拜一事應該由太師大人負責,但太師董卓一直待在郿塢,除了新年的時候到未央宮覲見了一次天子外,就再也沒到長安來過。天子的聖旨送到郿塢後,董卓推說身體不適,請司徒王允大人代為主祭。今天就是主祭的日子,司徒王允大人率領公卿百官於效外設高壇拜祭天地,祈求關中早日放晴。
呂布輕輕嘆了一口氣。這麼大的雨,司徒大人和一幫公卿們一定溼透了。老天有眼,應該體諒百姓的苦難,停了關中這場無休無止的雨水。
一陣清冷的微風輕輕掠過,淡淡的水霧隨之飄進書房,把點點水星悄悄灑落到呂布臉上,些許寒意隨即滲進了皮膚,直透心脾。呂布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自從太師大人下令出兵關西后,呂布和張遼的軍隊就由槐裡城調到了陳倉。董卓顯然不相信呂布和他的幷州兵,他大概擔心呂布和徐榮對陣的時候,會臨陣倒戈,於是就把呂布的大軍調到了扶風郡的西面,以幫助皇甫鴻駐防大散關,防止韓遂和馬騰的大軍趁著關中空虛的時候出兵騷擾三輔。
呂布沒有不滿,相反,他很高興。這不僅僅是因為他不願意和徐榮,和北疆軍對陣戰場,更因為他距離報仇雪恨、距離剷除奸佞的機會更近了。
呂布慢慢轉過身,在書房內緩緩踱步。
自己認識王允,是因為張遼的關係。王允家世顯赫,名震天下,又是朝中三公重臣,憑自己的身份,無法攀交。雖然自己也是兩千石的中郎將,但因為自己的出身、學識等緣故,王允不會正眼看自己。
張遼的老師是郭蘊,和王允有多年的交情,張遼也算是王允的子侄輩。因為軍餉的事情,張遼去找王允幫忙。王允聽說是為了給幷州軍補餉,一口答應,而且馬上就辦妥了。自己很感激,和張遼一起登門拜謝。
王允對自己非常好。自己無法表達對王允的感激之情,只能說「好」。自從那次認識之後,王允經常邀請自己到司徒府參加各種筵席,給自己介紹許多門閥權貴,名士豪傑,還暗中給幷州軍添置了許多軍械。另外,新年的時候,他又給自己在長安購置了一套豪宅,讓自己把家小安頓了,但這些都不是自己感激王允的最主要原因。自己之所以願意肝腦塗地效忠於王允,是因為王允相信自己,給了自己報仇的機會,也給了自己報效國家的機會。
王允要殺董卓。王允信任自己,把誅殺董卓、拯救天子、振興社稷的重任交給了自己。士為知己者死。自己第一次深切感受到這句話的意思。
但要殺董卓,比登天還難。董卓現在待在高大堅固的郿塢裡,郿塢裡有董旻的七千大軍,三千鐵騎,有號稱可用三十年的糧食物資,牢不可破。董卓到長安的時候,前前後後有數千重兵看護,一般人無法近身,包括自己,也只能走到董卓六步之外的地方。無論是動用軍隊,還是獨自刺殺,都沒有任何成功的可能。
自己受王允的重託,苦思冥想了很長時間,沒有想出任何誅奸之計。要殺董卓,靠自己的六千幷州軍,根本不可能。
殺董卓,不僅僅牽扯到軍隊,牽扯到董氏親族子弟和董卓的諸多忠實部下,還牽扯到天子的安危,牽扯到公卿百官和門閥權貴,牽扯到關中三個郡縣和數十萬百姓,只要一個地方有疏漏,誅奸大計就有可能失敗,關中就有可能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更有可能連天子的性命和大漢的社稷都被一起葬送了。
自己數次和王允密談,提到諸多無法解決之處,希望王允能夠幫助解決,但王允每次都一口拒絕了,非常乾脆的拒絕了。自己很沮喪,只能努力想辦法,竭盡所能的想辦法。
這次大軍到了陳倉後,王允一直沒有和自己聯絡,直到前天才接到一封口信。
王允十萬火急地要自己秘密回長安,有什麼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