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甘陵國,貝丘城。

王當和彭烈的兩支大軍,一前一後向貝丘和甘陵城急速前進。

到了半夜的時候,王當大軍的前鋒營到達貝丘。他們和正在南撤的冀州軍後營不期而遇。

軍司馬任戈接到斥候稟報之後,一邊派人急報王當,一邊指揮大軍從冀州軍的側翼殺了上去。冀州軍將士猝不及防,被殺得狼奔豕突,潰不成軍。

一個冀州軍的屯長被押到任戈面前時,氣得破口大罵,「你們這群北疆蠻子瞎了眼啊。我們是冀州的軍隊,不是幽州的軍隊。你們應該去打幽州軍隊,去打公孫瓚,你們打錯了。」

任戈的一個部下抬手給了他一拳,「老子打得就是你。」

「吵什麼吵?大人問什麼,你就答什麼?」另外一個部下伸手拽下那人的頭盔,狠狠地摔到地上,「再吵,老子砍了你。」

任戈大步走過來,一腳把他踹倒在地,「你們到哪去?是打公孫瓚還是逃跑?」

任戈二十多歲,中等身材,長長的黑臉上有一處醒目的傷疤。他過去是太行山的土匪。漢軍征服大漠後,他奉命戍守金雪原。在那個荒涼的地方待了兩年後,他差點要瘋了。他曾公開揚言,只要讓他離開大漠,他就是回中原討飯都行。燕無畏聽說後去信調侃他,你也不要回中原討飯了,乾脆在大漠繼續做你的土匪吧。

那個屯長雖然抱著肚子慘哼不止,但口氣還很橫,「我們大軍就在前面,你等死吧。」

「給我打。」任戈大怒,衝上去就是一陣拳打腳踢。那個屯長招架不住,一邊連連告饒,一邊含含糊糊地說,上官要求我們連夜南下,到兗州的發乾、頓丘一帶攻打黃巾軍。

「袁紹要跑。」任戈立刻意識到事情嚴重了,「快,急報王大人,袁紹要跑。」

「傳令,大軍立即南下追擊。」

集結的戰鼓聲霎時震撼了漆黑的深夜。

「俘虜怎麼辦?」一個軍候大聲問道。

「殺了,全部殺了。」任戈舉手狂呼,「兄弟們,舉起火把,跑步前進……」

王當接到任戈的急報,立即命令全軍將士調轉方向,向南追擊,向大河故瀆追擊。

「急報彭烈大人,以最快速度跟進,爭取在大河故瀆圍住袁紹。」

「急報張燕大人,袁紹已經跑了,合圍可能失敗,請張燕大人速速來援。」

「子龍將軍在哪?鐵騎在哪?」王當衝著夜空,張嘴大吼,「我要鐵騎,我要鐵騎……」

袁紹聽說自己的後軍在貝丘附近遭到了襲擊,非常吃驚,「快,多派斥候,一定要弄清楚跟在我們後面的是幽州軍還是北疆軍。」

「命令各部,加快速度,迅速越過大河故瀆。」

沮授回頭看看後方。將近三萬大軍分成了三路,猶如三條蜿蜒起伏的長龍,正在齊頭並進。密密麻麻的火把猶似天幕上的紅色星星,蔚為壯觀。

「大人,我建議放棄糧草輜重,全軍將士輕裝上路,這樣可以節省大量時間。」

袁紹搖搖頭,「此去大河故瀆還有十里,時間上完全來得及。過了大河故瀆之後,我們就安全了。現在鄴城的情況我們不清楚,糧草輜重對我們非常重要,不能丟。」

大河故瀆。

在本朝之前,黃河曾經歷了兩次大規模的改道,一次是周定王五年(西元前602年),一次是王莽時期。

黃河第一次改道之後的河道稱之為「大河故瀆」。大河故瀆在兗州的東郡白馬城(今河南滑縣)附近與主河道分流,至渤海郡中段(今河北黃驊縣)入海。戰國中期黃河下游河道全面築堤,黃河水遂專走「大河故瀆」,一直沿襲到本朝。「大河故瀆」穩定了四百七十五年,其間決溢九次,但都沒有再次改道。

本朝王莽專政時期,大河故瀆由於泥沙堆積嚴重,改道已經勢在難免了,於是幾次大洪水之後,終於形成了「王莽河」(史稱西漢大河故瀆)。

其後黃河又經歷了近六十年的洪水氾濫和屢屢決堤,到了孝明皇帝的時候,終於形成了今日的黃河河道(史稱東漢大河,它一直穩定了八百多年。東漢大河的位置較西漢大河偏東,至青州樂安國的千乘縣即今山東利津縣的南部入海,其走向基本循著華北平原的南緣,不再把河北一分為二。)

大河故瀆兩岸的堤壩上,點燃了數十堆大火,亮如白晝。

袁紹和一眾部下駐馬堤岸,望著在齊腰深的故道泥濘裡吃力行走計程車卒們,一個個面色凝重,心如重鉛。

由於氣溫逐漸升高,近期黃河故道里的冰雪全部融化,淤泥層隨即變厚,而黃河的提前開河,附近河流溝渠的解凍開河,又造成了各水系水位的回升,部分冰水便順勢流進了大河故瀆,這更加劇了故道泥沙的淤化,淤泥層越來越厚了。

這是袁紹和他的僚屬們都沒有想到的事,他們走到了一條死路上。

斥候們往來如飛,一個又一個的訊息讓袁紹方寸大亂。

在貝丘附近襲殺己軍的是北疆軍,他們正銜尾狂追而來。繼而斥候們又發現了更多的北疆大軍從西北方向鋪天蓋地地殺來。北疆軍將士不再隱藏行蹤,他們高舉著火把,一路狂奔。

袁紹、沮授、田豐、審配、辛評、逢紀、韓瓊等人為大軍向哪個方向撤退展開了激烈爭論。

沮授、田豐要求袁紹立即放棄糧草輜重,大軍迅速越過黃河故道。

「能走多少是多少。」沮授焦急地說道,「李弘的意圖已經暴露,他要合圍我們和公孫瓚,一戰解決冀州問題。」

「大人你看……」田豐展開地圖解釋道,「在正面實施牽制的是李弘和麴義,而在他的左右兩翼肯定各有一支大軍正在急速南下,以實施包抄完成合圍。他的右翼大軍現在已經暴露,左翼大軍估計也快到了。我們無論往左還是往右,都是死路一條,只有繼續往前才是生路。」

審配、辛評等人認為,北疆軍的援軍即使秘密趕到了冀州,人數也不會太多。從北疆目前現狀來看,李弘最多隻能從塞外抽調三到四萬人的兵力南下相助。塞外只有七萬大軍,李弘不可能不顧塞外的安全,全部抽調南下。李弘如果要放棄大漠,他早就放棄了,不會等到現在。按照這樣的兵力來推算,李弘不可能實施合圍之策,最多不過派一支奇兵南下,威脅和逼走冀州軍,從而全心全意地和幽州軍決戰。

「這幾天北疆軍切斷了我們和鄴城之間的聯絡,逼得我們只好撤出了戰場。北疆軍已經達到了目的。」審配指著身後說道,「他們銜尾追來,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我們應該沿著大河故瀆,向西南方向急速前進,先行佔據館陶,然後迅速回軍鄴城。」

「你的意思是說,鄴城完好無損?」袁紹問道。

「當然。」辛評搶著解釋道,「我們和公孫瓚加在一起有十幾萬大軍。不管李弘是不是瘋子,他都不會想出合圍之計,除非他自尋死路。退一步說,就算李弘真的想合圍我們,他一口吃得下去嗎?他吃不下去,將來怎麼辦?」接著他看看沮授和田豐,「兩位大人不會以為李弘和公孫瓚已經聯手,要平分冀州吧?」

「北疆有二十萬屯田兵,河東、河套各有十萬,如果李弘徵調了十萬屯田兵南下……」田豐還沒有說完,逢紀就打斷了他的話。

「田大人,十萬屯田兵南下,我們會一無所知?北疆這幾個月在揚州、荊州、豫州到處買糧,為的是在未來幾個月內同時應付冀州和關西兩個戰場,他哪來多餘的錢糧供應十萬屯田兵南下打仗?難道田大人認為長公主和晉陽朝廷能灑豆成金,能憑空變出數百萬斛(hu)糧食?」

袁紹也認同審配、辛評等人的意見,但為了預防萬一,他命令韓瓊、韓浩、朱靈各自率軍先行渡河,命令潘鳳、胡屹、張勝率軍於五裡之外阻擊追兵。

「我和諸位大人沿著故道向西。」袁紹說道,「如果這支追兵是虛張聲勢,我們就萬事大吉了。」

西行不足兩裡,斥候再報,從貝丘城方向發現了北疆軍的主力,至少有兩三萬人,火把密集得就象天上的星星,照亮了大半個天空。

從貝丘城到大河故瀆不足五十里,天亮前,這支大軍的各部軍隊將陸續趕到黃河故道。到時,冀州軍三面受敵,背後又是泥濘難行的黃河故道,死路一條。

袁紹再不猶豫,斷然下令放棄所有糧草輜重,全軍將士立即越過黃河故道。

此時,朱靈的前鋒營將士已經以損失三百多人的代價探出了一條安全越過大河故瀆的道路。袁紹隨即帶著諸多僚屬,在親衛的攙扶下,率先渡河而去。

北疆軍的將士被呼嘯的箭陣壓制在兩百步之外,無法前進。

不過說實話,他們也實在跑不動了。從上午一直到現在,他們兩條腿就沒有停過。連續急行一百五十多里路,在貝丘還和敵人打了一場遭遇戰,就是鐵人也要累趴下了。

任戈氣喘吁吁的跳下戰馬,一邊喘著粗氣,一邊高聲怒罵,「都給我站起來。兩年沒打仗了,是不是腿腳都軟了?」

「大人,我們兵力太少,衝上去就是送死啊。」一個軍候心痛地看看自己的部下,小聲勸道,「大人,再等一等。等後面的軍隊趕上來……」

任戈狠狠得給了他腦袋一下,「再等?再等敵人過了大河故瀆了。上,立即給我上……」

「給我擂響戰鼓……擂鼓……」

「站起來,兄弟們,給我站起來……」任戈一把奪過掌旗兵手上的黑豹戰旗,奮力舞動,「雁門關大戰的勇士們,橫掃大漠的用勇士們,舉起你們的武器,隨我殺上去,殺……上……去……」

遠處的火把突然全部熄滅了,大地重新陷入了黑暗。

胡屹緊張地走到陣前,四下盲目地看看,又側耳凝神細聽。

「大人你看……」一個親衛手指前方,驚駭地叫道,「北疆軍,北疆軍來了……」

遙遠的夜幕裡,先是一個、兩個孤零零飛速移動的紅色星光,接著是一片,然後是一大片,驀然天地為之一亮,一片幾里長的火紅色的星河霎時躍入夜空,它就象洶湧磅礴的天河之水,挾帶著隱約可聞的風雷之聲,呼嘯而來。

胡屹駭然變色,轉身飛奔,「撤退,撤退,過河,立即過河……」

黑夜裡,寒風中,胡屹聲嘶力竭的叫聲份外的恐怖和淒厲,「過河……」

冀州軍士卒本來就非常緊張和恐懼,這下子更是肝膽俱裂,大家亂鬨鬨地跟在戰旗後面,亡命飛奔。

北疆軍從黑暗裡衝了出來。

任戈一手舉旗,一手舉刀,猶如離弦長箭,狂奔如飛,「殺……殺……」

將士們沒有遭到箭陣的射擊,這讓他們非常意外,想死還死不掉。等他們小心翼翼地衝出黑暗,看到倉皇后撤的冀州軍,這才明白過來剛才撿了一條命,敵人竟然在這個時候掉頭撤退了。

「殺……」北疆軍士卒頓時士氣如虹,兩條沉重的腿好象突然增添了無窮的力氣。

任戈高舉戰旗,奔跑速度大受影響,眼見一個又一個計程車卒衝到了自己前面,任戈覺得很沒面子。老子在太行山的時候,那是有名的神腿,有幾個人跑得過我?他一把拉住一個跑過自己計程車卒,順手把戰旗強行塞到了他手裡,「拿著,跟在我後面……」

「兄弟們,殺啊……」任戈撒開雙腿,放聲叫著,吼著,「殺,殺,殺……」

一千多名北疆將士象脫韁野馬一般衝進了敵人的戰陣,雙方立即展開了血腥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