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李弘很感動。他捫心自問,自己沒有為這些善良樸實的百姓特意做過什麼。他不過是恪盡職守,保住了北疆的安寧,讓北疆的百姓們吃飽穿暖了。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義務。自己身為拱衛北疆的驃騎大將軍,身為主掌北疆軍政的大吏,要做的本來就是這些事。只不過,他做得還遠遠不夠。

看到一張張充滿希望的臉,聽到一聲聲讚美之辭,李弘想起自己這兩年來的所作所為,想起自己所受的諸般艱難困苦,心裡不禁非常欣慰。自己沒有做錯,絕對沒有做錯。只要能讓百姓過上安寧的日子,能吃飽穿暖,自己就沒有做錯。

今天,面對昔日許多把酒言歡、並肩殺敵的兄弟,面對許多厚顏無恥、禍亂社稷的州郡大吏,自己無愧於手中舉起的這把戰刀。他們驕縱枉法、無視法紀綱常,肆意摧殘社稷,荼毒生靈,這種人不殺,天理不容。

也有人痛罵大將軍,甚至當著李弘的面破口大罵。當然他們不知道眼前這個面色和善、披頭散髮的軍官就是大將軍。在他們看來,李弘不過是北疆大軍裡的一個胡人小軍官而已,沒什麼了不起。

這些人都是滯留在中山、常山一帶的流民,他們對李弘滿腹怨言。有人說,今年大將軍下令封鎖了進入北疆的關隘,他只顧北疆的百姓,不顧天下的百姓,他不是好人。也有人說,大將軍是半個胡人,他對胡人比對大漢的百姓好。還有人說,大將軍手裡有天下最厲害的軍隊,但他卻任由天下大亂,任由天下蒼生在死亡的深淵裡掙扎,不聞不問。大將軍已經不是過去那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了,大將軍是個混蛋,是個天下最大的混蛋。

李弘很傷心。百姓們雖然大多數都不認識字,但他們善良敦厚,他們有一顆最樸實最誠實的心。他們沒有士人拯救社稷的宏圖志願,也沒有士人激昂的感慨陳辭,他們只想吃飽穿暖,想有一個遮風避雨的家,但就是這麼點最最起碼的要求,自己卻不能滿足他們,不能為他們做到。自己有愧啊。

拯救社稷,振興社稷,最終的目的是什麼?難道是士人所謂的建萬世功業、青史留名嗎?不是,應該是讓天下所有百姓都能吃飽穿暖,都能有個溫暖安寧的家。這才是自己應該為之浴血奮戰,為之披肝瀝膽、嘔心瀝血的千秋功業。

自己還有許多許多事要做。

距離界橋三十里的地方叫雲亭。這裡是一處坡地,坡不是很陡,但有兩百餘步的長度。坡地的左右兩側是小山崗。

楊鳳和徐晃正在指揮士卒和民夫們架設據馬和鹿砦。兩側的小山崗上許多戰車營的將士正在安置弩炮,並給弩炮裝上偽裝。

看到李弘驅馬而來,楊鳳和徐晃匆忙迎了上去。

「棲之,公明,你們看,這地方擋得住幽州鐵騎的攻擊嗎?」李弘笑著問道。

楊鳳笑而不語。徐晃恭敬地回道:「大將軍已經派人在界橋北岸架起了石炮,可見大將軍並沒有在此死守的打算。」

李弘點點頭。司馬朱穆手指兩旁山崗說道:「我們在這裡阻擊一陣子,消耗一部分公孫瓚的實力。主戰場還是在界橋。到了界橋後,我們可以依靠清河的天然屏障進行阻擊。只待張燕和趙雲兩位大人擊敗了袁紹後,我們就可以把公孫瓚團團圍在界橋,徹底解決他。」

「公孫瓚很謹慎,一直不願出戰。」楊鳳擔心地問道,「如果袁紹提前得到我們攻打鄴城的訊息,和公孫瓚合兵一處,那這一仗我們打起來就很辛苦了。」

「辛苦也要打。」李弘揮手笑道,「這一仗我們誰都輸不起,只有死戰。不過,如果公孫瓚和袁紹合兵一處,他們必然要互相猜忌,這一仗我們可能就贏定了。袁紹一門心思要儲存實力逃出包圍,他不可能和公孫瓚齊心協力。說不定到了關鍵時候,他還會在背後給公孫瓚一刀。」

「他們合兵一處,對我們來說是個好訊息。」朱穆憂慮地說道,「我擔心公孫瓚和袁紹事先看出我們的意圖,兩人一東一西掉頭逃跑,那我們就真的很辛苦了。不僅僅是現在,將來更辛苦。」

祭鋒帶著幾個義從衛士飛馬而來。

「大將軍,趙大人派人送來口信,黃河開河了。」

李弘、朱穆、楊鳳、徐晃等人心裡一沉,臉上無不顯出焦急之色。時間拖得越長,形勢對北疆軍就越不利。田楷和劉備,還有黃巾軍,隨時都有可能渡河北上。目前公孫瓚在左有北疆軍,右有冀州軍的情況下,因為當心兩面受敵,遲遲不敢開戰。

「大將軍,不出意外的話,張燕和趙雲的大軍很快就要會合,我們的意圖將全部暴露。」朱穆神情嚴峻地說道,「我們必須拖住公孫瓚,讓張燕和趙雲集中所有力量猛攻袁紹。戰局如果繼續僵持下去,公孫瓚看到北疆軍主力已經全部南下,必定會掉頭東撤。」

「走,我們回營。」李弘飛身上馬,凌空狠狠抽出一鞭,「明天攻打公孫瓚。」

公孫瓚非常惱火。袁紹這個老奸巨猾的東西,明明居心不良,還裝出一番振振有辭的樣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聯手。

袁紹的大軍距離夕烽亭只有六十里,公孫瓚無論如何也不敢冒然發動攻擊。眼看著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北疆軍的援軍隨時都有可能出現在戰場上,公孫瓚不禁憂心如焚。對面大營裡的北疆軍只有兩萬多人,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旦錯過了,重創北疆軍的機會就微乎其微了。

肥美的鮮肉已經進了嘴,卻被人卡住了喉嚨,就是吞不下去。

臨清亭。

袁紹離開鄴城的時候,和袁熙約好,兩天給一個訊息,但今天已經是五天了,依舊沒有接到袁熙的任何書信。這幾天自己派往鄴城的幾個信使也如石沉大海,一點回音也沒有。袁紹有點驚恐不安了。

袁熙沒有依約送來書信,只有兩個可能,要麼鄴城被包圍了,要麼鄴城失陷了。黑山黃巾軍的主力已經隨於毒、眭固到了黎陽和頓丘一帶的黃河岸邊,留駐黑山的黃巾軍沒有這麼強大的實力。難道北疆軍的援軍悄悄來到冀州,包圍了鄴城?聯想到那日李弘一反常態,氣勢洶洶地帶著黑豹義從威脅自己的事,袁紹頓時心驚肉跳,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遭到北疆軍射殺的那個斥候回到了臨清亭,臨死前說他是在清淵城附近被北疆軍斥候擊殺的。沮授得到這個訊息後,立即意識到問題嚴重,匆匆到大帳拜見袁紹,「大人,鄴城應該三日一發糧草,但至今已經拖延兩天,而且音訊全無。鄴城一定出了問題。」

袁紹安慰道:「也許黑山黃巾軍下山騷擾……」

「那我們應該能接到鄴城的訊息。」沮授搖手道,「派往鄴城的信使也不見回來,可見……」

袁紹望著沮授,一顆心「砰砰」亂跳,等待他的下文。

「我懷疑中計了。」沮授臉色很難看,「李弘是一頭豹子,不擊則已,一擊必中。」

袁紹一陣窒息,感覺天暈地轉。這個時候丟掉鄴城和魏郡,對自己來說是個致命的打擊。他稍稍遲疑了一下,點頭說道:「我也有這種預感。北疆軍的援軍也許早已利用太行山的掩護,悄悄進入了冀州。」

袁紹急召田豐、審配、郭圖等人商議。

田豐很堅決地說道:「不管鄴城現在情況如何,也不管我們是否中計,我們出兵甘陵國和滯留臨清亭的兩個目的都已經達到,再留在這裡沒有任何意義。我們應該迅速離開甘陵國,讓公孫瓚沒有後顧之憂,放心大膽地和李弘決戰。這樣即使北疆軍的援軍到了,公孫瓚也不會慘敗,因為他的援軍馬上就要渡河了。按照往年的經驗,黃河開河的日子即將來臨,田楷和劉備的大軍很快就能趕到戰場。雙方實力旗鼓相當,有的打。」

袁紹沉思片刻,斷然說道:「好,我們走,立即走,一刻不要停留。由於鄴城情況不明,我們不要往西撤了,直接南下頓丘、黎陽一帶,把黃巾軍趕過黃河。」

「然後呢?」郭圖問道,「然後我們是北返鄴城,還是按照既定計策攻打黑山。」

「我們先在黎陽會合曹操,補充糧草輜重。」袁紹猛地站起來,「立即派人秘密趕到鄴城。在沒有得到確切訊息前,我們什麼事也不做。」

公孫瓚終於等到了喜訊。袁紹不但同意了他的請求,還帶著大軍掉頭南下了。

「有這麼好的事?」公孫瓚拿著袁紹的書信,在燭火下反覆細看,唯恐袁紹有什麼陰謀詭計,「袁本初把這麼簡單的事弄得這麼複雜,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大人,袁紹的目的已經達到,此時他帶著大軍離開冀州非常明智。」關靖笑道,「現在,就是我們和李弘之間的對決了。誰贏了,誰就能佔據冀州。至於袁紹,他比大人的心思大,他要圖謀天下,他要佔據洛陽。」

「他要和袁術爭洛陽?」公孫瓚皺著眉頭,低聲說道,「如果袁紹順利佔據了洛陽,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

關靖心領神會,「公孫越為了幫助袁術爭奪豫州,戰死在陽翟城。袁術欠了大人一條命。如果袁術能夠佔據洛陽,對大人來說,將來行事要方便很多……」

「這件事你立即去辦。」公孫瓚說道,「告訴袁術,我會幫助他儘快佔據洛陽。如果錯過了這次機會,他就要給袁紹當奴僕了。」

「明天呢?」

「明天上午,我們攻打李弘。」

深夜,寒風呼嘯。

急驟的馬蹄聲突然撕開了黑夜的靜謐。

張燕猛然驚醒,一躍而起。

斥候帶著一股腥風衝入了大帳,「大人,袁紹跑了。」

張燕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心神震駭。他勉強穩住驚怒的情緒,沉聲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黃昏。」

「那個方向?」

「向南而去。」

「黃昏?向南?」張燕輕聲唸叨了兩句,默默測算了一下路程,「急令王當、彭烈,追上去,纏住袁紹,重擊袁紹。」

「急報大將軍。袁紹識破了我們的計策,已經先一步逃出了包圍。」

「傳令,各部立即啟程,向東南方向急速前進,攔住袁紹,包圍袁紹,擊殺袁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