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國初平三年(西元192年)二月。
二月中,冀州,鉅鹿郡,癭陶城。
驃騎大將軍李弘率領黑豹義從越過飛狐要塞,一路急馳,終於趕到了癭陶城。
七年前,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裡,李弘和黃巾軍大戰於癭陶城。在千鈞一髮之際,黃巾軍大帥張牛角突然中箭陣亡,形勢隨即急轉直下,李弘因此非常幸運地守住了癭陶城。今天,當他駐馬山岡,抬頭遙望巍峨雄偉的癭陶城時,心中不禁感慨萬千。他彷彿又回到了波瀾壯闊的戰場,聽到了驚天動地的戰鼓聲,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紛紛湧現眼前,酈寒、伏強,還有許許多多熟悉的將士,永遠倒在了這片土地上。
無論是黃巾軍大帥張牛角,還是鉅鹿郡太守馮翊,還是雙方參戰的幾十萬將士,大家都希望通過這種血腥的殺戮找回失去的夢想,找回安寧和幸福,七年過去了,無數的死者早已被大家忘去,但活著的人竟然還在不停地殺戮,為生存、為找回失去的安寧和幸福而殺戮。何時才能結束戰爭,結束殺戮?何時才能找回失去的夢想?
料峭的寒風輕輕吹過,披散的長髮微微飄動。李弘皺了皺眉,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幾下。兩年來,自己做了諸般努力,大漢的形勢不但沒有絲毫的好轉,反而越來越惡劣了。
上個月,張燕從不斷北上逃亡的流民嘴中得到了一個驚人的訊息,田楷和劉備率領大軍渡過黃河,向盤駐在青州北部郡縣的黃巾軍發起了攻擊。黃巾軍剛剛在東光大敗,將士們聞風喪膽,根本不敢迎敵,紛紛棄城向兗州的濟北、泰山、東郡等地逃亡,青州北部的平原、安樂、濟南和齊國四個郡縣很快陷落。據張燕的估計,最遲到二月,田楷和劉備就能打到青州南部的北海郡了。
很快,袁紹把同樣的訊息送給了北疆軍。由於幽州軍的強悍攻勢,青州黃巾軍紛紛向兗州、徐州撤退。黃巾軍大帥司馬俱為了確保黃巾軍的生存,不顧嚴寒和大雪,以泰山郡為中心,指揮大軍向各路官軍發起了反攻。兗州牧劉岱、濟北相鮑信、東郡太守曹操、徐州刺史陶謙等人抵擋不住,連連後退。兗州東部幾個郡縣全部丟失,徐州北部幾個郡縣也再次易手。去年下半年的戰果轉眼就沒了。
同時,袁紹還告訴北疆軍,幽州軍的嚴綱和公孫範各自領軍佔據了河間國和渤海郡。
至此,公孫瓚已經佔據了冀州東部的三個郡國,如果田楷和劉備能在青州北部站穩腳跟,那麼,到三月的時候,公孫瓚至少可以控制冀州和青州兩地的七個郡國。擁有了七個郡國的公孫瓚不僅有了迴旋餘地和擴大了縱深,更重要的是擁有了七個郡國的錢糧和人口優勢,這將促使公孫瓚的實力迅猛增長。
公孫瓚這一招大大出乎袁紹和麴義的預料。幽州軍的主力雖然在甘陵城一帶牢牢牽制了北疆軍和冀州軍,但他們顯然已經意識到漫長的冬天將消耗自己的實力,幽州軍的諸多優勢將會隨著春天的到來而煙消雲散,所以他們毫不猶豫,在惡劣的冬天裡南下北上,給自己拓展生存的空間,力圖繼續保持和加強自己的優勢,確保佔據冀州。
考慮到兗、青、徐三州愈加嚴峻的形勢和公孫瓚愈加強大的實力,袁紹再一次上書長公主,懇求朝廷立即增兵冀州。
張燕對黃河以南的形勢發展並不十分關心,他關心的是冀州,所以他急書李弘,要求在黃河化凌解凍之前,趁著田楷和劉備不能北上支援的時候,發動攻擊。
李弘迎著寒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要想不辜負先帝的重託,要想穩定社稷,要想讓百姓過上安寧的日子,只有最後一個辦法了,那就是武力平叛,以殺止殺。
今天的北疆已經度過了它最困難的時期,穩定的北疆和已經看到美好希望的北疆百姓將給予大軍將士以最大的支援和幫助。有了這個堅強的後盾,北疆大軍可以開始它艱難而血腥的征程,可以肩負起拯救和振興社稷的重任了。
李弘抬頭看看蔚藍色的天空,暗暗祈禱。
陛下,你曾想征服大漠,開疆拓土,建下萬世功業,臣為你做到了。今天,你要臣拱衛社稷,振興社稷,重建大漢的輝煌,讓大漢威震四海,臣也一定要為你做到。陛下,請睜開你的眼睛,保佑我,保佑大漢萬里江山。
李弘驀然仰天長嘯,「兄弟們,隨我進城……」
鎮護將軍張燕和當地官吏出城相迎。
張燕詫異地望著李弘披散的長髮,半天沒有說話。
「飛燕,你怎麼了?」
「這才是我的大將軍。」張燕略顯激動地說道,「當年在晉陽,正是因為大將軍,我們才看到了希望。現在,我們更需要當年的大將軍帶著我們浴血奮戰。」
李弘心裡一沉,急忙問道:「戰局再起變化?」
張燕苦笑道:「我特意感到癭陶城來迎接大將軍,就是因為冀州戰局一變再變。目前形勢對我們非常不利。」
去年十二月底,張燕率五萬大軍趕到了鉅鹿郡的鉅鹿城。
張燕自始至終沒有放棄對黑山黃巾軍的招撫,他不斷派人上山遊說黃巾軍各部首領。去年一年,黃巾軍遭到了重創,先是白繞戰死濮陽,接著徐和、吳霸又在東光大敗,這沉重打擊了黃巾軍計程車氣,一部分黑山黃巾軍首領對前途比較悲觀,於是帶著人馬到邯鄲受撫了。
一位地位較高的黃巾軍首領告訴張燕,由於冀州即將爆發大戰,於毒和眭(sui)固打算再次南下兗州會合司馬俱,二次北上攻打冀州。今年冀州形勢和去年明顯不同。北疆軍、幽州軍和冀州軍對壘於甘陵國,李弘、公孫瓚和袁紹要為冀州的歸屬激烈搏殺。大戰過後,三方傷痕累累,黃巾軍可以漁翁得利,趁機北上佔據河北之地為發展根基。
張燕聞訊後,急忙派出斥候密切注視黑山黃巾軍的動向。正月底,於毒、眭固集結了近十萬黃巾軍向魏郡的東南方向攻擊。由於袁紹的大軍被公孫瓚牽制,無法回援阻擊,眼睜睜地看著黃巾軍佔據了黎陽。
「二月下到三月初,黃河要解凍開河,黃巾軍將順利渡河進入兗州東郡,和司馬俱會合。」張燕說道,「如果我們在三月前後集中全部兵力擊敗了公孫瓚,隨即面臨一個難題,我們是繼續追殺公孫瓚,任由黃巾軍渡河北上,還是放棄追殺公孫瓚,轉而和黃巾軍交戰?」
無論北疆軍繼續追殺公孫瓚還是攻擊黃巾軍,都面臨腹背受敵,兩面作戰的艱難處境。這個時候如果袁紹趁火打劫,北疆軍就要三面受敵,形勢將非常危急。
張燕擔心的不是打仗。打仗,對北疆軍來說,不是什麼難事,比這更難打的仗都打了。張燕擔心的是冀州的郡縣和百姓。這仗一打,烽火連天,冀州十有八九要毀了,冀州百姓也要遭殃。北疆急需一個穩定、富裕、完整的冀州,而不是一片廢墟,幾百萬無家可歸的流民。
李弘拒絕了當地官吏的邀請,於城外紮下大營。他和張燕商討了很長時間,兩人一致認為袁紹故意給黑山黃巾軍讓出南下的道路,其目的就是為了誘使黃巾軍北上打冀州,繼而摧毀冀州。
「袁紹不是在拯救社稷,而是在敗亡社稷。」李弘憤怒地說道,「袁紹是條忘恩負義的狼。大漢國給了他袁家無數的榮耀和富貴,他不感恩圖報,忠心報國,卻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
張燕冷笑道:「在他的眼裡,敗亡社稷的是你,禍亂國家的也是你,你就是一頭血腥殘忍的豹子,他恨不得把你剝皮抽筋。冀州算什麼?數百位冀州百姓又算什麼?和大漢社稷比起來,和大漢五千萬生靈比起來,這一州之地,幾百萬口性命,算個屁啊。」
「這大概就是士人所謂的‘舍小利而顧大利’吧?」李弘嘲諷道,「早在袁紹舉兵討董的時候,他就這麼說了。」
「我看,這個‘大利’不是我大漢之利,而是他袁紹之利。」張燕恨恨說道,「殺了此人,天下可安。」
「殺袁紹?」李弘想了想,又看看張燕,「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