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節

麴義聽說馬頰河丟了,當時氣得就要帶人衝上戰場,「文丑丟得起這個人,我丟不起。他帶著八千人竟然守不住一條河堤,他還活著幹啥?一頭撞死算了。」

楊鳳急忙把他拉住了,「還是我去吧。這裡面也許有什麼原因。」

馬頰河。

深冬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很厚,看不到一絲太陽。呼嘯的寒風一陣陣掠過戰場。空氣中漂浮中濃郁的血腥味,讓人窒息欲吐。

馬頰河的河面上浮屍累累,清澈的河水已被鮮血染成紅色,河水在人縫裡緩緩流動,欲有欲無的聲音就像死去的怨魂在低聲嗚咽。

兩旁的河堤上,死屍盈野,雙方士卒以各種各樣的姿勢堆砌在泥濘裡,幾面殘破的戰旗頑強地衝出屍堆,在風中昂首怒號。

一杆長矛上挑著一顆血淋淋的腦袋,披散的長髮因為沾滿了鮮血而變成了一縷縷褐紅色的發鞭,一雙恐怖、痛苦而仇恨的眼睛正望著對岸獵獵作響的無數面旌旗,彷彿要化作厲鬼把它們一掃而淨。

一隻大手撫過,輕輕地闔上了這雙眼睛。

公孫瓚低頭看看手上的血跡,英俊上的面龐上露出了一絲痛苦。他一把握住矛柄,用力拔起了這支洞穿了兩具屍體的長矛,拽下了那顆頭顱。公孫瓚一手提著長矛,一手拎著頭顱,踩著橫七豎八的僵硬的屍體,緩緩走上了河堤。

殺聲震天。

前方兩百步之內,一里多長的戰場上,數萬將士捨生忘死,酣呼鏖戰。

遠處的山岡上,坡地上,北疆軍的弩炮在發出一聲聲怒吼,數不清的長箭在空中呼嘯,密集的箭矢就象下雨一樣,肆意吞噬著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幽州軍在這段距離內,除了靠勇氣和仇恨奮力奔跑外,沒有任何還手之力。一片片計程車卒倒在了這片泥濘的窪地上。

公孫瓚默默地看了一會,抬腿向前走去。一幫親衛高舉盾牌,把他團團圍住,「大人,前方太危險,請大人留在這裡。」

公孫瓚沒有說話,非常固執地繼續走著。

一陣密集的弩箭射來,最前排的幾個親衛頓時發出淒厲的慘嚎,矯健的身軀倒飛而起,轟然砸在了公孫瓚的腳下。弩箭射穿了盾牌,釘進了他們的鎧甲,奪走了他們的生命。

一群親衛不由分說,架起公孫瓚急速後退。公孫瓚手上的人頭掉到了地上。一個抱著受傷的大腿,高聲慘叫計程車卒突然看到地上滾動的人頭,立時如獲珍寶,飛躍而起,一把抱在了懷裡。這就是錢啊。附近的幾個傷兵同時發現了,大家大喊大叫著,激動地衝過來,奮力搶奪。

長箭厲嘯而至,霎時把這群士卒射殺。

老歪被人一腳踹起,仰面栽倒於地。他不敢停留,連滾帶爬地搶出人群,躲到一堆屍體後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從上午殺到下午,幾乎沒有喘氣的功夫,老歪的手腳早已麻木,衣甲也已沾滿了血跡,沉甸甸的,刺鼻的血腥讓他頭暈腦漲。他吐了一口嘴裡的血水,抹抹頭上的汗,把手上的戰刀丟到了一邊。這刀已經卷了忍,缺了幾道口子,不能用了。這是今天自己用的第七把刀,這七把刀殺了多少人他已經記不住了。剛開始的時候他還記著,後來殺得暈頭轉向,連天和地都分不清了,哪裡還記得這事。

他抬頭看看山坡上轟鳴的弩炮,大聲罵了幾句。由於河堤丟失,大軍撤到了河堤附近的山岡坡地上,強弓手和弩炮兵頓時有了用武之地,自己和一幫兄弟只能待在這窪地邊緣擊殺衝過箭陣的敵人。和先前在河堤上的激烈廝殺相比,他覺得很不過癮。

老歪的肚子不爭氣地叫起來。殺了幾個時辰,揣在懷裡的幾塊幹餅早就吃光了。「兵曹營的人都該殺,這麼長時間,不送軍械,也不送吃的,成心要老子死啊……」他狠狠地罵了兩句,伸手到懷內亂摸,希望能摸出點餅子屑。餅子沒摸到,摸到幾串錢。老歪嘴一咧,得意地笑起來。現在的黃巾軍就是不一樣,個個身上都有錢。老歪趁著激戰的空閒,從許多死屍身上搜出了整串的錢。這次發了。

老歪回頭看看屍橫遍野的戰場,又看看正在狂呼大叫浴血奮戰計程車卒,突然伏下身子迅速向死人堆裡衝去。他一連搜了十幾具敵兵的屍體,收穫頗豐,接著又搜到了一塊肉餅。老歪拿到鼻子下聞了聞。不會是人肉吧?老子過去在太行山吃多了,現在不想吃了。

長箭象雨一樣厲嘯而過,幾根長箭擦著老歪的頭就飛了過去。老歪一縮脖子,回頭破口大罵,「上面的人都在生孩子啊?敵人來了還不放箭……」

弩炮炸響,震耳欲聾。

老歪滿意地點點頭,「這還不錯,象個人樣……」他拿起肉小心地嚐了一口,咂咂嘴。不是人肉,也不象馬肉,難道是百年罕見的牛肉?老歪精神大振,三口兩口吞了下去。「老子在河邊打仗,竟然沒有水喝。」吃得太快,哽住了。他左顧右盼,想看看哪裡找到水。

一團黑影呼嘯而來,老歪本能的大吼一聲,翻身躲過。一蓬熱乎乎的鮮血頓時濺了他一頭一臉,「誰?這是誰幹的好事?想死啊……」老歪隨手抓起一根長矛,扯著嗓子吼道。

「老歪,你在幹什麼?」遠處大汗淋漓的老宋搖搖晃晃地連連倒退,一張嘴張得大大的,劇烈地喘息著,白霧騰騰,「撐不住了,我們撐不住了……」

老歪一嗓子吼出來,不哽了。栽倒在身旁的是個年輕人,很瘦,正恐懼地抱著自己的肚子,慘厲地叫著,拼命地想堵住噴射血液的傷口。他看著老歪,極度恐懼,「不要殺我,不要殺我……」老歪面無表情,伸手拉開那個年輕人的雙手。長矛洞穿了他的腹部,拉開了長長的一道口子,內臟和鮮血一起流了出來。

「你活不了了。」老歪平靜地說道,「血流乾了,你就死了。」

年輕人痛苦地叫著,淚水四溢,「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水,水……」

老歪伸手從他的傷口處接了一點血,緩緩喂進他張大的嘴裡。

「老歪,你幹什麼?快來啊,我要死了,我撐不住了……」老宋有氣無力地叫著,聲音嘶啞。

老歪拍拍年輕人的臉,爬起來要走。那個年輕人一把抓住了老歪的衣服,用勁全身的力氣叫道:「救我……救……」

老歪頭也不回地跑了,「殺,殺……」

長矛飛舞,老歪猶如一頭猛虎,一頭扎進了人堆裡,「去死吧,都去死吧……」

鑼聲沖天而起,北疆軍撤退了。

老歪長矛橫掃,逼退衝上來的敵人,大步倒退,「走,走,兄弟們,快走……」

「撤,快撤下去……」軍候馬平站在山坡中間,聲嘶力竭地叫著,「弓箭手,射,射……」

「老宋,老宋,走了,走了……」老歪一邊急退,一邊四下尋找老宋的身影,「你小子死了嗎?」

老歪看到了老宋,他拖在了最後面,大腿上中了一支長箭,鮮血淋漓,正拄著長矛奮力追趕。後面幾步遠的地方,一群敵人正狂奔而來。

「老宋,快,快……」老歪高聲狂叫,舉矛殺上。幾個士卒狂吼著,緊跟著老歪衝了過去。

雙方混戰。老歪睚眥欲裂,連殺兩人。矛斷,斷矛再殺一人。斷矛插入敵人身體,直沒入柄。失去了武器的老歪拳打腳踢,再殺兩人。

「走……走……」老歪大叫一聲,一腳踢倒面前的敵人,反手拽住老宋的胳膊,拖著他就跑。

憤怒的敵人緊追不捨。一支長箭呼嘯而來,狠狠地射進了老歪的肩膀。老歪痛呼一聲,伸手鬆開了老宋的胳膊。

「殺死他,殺死他……」敵人吼聲如雷。

「快走,快走……」往前飛奔計程車卒們急聲高呼。

老宋手腳並用,一邊奮力爬行,一邊衝著老歪高聲狂叫:「你走啊,快走……」

老歪虎吼一聲,煞住急奔的身形,轉身再度殺了上去,「媽的,老子今天就死在這了,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