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帶著人一路誅殺七人,氣勢洶洶地衝到了河水裡,圍住一艘還沒有來得及靠岸的牛皮筏子猛砍,小筏子的五個幽州軍士卒稍加抵抗,就被剁下了頭顱,射穿了胸腹,殷紅的鮮血霎時染紅了馬頰河水。
竇英在幾個親衛的拼死保護下,跳上了一條皮筏,還沒有等他坐穩,老歪就帶著人殺了過來。手弩厲嘯,三支犀利的弩箭霎時射穿了皮筏。竇英的一個親衛呼號而來,老歪來不及躲讓,狂吼一聲,舉盾撞了上去。那個親衛受到重擊,張嘴噴出一個鮮血。老歪咬牙切齒,一腳把他踢翻,舉起弩弓對準他的腦袋就砸了過去,「去死吧……」,手弩碎裂,腦漿和著鮮血四射而出。
竇英搖搖晃晃地向河水中間逃去,老歪奮力追上,抓住他的一隻腳把他拖到了岸邊,一個士卒拿起長矛,在竇英淒厲的嚎叫聲裡,把他活活洞穿。竇英雙手竭力握住穿透胸腹的長矛,用勁最後一絲力氣狂叫起來,「娘……娘……回家了……」
那個士卒駭然心驚,雙手猛然鬆開矛柄,轉身就跑。老歪坐在河水裡,目瞪口呆地望著竇英,這一刻,他的心和河水一樣冰冷徹骨。
在河堤、河邊的一百多步範圍內,雙方將士糾纏在一起,殺得血肉模糊。北疆軍將士強悍的實力、默契的配合、精良的武器根本就不是這些剛剛投降幽州軍的黃巾士卒能夠抵擋的,時間不長,堤岸上就躺滿了他們的屍體。
對岸的幽州軍士卒不敢再強行渡河,他們在上官的指揮下,迅速集結在一起密集射箭,不分敵我,一起射殺。
軍候馬平一手舉盾,一手舉著血淋淋的戰刀,嘶啞著聲音高聲叫道:「撤下去,撤下去……」
老歪伸手拽下插在竇英身上的那柄長矛,最後看了一眼早已氣絕的竇英,「兄弟,不要怪我,我們都是可憐人。」
徐晃接到馬平的求援後,立即命令各部曲將士丟棄一切重物,只帶長矛、戰刀,急速馳援。等他們趕到馬頰河時,血腥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徐晃命令各部曲佔領山岡、坡地,設定據馬、鹿角,準備阻擊幽州軍渡河。幾乎在同一時間,三千幽州軍在校尉嚴綱的帶領下,也趕到了馬頰河,但渡河時機已經錯過了。
軍候馬平率領一曲士卒以損失一百一十人的代價搶佔了馬頰河。徐晃重賞了他們,並親自帶人掩埋了陣亡將士的遺骸。他看到老歪悶悶不樂,於是上前安慰了兩句。老歪武功好,過去曾是徐晃的親衛,因為屢次違反軍律,徐晃只好把他罰到下面做士卒了。
「這次你立了功。」徐晃問道,「你是打算回來,還是繼續待在下面?」
老歪搖搖頭,「大人,他們是黃巾軍。」
「不是。」徐晃說道,「他們是幽州軍,是公孫瓚的軍隊……」
老歪又搖搖頭,疑惑不解地問道:「大人,大將軍和公孫瓚過去都是幽州的悍將,他們一個是黑豹,一個是白馬,是好兄弟。後來我們到幽州打仗的時候,公孫瓚也曾跟隨大將軍征戰,現在他們怎麼會反目成仇?怎麼會打起來?到底為什麼?為什麼他們翻臉了,自相殘殺的卻是我們黃巾軍?」
「老歪……」徐晃嚴厲地說道,「你要是不想惹事,就不要把黃巾軍掛在嘴上。黃巾軍,黃巾軍,你現在還是黃巾軍嗎?你是大漢邊軍,你是驃騎大將軍計程車卒。」
老歪畏懼地看了一眼徐晃,低頭說道:「大人,我真的不明白。」
「今天我殺了一個人,那個人臨死的時候拼命喊娘,我很後悔,我不該殺他的,我應該讓他遊過河去。打了許多年仗了,為什麼現在仗越大越多?為什麼過去的兄弟,現在要誓死搏殺?大人……」
徐晃仰天長嘆,「老歪,我也不懂啊。」
第二天,麴義率領大軍進駐磐河。
在馬頰河西北方向,尚有三條支流,分別是篤馬河、宋家河和老趙牛河。麴義為了拖延公孫瓚攻擊魏郡的時間,於是依託這四條河流,在三十里的範圍內,設定了一個「品」字形防禦陣勢。
麴義命令武烈中郎將文丑陳兵於馬頰河,驍騎中郎將王當駐兵於篤馬河,強弩中郎將孫親、渤海郡校尉韓瓊屯兵於老趙牛河,自己親自率軍駐紮於宋家河。兩萬七千大軍於第三日完成了整個防禦部署。兵曹營在楊鳳的指揮下,組織了十五萬馬伕,從邯鄲和鄴城兩地日夜不停地往磐河運送糧草輜重。六百多里的大道上,人流如梭,車馬如雲。
同一天,討逆將軍公孫瓚率十萬大軍進駐馬頰河東岸。雙方劍拔弩張,大戰即將拉開。
宋家河,鎮軍將軍大營。
麴義召集北疆軍十六位都尉以上級大吏齊聚大營,商討迎敵之策。
楊鳳詳細安排了各部的攻守之策,最後說道:「公孫瓚於東光擊敗青州三十萬黃巾軍的事,最近在將士們中間傳得沸沸揚揚,好象一夜之間,他成了天下第一悍將了。你們回去後告訴將士們,公孫瓚殺的不是黃巾軍,而是流民,是無辜百姓。公孫瓚野心勃勃,想佔據冀州,想圖謀天下,他是大漢叛逆,罪不容誅。」
王當猶豫了一下,說道:「大人,此事是從四處逃難的流民嘴中傳出來的,將士們知道的不多,相信的也少,此事不足為慮,憂慮的是……」
「是什麼?」麴義立即問道。
「公孫瓚到底是不是大漢叛逆?」王當皺眉問道,「我們說他圖謀佔據冀州,為禍天下,但到目前為止,他好象除了南下擊敗黃巾軍以外,沒做什麼其他事?真要說佔據冀州、為禍天下的,反倒應該是袁紹,而不是公孫瓚。」
麴義臉色一僵,沒有說話。楊鳳兩眼一瞪,「黑子,你什麼意思?這話是你說的,還是你手下那些幽州籍的軍官說的?」
王當呵呵一笑,「我也很疑惑,我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們在常山、中山等地過得好好的,為什麼突然要南下幫助袁紹打仗?公孫瓚和大將軍,還有鮮于將軍,閻柔將軍都是兄弟,我們為什麼突然要打他?大將軍為什麼命令我們打他?是為了三十萬青州黃巾軍報仇嗎?」
孫親這時也插嘴道:「打董卓,我們很理解,因為董卓挾持天子和朝廷,做了許多禍亂國家的事,他的確是大漢奸佞,但打公孫瓚有什麼理由?他怎麼突然變成大漢奸佞了?」
麴義和楊鳳對視一眼,都覺得問題很嚴重。
「還有誰認為公孫瓚不應該打?」麴義問道。
何風、李堯等人哈哈一笑,「想許多幹什麼?大將軍叫我們打哪裡,我們就打哪裡?」
張蕭也說道:「朝廷不是有聖旨嗎?朝廷說公孫瓚是大漢奸佞,那就絕對不會錯。我們位卑權輕,朝中的許多事我們不可能知道。如果事事我們都一清二楚,那我們不也就是朝廷重臣了。」
「哈哈……」楊震、彭烈等人大笑起來,「伯疇想入朝為卿了,哈哈……」
「還有我。」徐晃在眾人的笑聲中,緩緩站了起來,「如今社稷為難,生靈塗炭,朝廷應該想盡辦法平息內亂,討董勤王,重振我大漢天威,而不應該主動挑起戰事,讓我大漢陷進傾覆的深淵,讓我漢祚有滅絕之險。」
大帳中霎時鴉雀無聲。
徐晃這話聽上去是對朝廷不滿,但言下之意卻是指責驃騎大將軍。
麴義臉色一沉,猛地一拍案几,站起來就吼:「徐大人,你這是公開抗旨。」
楊鳳一把拉住激動的麴義,小聲說道:「雲天兄,不要忘記了大將軍的囑咐。」
麴義氣得咬咬牙,兩眼瞪著徐晃,硬是把後面難聽的話嚥了回去。
「公明,你也坐下。」楊鳳衝他招招手,「這裡面的事很複雜。」楊鳳揹著手,在大帳內來回走了幾步,遲疑不決。朝中的事,能不能說?不說,這仗打下去就很危險了。
「雲天兄,你看……」楊鳳走到麴義身邊,小聲問道,「要不要解釋一下?」
麴義氣得直搖頭。許多事牽扯到朝廷的重大決策,說出來,一旦洩密,冀州和洛陽無論那一邊出了問題,損失都非常驚人,對北疆、朝廷和社稷的危害都顯而易見。
「事情太複雜,無法解釋,怎麼解釋,最後都要牽扯到國政上來,我們承擔不了這個責任。」麴義掃視眾人一眼,嚴肅地說道,「諸位大人跟著大將軍征戰天下,大將軍是什麼人,你們心裡應該非常清楚。公孫瓚算什麼?他能和大將軍相提並論?你們是相信大將軍,還是相信公孫瓚?」
麴義指著徐晃,大聲問道:「我問你,你相信誰?你不相信朝廷,不相信聖旨,可以,我理解,但你不能不相信大將軍。」
徐晃猛地站起來:「公孫瓚的確不算什麼?他那十萬大軍也不算什麼?將軍要我現在殺過馬頰河,我絕不皺眉,但大將軍和大漢比起來,孰重孰輕?大將軍如果要禍亂社稷,我們也跟著他傾覆大漢嗎?」
「你……」麴義七竅生煙,不知說什麼好了。
「公明說得好。」王當舉手說道,「對面是十萬大軍,這是一場死戰,我們可以死,可以為大將軍而死,可以為大漢而死,但我們要死得明白,不要死了,還背上一個逆賊的罪名。」
「黑子,你今天怎麼了?」楊鳳一把按住作勢欲起的麴義,背對諸將衝著他連連搖手。
「對面是十萬黃巾軍,你叫我怎麼下手?」王當黑臉漲得通紅,「白繞已經死了,袁紹正在黑山一帶打於毒、打眭固,我們不但見死不救,反而在這裡攻殺青州黃巾軍,你叫我怎麼下的了手?」
楊鳳考慮良久,毅然說道:「簡單說說吧,我們必須要解釋一下。明天冀州府的沮授大人和逢紀大人要來,如果出了什麼事……」
「說兵事,不要說政事。」麴義無奈點頭道。
大帳四周的巡哨增加了數倍,一層又一層。
大帳內鋪開了一張巨大的地圖。楊鳳站在地圖上,詳細解說了未來數月內,北疆軍兩線作戰的具體計策。
以洛陽為中心的戰場是個誘餌,目的是牽制董卓、袁紹、袁術和各地州郡的力量,其最終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為大軍籌措足夠的糧草。
北疆大軍需要這麼多的糧草就是為了打冀州。這次大將軍在兩個戰場動用了十二萬大軍,而冀州戰場就有九萬大軍。雖然冀州和荊、豫兩地都答應給我們提供糧草,但數量不大,因為他們不知道大將軍已經從塞外徵調七萬步騎大軍南下了。另外,我們和袁紹、袁術,還有各地州郡的關係隨時會破裂,如果他們突然切斷了大軍的糧草供應,我們攻佔冀州的企圖可能會失敗,會前功盡棄,所以,北疆需要足夠的糧草儲備,需要足夠供應十二萬大軍半年用的糧草。
楊鳳雖然極力說兵事,但通過複雜的兵事籌劃,朝廷的目的是什麼,也呼之欲出了。朝廷把振興社稷的根基放到了河北。
朝廷現在有北疆,如果再打下冀州,那黃河以北還剩下一個幽州。幽州牧是劉虞,劉虞因為上次皇統風波一事被迫離開了朝廷,但因為劉虞「真命天子」的身份,再加上公孫瓚的三萬大軍,劉虞和公孫瓚對當今天子和社稷安危就形成了巨大的威脅。劉虞一日不死,這個威脅就一天存在,所以……
楊鳳看看圍在四周的眾將,然後重重一腳踩在了磐河上,「此人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