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術全然不當一回事,他一蹦多高,捶胸頓足,狀若瘋狂,「文臺,大漢奸佞是劉表劉景升,那個老混蛋竟然打我,他要攻佔南陽,要把我們都趕盡殺絕。你知道不知道,為了擋住他,我已經把所有的兵力都投上去了,但我還是擋不住他。文臺,快救救我,快救救大漢社稷啊。」
孫堅愣了一下,接著怒氣更盛,「你敢騙我?」
袁術立即賭咒發誓,接著從旁邊的案几上拿出許多戰報文書遞給孫堅,「文臺,你看看,你看看,劉景升這個惡棍不殺,天理何在?」
孫堅掃了幾眼文書上的字,頓時氣得破口大罵。
「文臺,打洛陽的事先放一放。」袁術說道,「我們先把劉表殺了,然後再北上。劉表不殺,我們怎麼北上討董?如今家也被人佔了,糧食也被人搶了,我們還打什麼仗?」
孫堅搖搖頭,「我是一個人回來的,大軍還在陽人。我要糧草,立即給我糧草。」
袁術瞪著眼睛,舉手吼道,「文臺,你是不是瘋了?這個時候還要打洛陽?糧草給你了,我怎麼辦?南陽還要不要?南陽給劉表了,你我兄弟到哪裡落腳?流浪討飯啊?」
孫堅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鄙夷地看著他,「公路,你是什麼人我不知道?你給我老實說,這事是不是你挑起來的?你想幹什麼?你不想討董也就算了,但你要把糧草給我。」
袁術頗為尷尬地呵呵一笑,然後拍拍孫堅厚實的肩膀,老臉皮厚地笑道:「文臺,我說的也是實話。不把劉表這個老惡棍殺了,你將來怎麼辦?你當真以為討董勤王成功後,你可以入朝為卿?算了吧,不要痴心妄想了。還是現實一點,你我兄弟先把荊州南下,等將來兵強馬壯了,有實力了,我們再想想勤王討董的事。這個世上,除了你,沒人真的想去討董勤王、振興社稷的。」
孫堅冷哼一聲,「公路,現在天子蒙難,社稷危亡,生靈塗炭,你身為大漢重臣,一點報國之心都沒有?報國之心沒有也就算了,但你和董卓之間有血海深仇,難道你連家仇也不報了?忠孝仁義你都不要了?你還是人嗎?」
袁術嗤之以鼻,「我不是人?那你睜大眼睛看看,如果我不是人,這世上還有人嗎?早沒了,都是兩條腿的畜生,你也是。」
孫堅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一拳打爛他的臉,「給我糧食。」
「幫我殺了劉表,我就給你糧食。」袁術寸步不讓,「你想去討飯,我不想。」
「打下洛陽,我就幫你殺劉表。」孫堅讓了一步,「荊州是你我兄弟的,誰敢佔,我就殺了誰。」
袁術想了一下,嘆了口氣,憐憫而無奈地望著孫堅,「文臺,洛陽真的打不下來了。」
袁術隨即把袁紹在河陽大敗,黃巾軍即將肆虐州郡的事說了一遍,「驃騎大將軍雖有心卻無力,長公主和朝廷那幫陰險的老傢伙,遲早要把那頭豹子連皮帶骨頭吃得乾乾淨淨。」
孫堅沉默半晌,然後堅定有力地說道:「我走了。」
袁術看著孫堅高大的背影越走越遠,心神驀然震顫,鼻子霎時一酸,眼眶頓時便紅了,他突然縱聲叫道,「兄弟,活著回來……」
孫堅朝後揮揮手,頭也不回地大步而去。
三月上,河內郡,清水口大營。
許攸、逢紀和陳琳匆匆返回河內,同行的還有冀州府的審配。
最近韓馥感到了袁紹對他施加的壓力,心裡有點驚恐不安。這次朝廷讓他代理國事、暫掌權柄,讓袁紹代領監御史,兩個人的權柄加起來相當於控制了大半個朝廷,正好是一次重修舊好的機會,於是韓馥就派審配來探探袁紹的口風。審配早先準確預計到了朝廷形勢的變化,這讓韓馥對審配非常賞識,對審配也逐漸倚重起來。
晉陽朝廷的應變之策都在袁紹等人的預料之中,唯獨大出意外的是驃騎大將軍李弘對權柄的拒絕。由於李弘拒絕主政,韓馥頓時權重,這讓袁紹拿下冀州軍政權的難度大大增加。其次就是袁滂的那句話。
袁滂這句話大有深意,絕不能簡單理解為朝廷支援袁紹趕走韓馥、執掌冀州軍政,這句話裡一定還隱藏著更重要的內容。
沮授、許攸、荀諶、淳于瓊、曹操等軍政大吏圍坐四周,一邊互相議論,一邊發表各自的看法。(河陽大敗後,袁紹急書屯兵濮陽的曹操到河內相助。)
袁紹揹著手,在大帳內來回踱步,是不是也停下來傾聽一下幕僚們的高見。
「我看,朝廷要殺大人,要殺盡討董聯盟中的州郡大吏。」田豐一語驚四座,大帳內頓時安靜下來。
田豐是二月底趕到河內袁紹大營的,這期間,袁紹、沮授、荀諶等人數次去信相邀,田豐考慮再三,最後還是接受了袁紹的徵辟。田豐不是擺架子不來,而是他有點誠惶誠恐、瞻前顧後。田豐雖然出身門閥世家,但他祖上是旁支,家道已經中落。他做過的最大官是信都令,他的聲望和審配、沮授等大名士也不能相提並論,但他有才華,性情剛直,在冀州頗有盛名。袁紹知道田豐這個人,是因為審配的舉薦,後來沮授也大加讚賞,袁紹這才重視起來,於是親自書信相邀。袁紹天下聞名,又是袁閥家主,這讓田豐很擔心,如果自己的才學不能讓袁紹滿意,那就很丟臉了,而且也讓沮授和審配非常難堪。
審配抬頭看看田豐,讚許地一笑。沮授不動聲色地四下環視一眼。許攸、逢紀、郭圖等人臉上盡是驚妒之色。沮授緩緩垂下眼簾,唇角掀起一絲嘲諷的笑意。
袁紹停下腳步,一臉的疑惑。這有什麼根據?突然,他腦中靈光一閃,眼中頓顯殺氣。
趙岐老大人在送眾人離開晉陽的時候,談到了皇權和相權,談到了文景盛世,談到了昭宣中興,雖然只有寥寥數語,一帶而過,但審配卻從中聽到了趙岐的弦外之音。由於趙岐說得非常隱蔽,許攸和逢紀都沒有注意到,剛才向袁紹稟報晉陽之行的時候,兩人提都沒提,不過,審配適時做了一些補充。審配注意到,他的補充,只有沮授和田豐非常認真地聽了進去。
田豐從趙岐老大人的寥寥數語中,推斷出了朝廷有改制之意。改制勢必要觸及皇權和相權的分配問題。過去孝宣皇帝改制失敗就是因為皇權實在太過強大,相權無法將其削弱,隨著孝宣皇帝的駕崩,一些利國利民的國策也就煙消雲散了。皇帝不願意執行,朝廷有什麼辦法?現在天子蒙難,社稷危亡,皇權被極度削弱,正是改制的最佳時機,但隨之而來的根本問題是改制中皇統如何解決?在皇統問題上雙方存在著巨大的分歧。長公主、晉陽朝廷和驃騎大將軍要尊奉當今天子,而袁紹和韓馥,還有一幫州郡大吏,則堅持要廢黜當今天子、重建皇統。
皇統不解決,改制就無法進行。要想統一皇統,只有兩個辦法,要麼袁紹和韓馥等州郡大吏放棄皇統之爭,要麼朝廷把袁紹和韓馥等州郡大吏全部殺了。
正因為如此,袁滂才希望袁紹佔據冀州,不能佔據冀州,也要佔據豫州。袁紹只要擁有了強大的實力,就能和朝廷堅決對抗。皇統也罷,改制也罷,都牽涉到袁閥的命運,袁閥要想一直輝煌下去,一要控制皇統,二要控制改制。控制了皇統其實也就控制了改制,控制了改制,袁閥就能世世代代輝煌下去。
「元皓,繼續說,你繼續說。」袁紹看到田豐皺眉不語,急忙催促道,「如何應對?今日我們將如何應對?」
「非常複雜,後面的事非常複雜,我們必須要一件件理清頭緒,才能從容應對。」田豐說道,「大人若想控制皇統,控制改制,首先就要獨掌權柄。」
獨掌權柄牽扯到三個人,長公主、冀州牧韓馥、驃騎大將軍李弘。長公主我們可以暫時不談,因為她對大人暫時沒有威脅。驃騎大將軍李弘拒絕執掌權柄的原因是因為他吸取了董卓的教訓,他不要權柄就可以遠離朝堂,遠離了朝堂,他就可以雄踞北疆,將來他就可以成就霸業,如果時機好,他還可以圖謀王業,所以驃騎大將軍暫時也不會對大人構成致命的威脅。
冀州牧韓馥才華有限,名望有限,權勢有限,實力有限,大人要取代他,易如反掌,大人所顧忌的,不過就是此事對自己聲望的損失而已,所以我們只要掌握好時機和策略,自然水到渠成。因此,冀州牧韓馥對大人也沒有威脅。
「對大人獨掌權柄構成致命威脅的,恰恰是大人自己。」田豐再次語出驚人。
袁紹和許攸等人目瞪口呆。沮授和審配若有所思。曹操猛然挺直身軀,一臉的敬佩和迷惑。
「元皓,請直言,我洗耳恭聽。」袁紹非常謙恭地躬身說道。
「因為大人至今沒有一個拯救社稷之策,更沒有一個振興社稷之策。」田豐躬身還禮,拱手說道,「大人從舉兵討董之日到現在,一直橫衝直撞,左遮右擋,四下征伐,但大人面對今日之局,可有拯救社稷、平息戰亂之策?平息戰亂後,大人可有振興社稷之策?」
袁紹臉顯驚駭之色。一語驚醒夢中人。一年多來,自己幹了什麼,要幹什麼,將來要幹什麼,為什麼就從來沒有好好想過呢?
袁紹羞慚無語,只能深施一禮以表感謝。
「晉陽朝廷中的一幫老臣無一不是大漢柱石,他們主持國事多年,經驗豐富無比,個個都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田豐再還一禮,繼續說道,「現在他們既然能提出改制這種振興社稷之策,自然也早已擬好了拯救社稷之策,所以大人現在處境危急,大人不僅要立即處理奪取冀州軍政大權這種小事,更應該及早謀劃圖謀霸業、輔佐漢室、振興社稷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