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極度震撼,心神不定地在大帳內來回走了幾步,然後下令罷議。他要好好想一想自己的將來,社稷的將來。
晚上,袁紹再度召集沮授、田豐、審配、許攸、郭圖、辛評、逢紀、荀諶、陳琳、耿苞等十位僚屬議事。
袁紹和諸吏們一年多來殫精竭慮、浴血奮戰,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心裡都想著重振社稷,但面對今日紛繁複雜、瞬息萬變的局勢,到底怎樣重振社稷,他們卻一直沒有清晰的思路。田豐白天的那番話,猶如醍醐灌頂,撥雲見日,讓他們突然看到了前進的方向。
霸業是什麼?扶持王室即謂謀霸業。
春秋時,天子失政,王權旁落,諸侯紛擾而起。率先挑戰王室權威的便是鄭莊公。鄭莊公經常冒犯周桓王,周桓王率兵討之,結果大敗。霸權之鋒芒,開始於鄭莊公,但真正登上霸主之位的卻是齊桓公。
齊桓公在管仲的大力輔佐下,國勢日益強盛,不過,齊桓公沒有去挑釁王權的威嚴,而是提出了「尊王攘夷」之策。他多次召集諸侯會盟,由自己擔任盟主,扶持周王室,討伐不臣諸侯,意圖重建周公輔國安邦之偉業。周王知道王室衰落,皇權已輕,自己已經無力統攝天下,既然這樣,那還不如正視現實,依託一方霸主穩定社稷,於是,周王詔告天下,賜齊桓公侯伯與王命,輔國安邦。(侯伯,即諸侯之長。王命,即持王命以號令諸侯的權力。)
齊桓公之後繼為霸主的是晉文公。晉文公時,周襄王的異母弟弟子帶率狄師(胡族軍隊)攻佔了王城,自立為王。襄王敗逃後隨即向晉、秦兩國求助。晉國大臣咎犯勸晉文公出兵勤王。晉文公遂出兵戡亂,幫助襄王復位。不久,晉文公又在城濮大戰中擊敗強大的楚軍,從此威鎮中原。周襄王聞訊後,立即賜晉文公侯伯與王命,與自己共治天下。
這便是為後人所稱道的「桓、文之功」。
當時,孔子以為諸侯的霸權能夠輔佐周王,成就輔國安邦之業,所以稱之為仁者的行為,但等到戰國時,諸侯逐王,先後僭號,周王只好自稱天王,以別於僭越的諸侯王,這時孟子看清了諸侯由稱霸而稱王、代周而立的實質,遂稱春秋五霸為三王之罪人。
袁紹認為,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圖謀霸業,輔國安邦,不失為拯救和振興社稷的一條出路。自己本無謀篡之心,如果霸業可成,則社稷可興,自己也可成就一番豐功偉業,但前朝諸多歷史事實明確無誤地告訴世人,稱霸只是手段,稱王才是目的。我如果要成就霸業,就要得到州郡大吏的支援,我如何才能讓州郡大吏相信我稱霸不是為了稱王,而是為了中興社稷之大業?現在這個時候圖謀霸業,是不是不合時宜,或者時機未到,太早了?
田豐搖搖頭,「此時圖謀霸業,正是時候,若再遲延,振興社稷就難了。放眼看看當今天下,天子蒙難,皇權旁落,各方勢力雄起,國祚瀕臨滅絕,天下已經大亂。大人若不再圖霸業,則大漢亡矣。」
今日天下已形成五大勢力。最強者就是董卓。董卓挾持天子和朝廷,擁有關中之利,手下有雄兵十萬。只要他恢復了元氣,短短數年來,他就能橫掃天下。大秦國,本朝,都是起自關中而雄霸於天下。其次就是驃騎大將軍李弘。李弘擁有天下最強悍的武力,卻因為佔據了天下最貧瘠的北疆,實力大打折扣。
再次就是大人。大人雖只有渤海一郡之地,手下也只有一萬軍隊,但大人乃袁閥家主,討董聯盟的盟主,奉旨承製天下,僅此三樣,就讓大人擁有了天下最多的財富,得到了各地州郡的鼎力支援,同時還佔據了天下最大的大義。大人若以次為基礎圖謀霸業,和董卓、李弘相抗衡,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袁術因為入主南陽,又得到了荊、豫兩地袁閥力量的絕對支援,再加上孫堅、孔伷的相助,他也勉強可以算作一大勢力。
黃巾軍是第五大勢力。雖然黃巾軍是大漢叛逆,但他們的成敗與否直接關係到了大漢和上述四大勢力的生存,所以黃巾軍絕對是當今天下一大勢力。這是事實,我們不得不承認。
「大人同時面對四個對手,有幾成把握可以擊敗他們?大人估計自己需要幾年才能穩定社稷?」田豐問道。
袁紹想了一下,搖搖頭,他心裡沉甸甸的,一點信心和把握都沒有。他無法回答。
「大人如果拿下冀州,以一州之地和董卓等四大勢力相抗衡,估計能支撐多久?」田豐又問道。
袁紹沉思良久,長嘆搖頭。他還是無法回答。
「董卓會放過大人和袁閥,會饒恕所有參與討董的人嗎?」田豐說道,「不會,他會殺光所有反對他的人。」
「李弘會放過大人和袁閥,會饒恕所有拒絕承認當今天子的人嗎?不會,李弘會殺光所有重建皇統的人。」
「袁術會甘心情願臣服於大人嗎?不會。至少目前不會。」
「黃巾軍會放過摧毀社稷,推倒漢室的機會嗎?不會,未來一段時間,黃巾軍將成為我們最主要的對手。」
「既然大人已經走投無路了,那大人還猶豫什麼?此時不建霸業,大人何時才能輔國安邦,振興漢室,中興社稷?」
沮授、審配、許攸等人緊隨田豐之後,紛紛發表了同樣的見解。袁紹顧慮漸去,隨即下定決心,先圖霸業,後興社稷。
要圖霸業,首先要一塊立身存命的根基之地。
董卓現在有關中、關東和西疆。李弘有北疆。袁術據有袁閥的根基之地,荊、豫兩地的所有州郡很快將成為他的囊中之物。袁紹現在只有一個渤海郡,所以袁紹的當務之急是立即拿下冀州,但冀州能不能作為圖謀霸業、振興社稷的根基之地?
沮授、荀諶、陳琳等人認為冀州應該是振興社稷的根基之地。當年光武皇帝憑藉河北之地中興了大漢,今天袁紹一樣可以效仿。以冀州之力,北上可以聯幽州的劉虞、北疆的李弘,西進可以擊黑山黃巾,南下可以平定青州黃巾軍,一兩年後,大人不但擁有冀青兗徐四州之地,百萬帶甲之雄師,更有無數英雄豪傑雲集而來,大人的勢力將遍佈黃河南北,霸業可成。然後大人挾雷霆之威,先取袁術,後聯李弘,西上共擊董卓,迎天子還都於洛陽。此時天下形勢已變,李弘以一北疆之地,豈能與大人相抗衡?至此大人可以獨攬權柄,號令天下,征伐叛逆,社稷振興指日可待。
此策的前提是袁紹要尊奉當今天子,要聯合李弘。沮授的解釋是,隨著董卓退居關中,實力會越來越強,將來我們要想獨自在關中和西疆擊敗董卓,非常困難。如果我們能得到李弘和北疆鐵騎的幫助,事情要容易得多。相反,如果我們和李弘先打起來,董卓就會得利,穩定社稷的事也變得遙遙無期了。要聯合李弘,就不要提皇統的事。至於天子,因為被董卓挾持已久,威儀盡失,只能退位。我們重振社稷,匡正漢室,不是為了當今天子一個人,李弘在這件事上肯定要讓步。他不會為了誰做天子的事,和朝廷,和整個天下對抗。
田豐、審配、郭圖等人對這個意見提出了反對。沮授這個策略是不錯,但他這個策略是建立在李弘對大漢的絕對忠誠上。穩定社稷需要很多年,誰能保證李弘不會參與天下爭霸?不會圖謀王霸之業?洛陽大亂的前前後後大家都清楚,如果當初董卓不進京,或者進京後放棄權柄,帶著西涼軍回關中,哪裡會有今天的社稷傾覆之禍?
還有,冀州的北面是劉虞,西面是李弘,一個是幽州,一個是北疆,都是窮地方。這幾年因為中原叛亂不止,流民紛紛北上,兩地人口暴增,再加上董卓之禍後朝廷應該給他們賑濟也沒了,所以兩地現在危機重重,隨時都有可能爆發叛亂。在這種情況下,李弘也好,劉虞也好,眼睛都盯著冀州。我們說一定保證北疆和幽州的賑濟錢糧,但他們誰會相信?
田豐說,李弘肯定要拿下冀州,他不會讓冀州控制北疆的生存,而且,他還一定會在我們立足未穩的時候攻打冀州,所以,冀州我們即使拿到手了,也守不住,無法作為根基之地。另外,李弘拿下了冀州,實力會突飛猛進,將來不存在向我們俯首稱臣的可能。他和我們聯手擊敗董卓後,肯定要和我們決戰,這是雙方無法避免的命運。
田豐等人隨後提出以中原為根基的策略。佔據中原,控制洛陽、兗州、豫州、荊州大部,然後再把勢力向青州、徐州、揚州等地延伸,這樣我們既能得到充足的錢糧,迅速發展實力,同時又能暫時避開和李弘的衝突,積蓄力量。將來雙方即使打起來了,我們也能保證進退自如,立於不敗之地。
但實現此策有兩個難題,一是要儘快擊敗袁術,把袁術趕走。二是要儘快擊敗董卓,拿下洛陽。
要想擊敗袁術,首先就要佔據洛陽,佔據豫州,然後和劉表前後夾攻,到時他要是不走,就是死路一條。
要想佔據洛陽,就要擊敗董卓。這次李弘策劃的三路夾攻中路取勝之策,正是最好的機會,所以田豐建議袁紹,全力幫助和配合李弘。我們不僅僅出兵出錢出糧,更要聽從朝廷的旨意,暫時不要動韓馥。這個時候我們和韓馥鬧翻了,把韓馥逼得無路可走了,北疆軍勢必要失去錢糧支援。
但袁紹如果出兵去打洛陽,就沒有兵力阻擋黑山黃巾軍南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