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當初為了防止再次出現外戚和姦閹之禍,逃避何太后的報復,於是聯合董卓逼迫何太后還政,廢黜了少帝,擁戴了當今天子。當今天子是先帝唯一的子嗣,無論如何都不能再無故廢黜了,否則,朝廷將先失大義,後失威信,將來朝廷的繼續存在都成問題,更不要說實施改制之策了。在天下人看來,大漢朝廷無視組織律法,連關係國祚命運的皇統都當作兒戲,一廢再廢,朝廷還有什麼威儀可言?改制之策還有誰能信服?
當初朝廷遇到的問題,現在袁紹、韓馥和討董聯盟的州郡官吏們也遇到了,如何規避皇帝將來對自己的報復?只有重建皇統。
這個根本性分歧激怒了大漢國實力最為強悍的北疆,導致了當初討董的失敗。現在朝廷如果為了遷就袁紹、韓馥等州郡大吏,改弦易轍,重建皇統,可以想象,驃騎大將軍必定會立即毫不猶豫地調轉矛頭,倒戈一擊。
改制勢必要牽扯到官制的修改,官制的修改必定要牽扯到皇權,談到皇權就要面對皇統,所以皇統的問題不解決,改制也就無從談起,社稷的中興更是遙不可及。在雙方根本性分歧沒有解決的情況下,改制肯定無疾而終,朝廷也有可能解散。
李弘不願意主政,又避而不談皇統,更不願意待在京城,顯然有犧牲朝廷、擺脫改制危險的嫌疑。
張溫、盧植等大臣苦思無策,最後只好把希望寄託在李弘的忠誠上。
各地州郡的勢力並不僅僅是袁紹、韓馥等袁閥勢力,還有許多其他門閥權貴的勢力,在當前這種情況下,指望他們兩手一拍,高高興興地丟下州郡跑到京城為官,和自己等人齊心協力地制定改制之策振興社稷,簡直是痴心妄想,那倒還不如指望李弘的忠誠來得實在些。
這一點,他們早在長安的時候就已經詳細討論過,改制牽扯到門閥世族各種各樣的利益,要想得到他們的合作和實施,恐怕自己這些人死絕了,也等不到那一天。要想改制成功,只要依託強大的武力,和武人合作,雖然很冒險,但成功的可能卻最大。當改制遇到強大阻力的時候,可以讓武人揮起屠刀,把反對者全部殺了。
張溫等大臣決定滿足李弘的一切的要求,只要他支援改制,他就會陷進改制的漩渦,等到他發現自己陷進改制無法自拔的時候,他的命運已經和朝廷的命運捆在了一起,只有俯首貼耳了,當然,前提是,他對大漢忠誠不二。
二月中,盧植、趙岐、李弘、蔡邕四府首吏召見了安平國相張岐,冀州府長史劉恭、從事審配,渤海郡的從事許攸、逢紀等各州郡十七名官吏。
盧植宣讀了赦免聖旨。趙岐說了一下當前局勢,隱隱約約提了一下朝廷打算用改制之策振興社稷的事,然後他請諸吏各回州郡,盡心盡力穩定地方,關於朝廷和州郡之間的諸多分歧和爭論待大軍攻佔洛陽後再說。當然了,韓馥、劉岱、袁紹、張岐等州郡大吏的請罪表還是要立即送來,免得朝廷難堪。
送走這批官吏後,四人又單獨召見了許攸、逢紀和陳琳。盧植嚴厲批評了袁紹隱瞞重大軍情的事,他對許攸說,你回去告訴本初,叫他不要和朝廷耍手段。他給朝廷上繳賦稅,那冀州牧算什麼?韓馥還是不是他的上官?難道他希望朝廷蓄意挑起冀州諸府的內訌嗎?他明明知道朝廷不會答應,竟然還派人專門來呈送奏疏,他居心何在?
陳琳急忙辯解,趙岐笑著說:「你不要解釋了,盧大人知道本初的難處,已經代本初向長公主請罪了。你回去告訴本初,打下洛陽後,韓大人和他都要回京處理國事,冀州的事就不要再鬧了,還是儘快重整大軍,配合驃騎大將軍攻打洛陽。」
許攸等三人連連點頭。離開晉陽前,他們向袁滂辭別。自從袁逢、袁隗死後,袁滂在袁閥中的地位是最尊貴的了,雖然袁紹對他冷言冷語,但他們這些袁閥門生對他還是非常尊敬。袁滂好言安慰了一番,然後說道:「你們回去告訴本初,如果皇統的事他不能放棄,冀州就不要放棄,如果冀州不得不放棄,豫州就不要放棄,因為那是我們袁家的根基所在,根基若失,袁家也就敗亡了。這就象我們今天打洛陽,為什麼?因為洛陽是大漢的根基啊,根基若失,社稷還能存留多久?」
許攸、逢紀、陳琳三人心領神會,匆忙離晉。
二月中,洛陽。
丁丑日(十二日),天子下旨,因平叛有功,拜董卓為太師。天子在聖旨中督請董卓早日回長安主持國事。
太尉趙謙、司徒王允、司空種拂聯名來信。最近長安流言四起,百姓驚惶,都說長公主和驃騎大將軍要率軍攻打長安。現洛陽方向的叛逆袁紹已遭重擊,太師只要派遣一將率軍扼守京畿八關,一將駐守潼關,洛陽則高枕無憂,請太師速回長安坐鎮。
劉艾和董旻也急書董卓,由於驃騎大將軍在黃河對岸陳兵十幾萬,隨時有可能攻打長安,京師民眾極其震駭,西逃涼州的人越來越多。黃河於本月下就要化凌解凍開河了,請太師速回長安主持大局。另外,最近長安城中的一些大臣頻繁聚集,其中還有南軍的幾個都尉,我們懷疑這些人正在密謀叛亂,是不是先抓起來。劉艾列舉了幾個大臣的名字,其中霍然就有尚書鄭泰、華歆、恆階,司隸校尉宣璠等大臣。
董卓上書感謝了天子的浩蕩皇恩。最近洛陽東南面的朱儁、高覽,洛陽南面的袁術、孔州、孫堅、顏良都已做出了攻擊姿態,估計戰事將在這幾天展開,所以臣目前無暇脫身。只待平定朱儁、孔伷等叛逆,臣即刻回京,隨侍陛下左右。
董卓回書三公大臣,四月將近,請諸位大人想盡一切辦法安定民心,組織春耕。今年是關中擺脫糧食危機最關鍵的一年,請諸位大人務必竭盡全力,先保關中。關中穩,則數年後,社稷必能重振。
董卓回書劉艾、董旻,不要急著抓,讓參與叛亂的大臣全部浮出水面後再抓。現在抓,未必能把他們的長安餘黨一網打盡。
田儀勸董卓還是儘早回去,「洛陽方向已無大戰,太師繼續留在這裡已無必要。一旦北疆軍突然渡河攻陷弘農,大軍強行突圍就危險了。」
董卓笑道:「等黃河弘農段的河面化凌解凍了,我就走。洛陽這裡,因為要控制好大軍撤退的速度和時間,所以我還要留一段時間。不到四月下,我們絕不能撤出京畿八關。今年京畿不能有一粒糧食留給豹子。」
田儀擔憂地說道:「大人,孫堅和顏良的攻擊太猛了,如果強行命令各部大軍堅守到四月下,困難太大。另外,還有北面的北疆軍,因為我們無法得知李弘的攻擊方向,所以兩萬大軍分佈在幾個渡口上,各個渡口的兵力明顯單薄,如果李弘集中五萬大軍猛攻一地,我們肯定守不住,因此……」
董卓看看他,揮手說道:「不要擔心北面,只要我不走,李弘就不敢放手攻打洛陽。你知道豹子真正想要什麼嗎?」
「糧食。」田儀說道。
「對,他要的是糧食,不是洛陽。」董卓說道,「對於他來說,打仗不過就是為了逼我走而已,他不會把我困在洛陽。佔據了洛陽後,李弘的大軍就有了迴旋於地,這時他就要考慮到哪裡搶糧食了。因為穎川和南陽已被我打得元氣大傷,不但去年的冬小麥沒有種下去,連今年的春耕也耽誤了。他要想弄糧食,就要到荊州、豫州的南部郡縣,但那裡恐怕論不到李弘插足。今年北疆要餓死人了,哈哈……」
「但是,如果呂布、胡軫、張遼、張濟等人守不住南面四關怎麼辦?我們是不是要堅守洛陽城?」
「把洛陽燒了,從東燒到西,兩百里以內,讓它統統變成廢墟。」董卓大笑道,「李弘佔據了洛陽,必定要把長公主遷到皇城,哈哈,我偏不讓他如意。你說,他天天對著一個貌美如花的公主,是什麼感覺?」
田儀驚呼道:「大人萬萬不可,洛陽乃大漢根基所在,國祚命運所在,洛陽毀了,社稷也就傾覆了,請大人三思啊。」
「哼……」董卓冷笑道,「那你就告訴豹子,告訴顏虎頭和孫破虜,如果五月前他們攻破京畿關隘,他們就能看到一場壯觀的大火,一場兩百年一見的大火。」
(西元25年,赤眉軍火燒長安。)
二月中,河南尹,滎陽城。
朱儁駐馬城下,望著城上高高飄揚的「漢」字大纛,心裡一陣痛楚。
走的時候,城樓上高懸的就是這面大纛,董卓的軍隊佔據這座城池後,使用的還是這面大纛。同是大漢子民,同是一殿之臣,今天為什麼要在這裡兵戎相見、誓死血戰?為了社稷、為了天子,還是為了天下蒼生?
高覽、高順、朱治、周華打馬而來。
「大人,各部已經準備就緒,只待大人下令,我等即刻攻城。」高覽飛身下馬,躬身說道。
朱儁急忙下馬,伸手相扶,「大人乃武毅中郎將,是大軍統帥,這……」
「無論什麼時候,在大人面前,我等始終是末學後進,始終遵從大人的命令。」高覽恭敬地躬身施禮道,「虎頭將軍有令,北疆軍所有將士,唯大人馬首是瞻。」
校尉高順、都尉朱治、周華站於高覽身後,同時躬身說道:「請大人下令。」
朱儁心裡一熱,舉手狂呼:「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