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學術、國策、律法、改制、中興這些事,其實都是大臣們、是士人的事,自己一旦不慎,就會重蹈董卓的覆轍。想想董卓奏請天子設立古文經學博士、讓古文經學和今文經學並列官學的事就知道了,所有罪名最後都是董卓的,改制不對,殺人更不對,反正都是董卓不對。如果這個改制由袁隗和大臣們來辦,他們也要殺人,但他們殺人可能就是蓋世功績了。

自己主政了,執掌權柄了,但接著要幹什麼?要聽這些士人的話,要成為這些士人手中的刀,要成為士人奪回相權的武器,要保護士人按照他們的夢想進行改制,重建一個嶄新的大漢國,否則怎麼樣?否則他們就不支援我執掌權柄,言下之意就是要對付我,要告訴天下人,我就是第二個董卓,是大漢第二個最大的奸佞。

朝廷的大臣們和袁紹、韓馥有什麼區別?大臣們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勤王,勤王之後還要逼迫天子退位禪讓,這和袁紹現在要廢黜天子重建皇統有什麼區別?大臣們不惜大動干戈,不惜生靈塗炭,要殺袁紹、袁術、韓馥,要把所有阻礙中興社稷的人都殺了,這和袁紹舉兵討董誅殺毋丘毅等四位大臣有什麼區別?今天他們可以籌劃征伐殺袁紹袁術等大臣,可以商量將來如何逼迫天子退位,明天他們也可以籌劃殺我,甚至我死後,還把所有罪責一股腦兒推給我。

當真以為我是白痴啊。

打下洛陽後,自己揹著中興社稷的大任,被朝廷逼著南下打袁術、孫堅和孔伷,東上打袁紹、韓馥、劉岱等州郡大吏,接著還要去平定黃巾軍,去關中勤王,打到最後我北疆大軍還能剩下幾個人?我要是不死那真是奇蹟了。

從歷史悠久、血腥殘酷的皇權和相權、皇室和朝廷之間的權力鬥爭來看,朝廷不是自己待的地方,權柄也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血淋淋的事實太多了,眼前就有大將軍何進和相國董卓兩個活生生的例子。打下洛陽後,我還是立即把朝廷遷到洛陽,然後迅速從洛陽脫身,這不僅僅是為了自己的性命,更是為了北疆的生存、北疆數百萬百姓和十幾萬邊軍的生存。

你們想怎麼幹你們幹去,我不摻和,我奉旨戍守北疆,我只要把北疆保住,大漢社稷就能留得一絲元氣,我也算實現了對先帝的承諾。武人惹不過士人,難道還躲不起?不勤王就不勤王,只要當今天子還是九五之尊,只要他還活著,我也算沒有背叛先帝,沒有違抗先帝的遺詔。我就不信,憑你們這些人,難道還能把大漢社稷翻個底朝天?

李瑋剛才要我慎重又慎重,顯然也是話裡有話。

李弘考慮再三,搖搖頭,「當務之急是拯救社稷,儘快穩定社稷,而不是急於商定中興社稷之策。」

趙岐非常失望,仰天長嘆。

李瑋一臉肅穆,眼裡悄悄閃過一絲喜悅之色。

李弘拒絕執掌權柄。

為了確保大軍擊敗董卓,佔據洛陽,早日西上長安勤王,李弘極力勸諫長公主和朝中大臣們不要解散朝廷,還是以冀州牧韓馥代理太傅府暫理國事,渤海郡太守袁紹領監御史,自己率軍征伐為上上之策。

現在袁紹在河內慘敗,三路夾攻中路取勝之策被迫取消,只有兩路夾攻了,但當前的問題不是大軍能不能攻佔洛陽的事,而是大軍能不能得到冀州糧餉支援的事。

袁紹大敗,實力劇減,黑山黃巾軍肯定要趁機下山,再度南下攻擊兗州,力圖和青州黃巾軍會合。同樣因為這場慘敗,激化了袁紹和韓馥之間的矛盾,袁紹為了生存,迫不及待要拿下冀州軍政,以確保自己的實力,捍衛自己在討董聯盟中的盟主地位。袁紹現在只有鞏固了自己的權勢,才能確保袁閥的生存和袁閥在未來朝廷中的絕對權威。冀州要大亂了,大亂的時間和速度遠遠超過了自己的預料。

冀州大亂後,韓馥面臨晉陽朝廷、袁紹和州郡大吏、黃巾軍各方面的壓力,他勢必要使出渾身解數為自己和冀州爭取一條活路,所以他會用各種藉口拒絕向北疆大軍供應糧餉。事實上,韓馥四面楚歌,自身難保,也的確沒有餘力再幫助北疆軍攻打洛陽了。

朝廷現在不能蓄意挑起韓馥和袁紹之間的內鬥,相反,要極力壓制兩人,最起碼要在大軍攻佔洛陽之前,確保韓馥冀州牧的地位,不能讓冀州大亂。

李弘忠誠為國、不貪權柄的舉動遠遠出乎大臣們的預料,這極大的鼓舞了大臣們中興社稷的信心。

在隨後的朝議上,長公主因為身體不適,提前回府了。李弘隨即當著張溫、盧植等大臣們的面,明確表態支援朝廷改制,遵從朝廷的旨意,但因為自己的確不諳朝政,對朝廷改制沒有任何助益,所以還是明智一點,老老實實地做自己的驃騎大將軍。李弘說,武人就該幹武人的事,應該戍守邊疆拱衛社稷,不能干涉國政。董卓就是個現成的例子,他也想社稷穩定,大漢富強,但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他還是不可避免地走上了禍國殃民之路。我要吸取教訓,不能害人害己害社稷。我曾經答應先帝,願意一輩子為大漢戍守邊疆,我今天還是這句話,我尊奉天子,尊奉朝廷,忠誠於大漢國,戍守於北疆邊塞,若有違此誓,天誅地滅。

李弘的態度非常誠懇、堅決,不管李弘出於什麼樣的目的,這一刻,李弘贏得了大臣們的感激和尊敬。

由於李弘讓出權柄和河內袁紹的大敗,局勢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朝廷需要立即修正拯救社稷之策。

第二天,長公主府、太傅府和驃騎大將軍府的主要大吏合議。

長公主府和太傅府拿出的策略基本上沒改動,修改處不過就是暫時安撫韓馥和袁紹等諸多州郡大吏,以便給攻打洛陽爭取足夠的時間。

驃騎大將軍府提出的策略卻和過去有很大區別,改動較多。

驃騎大將軍提出,為了儘快穩定社稷,打下洛陽後,朝廷應該一面繼續攻打長安做出勤王姿態,表面朝廷勤王的決心,一面大力安撫各地州郡,拜封州郡大吏入京為官,共同商議改制之策。李弘認為改制之策必須要得到各地州郡的同意和參與,否則很難得到他們的支援和順利實施。

這樣一來,我們就剩下平定黃巾叛亂和討董兩件戰事。北疆大軍負責勤王討董,各地州郡的郡國兵負責平定黃巾叛亂,如此兩到三年內即可徹底穩定社稷。

李弘這個總體策略看上去非常好,利國利民,但仔細一想,卻不難發現李弘這個策略不但有儲存實力的嫌疑,更有割據稱霸、犧牲朝廷的嫌疑。

李弘故意避開了朝廷和韓馥、袁紹等討董聯盟之間的根本分歧,他以求同存異為由,把繼續擁戴當今天子還是重建皇統這個最敏感的問題拋到一邊不提了。雙方既然同殿為臣,李弘自然不用出兵攻打韓馥、袁紹、袁術等所謂的「大漢叛逆」了。

另外,由於朝廷在改制成功之前不想勤王,討董只是虛張聲勢,所以此時最重要最緊迫的戰事應該是平定黃巾軍的叛亂,但李弘死死抓住勤王不放,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要立即西上討董勤王,李弘的真正目的很明顯,北疆大軍既然以勤王為主,當然就不用到各地去平叛了。

不過,李弘還是主動承擔了一個地方的平叛重任,那就是冀州。讓大臣們感到不安的是,李弘提出的平叛策略不是武力征伐,而是武力招撫,他要招撫黃巾軍,要安置流民屯田。李弘據此為由,再一次向朝廷提出了十年之約,他要主動承擔北疆、幽州和冀州的屯田重任。這十年內,他不要朝廷一個錢,僅僅依靠三州的財賦,他就可以把三州的屯田順利完成,可以把各地的流民全部安置,還可以年年向朝廷上繳可觀的賦稅。李弘的言下之意,是向朝廷要三州的軍政大權。

李弘為什麼敢向朝廷要三州的軍政大權?大臣們突然意識到李弘抓住了朝廷的命脈,那就是改制。

改制最需要的是社稷的穩定、州郡的支援,現在李弘有強悍的軍隊保障社稷的穩定,有三州軍政大權保證朝廷改制的實施,有了李弘的絕對支援,不亞於告訴天下,這改制至少已經成功了一半,但如果李弘不支援,或者佔據冀州的韓馥和袁紹遲遲不願進京,再或者冀州大亂數年不止,這改制不要說實施,就連改制之策能否最終議定都成問題。

李弘摸準了朝廷的命脈,不怕朝廷不答應他的要求,而大臣們卻感到了深深的不安。李弘遠離京都,勢力龐大,將來如果他圖謀不軌,或者受天子徵召,突然調轉矛頭,說自己這幫力主改制的大臣都是大漢奸佞,那改制可就徹底失敗了。

如今看來,改制成功了,李弘一定是社稷振興的功臣,但如果改制失敗了,他也一定是挽救社稷的功臣。李弘輕輕地退了一步,然後牢牢地控制了朝廷。

張溫、盧植等大臣們不得不重新審視李弘。

誰能想到,李弘拒絕執掌權柄的背後,竟然是李弘權勢的繼續膨脹、北疆的迅速雄起和大漢社稷的巨大憂患。

這位當年單槍匹馬從鮮卑一路殺回來的悍將,經過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尤其是這一年多來在各方勢力之間的摸爬滾打,已經逐漸成熟了,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打仗的白痴了。現在的李弘真的是一頭豹子,一頭狡詐兇狠的豹子。

李弘是一頭豹子,不是一頭猛虎,豹子的可怕在於他無限度的忍耐,忍耐到最後可能就是割據的事實。現在北疆困難,李弘次次讓步,但不久之後,隨著李弘的每一次勝利,朝廷就要次次讓步,李弘的權勢會越來越大,一旦割據成為事實,其他州郡勢必會群起而仿效。將來天子和朝廷勢弱,朝廷無論怎樣改制,社稷都將陷入深重的危機。

朝廷要振興社稷,不得不倚仗李弘的武力,但正因為朝廷需要倚仗李弘的武力,李弘隨即掌控了主動權,他要什麼,朝廷就得給什麼。反觀董卓,他掌控了權柄,凌駕於天子和朝廷之上,結果他陷入了極度的被動。他雖然得到了所有的東西,但旋即也失去了所有的東西。

這就是豹子和老虎的區別。董卓就象一頭老虎,急不可耐地衝出來咬住了獵物,但隨即就被獵物反咬一口,兩敗俱傷。獵物沒有吃到嘴,反而被獵物咬得奄奄一息。李弘就象一頭豹子,靜靜地趴在隱蔽處,耐心的等待著一擊而中的機會,沒有機會,獵物即使揚長而去,他也一動不動。

一年多來,李弘用他的忍耐給北疆爭取了緩解危機的時間,用他的忍耐緩解了京畿危機,同時也用他的忍耐迎來了社稷振興的希望,現在,該輪到朝廷回報他的時候了。

張溫和盧植等大臣夜不能寐,絞盡腦汁思考應對之策。

李弘為了自己和北疆的利益,對皇統的事避而不談,但朝廷不能不正視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