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李弘沉默不語。

自己一直以為,只要北疆穩定了,有充足的錢糧了,自己就可以統率十萬大軍拯救社稷,現在看來,自己這個想法真的很幼稚,很無知。士人認為武人沒有治國的能力,看來的確有他們的道理。趙岐的一番話,讓自己驀然驚醒,許多模糊的東西突然之間清晰了。

拯救社稷不是利用強悍武力剷除了所有奸佞就可以成功的。武力穩定社稷、平息戰火之後,國策難道就正確了?吏治就清明瞭?百姓就富足了?國祚(zuo)就能得以延續了?沒有好的國策,沒有人尊奉律法,奸佞會層出不窮,社稷會持續動盪,戰禍會綿延不絕,國祚會徹底斷絕。

拯救社稷僅僅是振興社稷的開始。

拯救社稷的終極目標是振興社稷、中興社稷。要想中興社稷,僅僅靠武力是不行的,需要推動社稷中興的學術思想,需要富強社稷的治國策略,需要威臨天下的律法。

但是,自己除了強悍武力,沒有其他本事。自己也許可以拯救社稷,但要想中興社稷,顯然是痴人說夢。

自己的本事,自己清楚。除了打仗,自己沒有值得炫耀自傲和得到別人尊崇信服的地方。北疆這幾年在自己的治轄下雖然取得了一點成績,但這主要是趙岐、左彥、李瑋、朱穆、餘鵬等一幫北疆大吏的功勞,自己不過是坐享其成罷了。自己奉旨率軍進駐北疆後,先是招撫了黃巾軍,然後實施了安置流民屯田、放開鹽鐵經營、建立晉陽大學堂,發展大市貨殖、實施農工商並重之策,等等,所有這些事情的成功,都依賴於這些北疆諸吏的出謀劃策和他們嘔心瀝血的辛勤耕耘。自己不過是這些北疆諸吏的一個而已,實在談不上有什麼驕人的功績和出眾的學識。

自己沒有獨掌權柄之心,也沒有治理國家的能力,更懼怕成為董卓第二禍害社稷蒼生,遭到天下人的唾棄和留下千載罵名,所以在離開河東前,自己也和徐榮、麴義、朱穆等人商談過朝廷的權力分配問題。如果長公主和朝廷決意要剷除韓馥和袁紹等州郡大吏,那自己就要執掌國事,因為朝廷現在就剩下了北疆和幽州了,除了自己,沒人有資格。然而,憑自己這點能耐,肯定要走上董卓的老路。

執掌國事獨攬國家權柄,和統領一州軍政是有本質區別的。自己能治理好一州,但未必能治理好一個國家。自己能統領一州的軍隊和郡縣諸吏,能得到他們的忠誠和擁戴,但自己能統領十三州的軍隊和郡縣諸吏嗎?能得到天下人的忠誠和擁戴嗎?

董卓就是例子。董卓身上所發生的事都有可能在自己身上重複一次,除了武人的身份以為,還有大臣們的不信任和對抗,國策上的連續失敗,州郡之間的武力衝突。社稷已經因為董卓的原因,傾覆在即,如果再因為自己的原因,亂上加亂,那可就要即刻崩潰了。

自己不願意承擔這個重任,也沒有信心和勇氣承擔這個重任。自己現在很懷念過去在先帝和朝廷的指揮下征伐四海的日子,想起來,那是自己最快活的時候,除了打仗,自己什麼都不用想。

趙岐和李瑋非常專注地看著李弘,等待著他的回答。

李弘的這個答覆太重要了,如果李弘因為董卓的前車之鑑而墨守陳規,不願意改變現有的國政策略,張溫和崔烈等大臣準備放棄中興社稷之念,撤銷晉陽朝廷,重新尊奉長安朝廷,把本該李弘的權力全部還給李弘,幾個人到晉陽大學堂授學去,不幹了。這樣既能幫助李弘免去了挾持長公主和朝廷的罪名,也免去了朝廷助紂為虐之禍。因為結果很明顯,將來即使李弘憑藉強悍的實力穩定了社稷,大漢還是逃脫不了敗亡的命運,國祚的滅絕已經不可避免。

一棵從根子開始腐爛到頂的大樹,無論怎麼培土施肥,怎麼削減枝葉,都不可能再把它救活了,唯一的辦法就是刨去這棵枯死的大樹,重新種下樹籽,從根子開始保護它,直到它長成蒼天大樹。當年秦始皇帝、高祖皇帝、孝文皇帝、孝景皇帝能做的事,我們一樣也能做成。但問題是,現在劉虞走了,能主掌權柄、能指揮李弘而又能堅定改制的太傅大人走了,現在就剩下一個誰都無法控制的李弘了。如果李弘不願意改制,沒有堅定的決心和一往無前的勇氣,那就什麼也做不成。李弘掌控著大漢國最強悍的軍隊,而且這支軍隊也只有李弘能控制,如果他不幹,將來別人就算想幹,也會被李弘以大漢叛逆的罪名一刀砍了。

趙岐抬頭看看李瑋,使了個眼色。

李瑋輕輕咳嗽了一聲,小聲說道:「老大人所說的這三件事,是社稷中興的根基,直接關係到社稷中興大業能否成功。」

因為學術思想的不同,治國策略也大不一樣,什麼樣的學術思想決定著什麼樣的治國策略。比如法家以重法輕禮治國,儒家重禮則以德治國。治國策略的不同,又直接導致了國家律法的不同,具體國策的不同。比如有的先賢提倡以民為本,有的先賢提倡以君為本,有的認為富國強民要農工商並重,有的則認為要重農仰商。

從本朝來說,自高皇帝到孝文皇帝、孝景皇帝,都信奉黃老之學,本著以民為本的主旨,採取無為而治,清靜守法,輕徭薄賦,與民休養的治國策略,具體到律法和政策上就是依法治國,皇權和相權分開,財賦政策靈活自由,賦稅低,官府幹預少,自由放任,所以這一時期國富民強,是本朝空前的盛世。

到了本朝的孝武皇帝,事情發生了變化。孝武皇帝崇尚武功,遠擊匈奴後,繼而又要拓展疆域,征伐天下,但他的想法沒有得到大臣們的支援,而國庫也越來越枯竭,於是他立即開始改制變法。

孝武皇帝首先從學術思想上動手。大儒董仲舒上書,要求尊儒隆禮,推行教化。孝武皇帝隨即尊崇儒學,罷黜百家,結束了黃老之學在本朝學術思想上的主導地位。然後孝武皇帝徵辟大量儒士,以儒家學術為基礎,以君為本,大肆修改律法國策,繼而結束了本朝清靜守法的時代,「以德治國」隨即取代了「以法治國」。具體到朝廷來說,就是皇權凌駕於相權之上,內廷權重。皇帝獨攬權柄,不再受任何法律的制約,為所欲為,皇帝的意志成為律法,實現了極端的人治。具體到財賦政策來說,就是重農抑商、增加賦稅、鹽鐵官營、均輸平準,甚至徵收算緡錢,重擊商賈。

從春秋、戰國,到秦,到本朝,凡權力鬥爭最殘酷最激烈的時候,都和學術思想、和治國策略有關,比如戰國時期的秦國商鞅變法。雖然這一時期秦國的權力鬥爭最血腥,但商鞅的變法卻成功幫助秦國由弱轉強,奠定了始皇帝統一天下的基礎,反觀我們的孝武皇帝,他的改制卻讓大漢國由盛轉衰,並造就了兩百年前的王莽篡國之禍,今日的社稷敗亡之災。

我們要拯救社稷,要中興社稷,首先就要從社稷的根本開始拯救,那就是學術思想,現在就是要尊奉古文經學,以古文經學為官學。

學術思想改變了,治國策略隨即改變,那就是儒法兼融,德主刑輔。這個治國策略對學術上來說,就是不再獨尊儒學,而是兼習法學、黃老之學和荀、孟之學等等諸子百家的學術。對律法政策來說,就是一改舊日的以德治國,而是外禮內法,隆禮重法,禮法並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