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思想的改變需要一段時間,等大多數人都能接受這種改變後,隨即將「德主刑輔」改為「以法治國」。以民為本,以法治國才是我們最終的治國策略。皇帝和庶民一樣,都要遵從大漢律法,這樣才能重建盛世,中興社稷。
以法治國的策略具體到朝廷,就是皇權和相權分開,皇室和朝廷分開。具體到財賦政策就是輕徭薄賦,農工商並重,鹽鐵放開,與民休養。
「老大人所說的官學、國策、官制正是保證社稷中興的關鍵所在,也是大漢國祚得以延續的根基。中興之路非常長,非常艱險,需要君臣上下齊心,群策群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李瑋稍稍停頓了一下,語調低沉地說道,「今天社稷的危亡是改制中興的一個契機,但也許我們會失敗,也許我們都會和商鞅一樣,死於非命,所以請大人務必慎重,慎重又慎重。」
李瑋的解釋,讓李弘徹底明白了這一年來社稷動盪的根本原因,明白了先帝之所以要力保奸閹,利用皇統之爭大肆打擊士人的真正原因,明白了先帝在臨終前送出長公主連下兩道遺詔的本意。先帝要捍衛皇權,捍衛皇帝和皇室至高無上的權威。
自己在不知不覺中,陷進了皇權和相權的爭鬥,陷進了兩種截然相反的治國策略的爭鬥,陷進了學術思想的爭鬥。
先帝恩寵自己,說自己拱衛了社稷,而士人要殺自己,說自己威脅了社稷,現在看來,這兩種說法都對,因為自己強大的武力對他們維護各自的治國理念產生了完全不同的作用。
先帝和士人之爭表面上看是為了權力,但權力之爭的背後其實是江山社稷。誰擁有了治理天下的權柄,誰就是這江山社稷的真正統治者。
在皇帝看來,皇帝就是社稷的統治者,其他人都是我的臣民。在士人看來,皇帝不過是個象徵,忠於皇帝和忠於大漢是一樣的,士人才是社稷的真正統治者。
孝武皇帝改制皇權至上,孝宣皇帝改制失敗皇權還是至上,光武皇帝變本加厲皇權天授,其實就是皇帝告訴士人,我就是大漢,大漢就是我,我就是社稷,社稷就是我。但大漢計程車人們不賣這個帳,他們不斷地從學術、從國策等各個方面頑強的向皇權發動挑戰。
古文經學已經產生了大約兩百多年,而古文經學的發展,正是王莽篡漢、社稷動盪的一段時間。古文經學發展非常快,後來今文經學為了維護皇權,和古文經學明爭暗鬥,到孝章皇帝的白虎觀大議時,到達頂峰。此後,古文經學和今文經學的爭論迅速轉化為朝堂上皇權和相權的爭鬥,一百多年來的事實證明,這也是大漢國開始迅速走向沒落的開始。
到了孝桓皇帝、孝靈皇帝朝,皇權和相權的爭鬥變得血腥而殘酷,兩次黨錮之禍讓士人遭到了沉重的打擊,但同時也摧毀了一部分士人對皇權的膜拜和尊奉,堅定了另外一部分士人用武力改制的決心。
中平六年(西元189年)的洛陽之亂,給士人們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和平改制的機會,但這個絕佳的機會稍縱即逝,董卓的突然出現徹底擊碎了士人們幾百年的夢想,他們憤怒了,悍然反擊,終於導致了這場傾覆社稷的浩劫。
今天的事實是,董卓挾持天子,佔據關中之利,時間拖得越久,擊敗的難度就越大。袁紹、袁術、韓馥等州郡大吏因為種種原因被逼到了絕路,如今只有破後而立一途,所以他們乾脆下定決心把社稷推倒重來,重建大漢江山。天下大亂,給了黃巾軍東山再起的機會,鋪天蓋地的黃巾軍橫掃州郡,無人可擋。沒有了強大的朝廷和統一的指揮,這場叛亂的平定成了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大漢崩潰的浩劫終於不可避免的到來了。
我該如何選擇?
「我如果答應了,算不算背叛先帝?」李弘問道。
趙岐搖搖頭,「只要大漢社稷在,只要劉氏子孫世世代代為大漢的皇帝,大將軍就算實現了對先帝的承諾,沒有辜負先帝的重託。」
李弘猶豫良久,又問道:「天子怎麼辦?」
「改制沒有完成,大將軍就不能勤王。」趙岐斷然說道,「這是大將軍對朝廷的承諾,也是朝廷支援大將軍主掌權柄、中興社稷的條件。」
李弘非常吃驚地問道:「老大人,朝廷先前制定的振興之策不是這樣?太傅大人……」
「太傅大人和我們都沒有對你說。」趙岐打斷李弘的話說道,「因為大將軍執掌兵權,和改制的事暫時沒有關係。打下洛陽後,我們自然會對大將軍詳細解說此事。」
「我們一直尊奉當今天子,牢牢佔據了大義。」李瑋解釋道,「但天子久在叛逆之手,威信全無,將來回朝後,肯定要禪讓退位,這是大漢不成文的法規,所以……」
李弘霎時明白了。他覺得自己真的是一個白痴,一個除了打仗什麼都不懂的白痴。
李弘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