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驃騎大將軍府。

李弘召集各將軍、中郎將、府內從事和諸曹掾屬詳細商議攻擊洛陽之策。

議事的氣氛很冷清,一直都是李弘一個人在講話。李弘命令麴義和張燕立即率軍到河東集結。命令李瑋在自己離開龍山後代領驃騎大將軍府諸事,配合和協助太傅大人處理國事,命令餘鵬主掌晉陽行轅事,督辦大軍的糧草自輜重。

北疆大軍現在主要集中在陰山南北和河東兩個區域。陰山南北有漠北都護府的安北將軍鮮于輔和雲中行轅的度遼將軍趙雲,兩人統兵七萬。河東有徐榮、麴義、張燕、楊鳳、玉石等五位將軍,統兵四萬。顏良在京畿、閻柔在上谷。李弘把北疆九位將軍全部調離了晉陽,其放權的決心之大,行事之徹底,讓部分北疆諸將和府內掾屬一時難以接受。

李弘四下看看眾人的臉色,笑著說道:「現在趙岐老大人、張白騎大人和謝明大人都不在驃騎大將軍府內議事了,諸位大人是不是有點不習慣啊?」

大帳內鴉雀無聲,各人姿態百異,有的低著頭,有的望著自己的手,有的擺弄著案几上的竹簡,沒有一個人和李弘對視。

李弘尷尬地笑笑,「諸位大人為拱衛北疆耗盡了心血,我很感激,也很理解諸位大人此時的心情。屯田和鹽鐵之權關係到北疆的生存,立即交還給朝廷,的確有些不妥,但考慮到我們前期的努力不但未能改善局勢,反而把社稷和北疆一步步推向了傾覆的深淵,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無能,所以我痛下決心,乾脆一交到底。我之所以事先沒有和諸位大人商量,原因很簡單,你們看看你們自己的臉,想想你們自己的憤怒和不滿,就知道我為什麼不和你們商量了。」

眾人恍若未聞,各人保持著自己的姿勢,臉上的表情也毫無變化。

李弘無奈苦笑,「子龍,你和文姬的親事既然已經定下了,那你就早點離開晉陽回雲中行轅吧。北疆軍政突然改由朝廷控制,胡族諸部和塞外邊郡可能會非常不安,此時邊塞大量駐軍對穩定陰山南北的形勢非常重要,馬虎不得。另外,馬上要下大雪了,你和鮮于輔、田豫兩位大人要保持密切聯絡,一旦大漠和邊郡再度發生雪災,你要立即上奏朝廷,迅速徵調河套屯田兵,竭盡全力救助災民。」

趙雲躬身答應,「我明天就向長公主奏請離晉。」

李瑋不冷不熱地說道:「今年塞外如果發生雪災,朝廷勢必要放棄大漠。現在大將軍手上既沒有北疆軍政,又沒有屯田用資和鹽鐵之利,怎麼賑災?怎麼保大漠?」

一石激起千層浪。李瑋剛剛說完,唐雲再也忍不住,激動地站了起來,「長安朝廷一直力主放棄北疆,北疆大吏中,楊奇、王瀚等大臣也是力主放棄北疆,現在大將軍把北疆軍政、屯田、鹽鐵等大權全部放棄了,可想而知後果什麼。大將軍先前的拯救社稷之策是先制衡力保北疆,然後再勤王,怎麼突然變了?大將軍這樣做,可曾為北疆上上下下考慮了?」

尹思、鄭演、郭策、徐陵、麴忠等人緊隨其後,紛紛表示了對未來形勢的擔心。

李弘一句話就把權力讓出去了,非常輕鬆,但塞外諸郡府、屯田諸府、鹽鐵都尉府,還有北疆部分統軍將領,會對李弘的這種行為有不同的理解。首先就是長公主和晉陽朝廷勢弱,李弘完全沒有讓權的理由,李弘這麼做,是不是可以解釋為李弘因為制衡之策的失敗,無力再保北疆,於是打算改弦易轍,放棄北疆?還有一種解釋是,李弘是不是受到了長公主、劉虞、張溫等老臣和冀州的威逼,迫不得已之下只好放權?李弘放權,的確可以讓天下人知道李弘忠誠於大漢,忠誠於天子,但這個代價太大,很可能是整個北疆。

徐陵言詞尖刻地說,大將軍這麼做,不是拯救社稷,純粹是為了自己的聲名。大將軍為了一己之私,寧願置社稷存亡、北疆存亡於不顧,令人心寒。

北疆的統兵將領一直沉默不語。無論李弘怎麼做,目前都沒有牽涉到兵事權,所以徐榮、麴義等人神情肅穆,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將軍們不說話,那些中郎將們當然更不好說話了。

徐陵的話讓北疆將領們非常不高興。龐德欲言又止,徐榮隨即對他使了個眼色。龐德立即站起來反駁道,你說話太過份了,為了一己之私利的是你。驃騎大將軍府欠了你很多錢,現在這些欠資都轉到朝廷去了,你是不是擔心朝廷不還啊?以我看,朝廷不但不還你錢,也許還要實行告緡(min)令抄了你的家。

徐陵和麴忠其實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徐陵氣憤地說,大將軍說話不守信用。當初我們支援你在北疆安置流民屯田的時候,你是怎麼答應我們的?怎麼向我們承諾的?現在呢?現在你兩手一拍,不管了,走了,把我們丟在這裡等死。早知道大將軍出爾反爾,我就不會舉家遷到河東了。

李瑋急忙安慰了徐陵幾句,然後搖頭道:「北疆的屯田和鹽鐵牽扯麵非常大,幾乎涉及到了北疆各方面的利益,大將軍放棄對屯田和鹽鐵的控制,實在太輕率了。從目前北疆局勢來看,大將軍這種做法沒有起到增強長公主和朝廷威信,凝聚北疆、幽州和冀州力量的目的,反而加劇了北疆對長公主、朝廷和冀州的排斥,激化了北疆內部的矛盾,各方實力非但沒有得到整合,反而大幅削弱了。」

隨著越來越多的指責,李弘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我們為了實現制衡之策努力了近一年時間,但事實證明我們失敗了,我們沒有制衡的實力,社稷也好,北疆也好,危機都沒有得到緩解。建立晉陽朝廷是我們繼續拯救社稷的唯一辦法,有了長公主和晉陽朝廷,我們才能聚集各地州郡的力量,共同勤王興國。而正是因為有了各地州郡的力量和援助,北疆才能擺脫危機。現在無論是長公主還是晉陽朝廷中的大臣們,誰也沒有說要放棄北疆,你們胡亂猜測幹什麼?朝廷剛剛建立,需要的是上下齊心,群策群力,而不是互相猜忌,互相摯肘。

此事不要再說了,個人把自己的事做好。社稷振興了,什麼都有,社稷傾覆了,北疆也無法獨存。等過一段時間,朝中諸事逐步走上正軌,朝廷的威力顯現出來了,你們的疑慮也就沒了。

太傅府。

太傅劉虞對長公主不願遷到晉陽之舉非常讚賞。現在國家危難,北疆窮困,百姓飢寒交迫,哪裡還有錢興建宮殿?能省當然要省了。能不能振興社稷不是靠豪華的宮殿,而是靠大臣們的齊心協力和將士們的浴血奮戰。如果帳篷中的晉陽朝廷能挽救社稷,未嘗不是一件青史留名的事。

財賦的極度匱乏是晉陽朝廷急需解決的事,為此,太傅劉虞召集長公主府的丁宮、陳紀、盧植,監御史府的韓馥、蔡邕,護田中郎將府的趙岐等大臣齊聚太傅府議事。

一幫老臣坐在一起,回想起過去在洛陽的歲月,不禁感慨萬千。

逝去的歲月裡的確有很多值得懷念的地方,大家閒聊時,喜笑顏開,非常高興,但一等說到正事,立即唇槍舌劍、劍拔弩張,先前融洽的氣氛蕩然無存。

冀州連續兩年沒有上繳賦稅了。在這兩年裡,冀州只有沿黃河的部分郡縣遭受了一點災患和戰禍,基本上可以算是豐收。冀州的流民大部分被趕到了北疆和幽州,賑濟十分有限,雖然去年驃騎大將軍遠征塞外、今年討董聯盟攻打洛陽,冀州都提供了大量的錢糧,但冀州提供的這個錢糧是有限度的。按照劉虞和袁滂等人的估計,冀州這兩年至少應該上繳朝廷十億錢的賦稅。

袁滂過去是大司農,對這個事非常清楚,所以他提出冀州應該立即給晉陽朝廷上繳賦稅,至少要上繳一年的,也就是五億錢的賦稅。

韓馥的態度出乎大家的意外,他一口否決了。韓馥說冀州沒錢,賦稅都用掉了。劉虞和袁滂立即反駁,兩人扳著手指頭給他算帳,算來算去,扣掉韓馥所說的,冀州至少還有六七億的財賦存餘。韓馥堅決不承認冀州有這麼多錢,又說朝廷撥給北疆的三億錢賑濟,驃騎大將軍已經答應不要了。

袁滂很生氣,說去年朝廷撥給北疆和幽州的賑濟你沒給,今年你又不給,那冀州的賦稅哪去了?還有,驃騎大將軍答應不要那筆錢,是因為當時驃騎大將軍急於向冀州回遷災民,是迫不得已答應你的。如今驃騎大將軍已經把北疆軍政全部還給朝廷了,現在是朝廷向你要錢,你不但不給,反而拿驃騎大將軍來做擋箭牌,你什麼意思?

袁隗讓韓馥出任冀州牧的時候,袁滂也是極力贊同的,誰知道現在手握大權的韓馥竟然無視晉陽朝廷,無視他們這些老臣的權威。袁滂憤怒了,拍案而起。

其他老臣對韓馥的態度也非常吃驚,紛紛出言指責,只有盧植靜靜地坐在一旁沉默不語。

過去在洛陽,韓馥不過就是尚書檯的一個尚書,和在座這些三公九卿級別的老臣相比,無論是權勢還是官階,都相差十萬八千里。老臣們一直以為韓馥會尊奉長公主和晉陽朝廷,會對自己的命令言聽計從,誰知道卻是這樣一個結果。阻礙振興社稷大業的不是李弘,卻是他們最為信任和放心的韓馥。這讓他們無法接受,臉面上也很難堪,言詞漸漸尖刻起來。

面對這些赫赫有名的國家重臣的威逼,再加上袁滂不停地提到袁隗,韓馥心裡愧疚,不得不說了實話,冀州牧府的確沒有這麼多賦稅,冀州五成的賦稅都在袁紹手上控制著。

冀州有九郡,最大的就是渤海郡。渤海郡人口最多的時候,曾經達到一百一十多萬,它的賦稅收入一直佔據冀州總賦稅的兩成左右。從中平元年(西元184年)黃巾軍起事開始,中山、常山、鉅鹿、趙、魏郡、甘陵等六個郡國因為靠近太行山,遭到了連番戰火,只有渤海、河間和安平三郡國倖免於難,一直安穩無事,所以這幾年冀州賦稅主要靠渤海這三個冀州東部郡國提供。

太傅袁隗非常清楚冀州對討董大業的重要性,為了保證討董大業能在袁閥的絕對控制下,他在安排韓馥出任冀州牧的同時,也更換了渤海、河間、安平三郡國的太守,力爭袁閥最大程度地控制冀州。畢竟冀州牧權力太大,如果韓馥這個人出了什麼問題,那討董大業就很難成功了。不過,他對這樣的安排還是不放心。袁隗放棄參隸尚書事後,董卓隨即就以天子命讓袁紹出任渤海郡太守,讓袁術出任後將軍,這顯然是袁隗和董卓之間的一次交易。袁隗為了討董成功和袁閥自身的安全,最後還是決定讓袁紹親自主掌冀州的渤海郡。這樣一來,袁閥牢牢控制了冀州的渤海、河間和安平三個郡國,控制了冀州的命脈。

韓馥仔細解釋了一番原委後說道,我名義上是冀州牧,但我實際上只控制了魏郡和甘陵兩個郡國。河間和安平兩國國相只聽袁紹的命令,根本不聽我的。中山和常山兩個郡國早在去年就被朝廷劃歸北疆了。鉅鹿和趙兩個郡國給驃騎大將軍強行拿去屯田了,雖然驃騎大將軍說,這兩個郡國歸我管,但今年秋收,他把百姓上繳的糧食全部運回了北疆,我一粒糧食沒收到。

劉虞和大臣們將信將疑地看著一臉沮喪的韓馥,誰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堂堂一個冀州牧,竟然只控制著一個魏郡一個甘陵國,說出來誰敢相信?

韓馥指著盧植說道:「諸位大人不信就問問盧大人,當初太傅大人以京官出任州郡的事,盧大人一清二楚。」

盧植苦笑,搖搖頭。當初袁隗和自己怎會預料到討董大業會演變成今天的禍國殃民之舉?

「崔大人、陳大人、袁大人,你們在冀州各地買糧的時候,就沒有聽到這方面的風言風語?」

袁滂衝著他抱歉地拱拱手,「聽是聽到了,誰知道會這樣嚴重?不管怎麼說,你是冀州牧,袁紹是渤海郡太守,你說出的話總該有點份量。」

韓馥哭笑不得,「諸位大人,你們不要忘了,袁紹手持‘承製詔書’,以車騎將軍代領國事,號令天下。從討董聯盟這方面來說,他是我的上官,我得聽他的指揮。我此次到晉陽,就是先徵詢了袁紹的意見。如果袁紹不同意,我還真不知道怎麼辦。我夾在朝廷和討董聯盟之間,你們讓我聽誰的好?」

眾臣相顧無語。

袁紹手上有袁隗的書信,討董一事也是由袁隗、盧植、丁宮、袁滂等諸多大臣一手策劃的,如果撇開袁紹奉弘農王的承製詔書要廢黜當今天子和袁紹冤殺大臣兩件事來說,袁紹也沒有錯,他一直在忠實執行著以太傅袁隗等一幫三公大臣定下的除奸興國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