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節

「那你一定知道‘反間計’了?」

田疇又點點頭。

「孫子曰,反間者,疑中之疑,比之自內,不自失也。意思是說在疑陣中再佈疑陣,使對方內部自生矛盾,這樣我方就萬無一失了。」袁術笑道,「大將軍上次到洛陽來,和我閒聊時說,他這幾年讀了不少書,尤其是兵書,所以這孫子兵法一定是讀了。不過,大將軍是個血性漢子,喜歡直來直去,不喜歡搞這些陰謀詭計,所以他即使讀了孫子兵法,對這反間之計也定然是一掃而過,不屑一視。你回去告訴他,就說是我說的,請他好好讀一下這反間之計,然後再仔細想想這一年裡所發生的事,他就應該明白朝廷是怎麼回事,晉陽朝廷是怎麼一回事,國政、權柄、社稷又是怎麼一回事。」

田疇若有所悟,躬身領命,「大人還有什麼話要我帶給大將軍?」

袁術想了一下,突然問道:「子泰,你說,勤王討董,我們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田疇看看袁術,猶豫了一下。袁術的眼睛裡總帶著一股世家子弟的傲慢和紈絝,嘴角也帶著一絲鄙夷的笑容,這讓坐在他對面的人極為不舒服。田疇輕輕咳嗽了一聲,以掩飾自己心裡的緊張和不快。袁術這幾句話已經讓田疇自慚形愧,此時再面對袁術那雙眼睛,他有點惴惴不安了。

「大人,你看三年……」

「三年?」袁術詫異地問道,「你認為只要三年?」

「關中有千里沃野,險要地勢,再加上董卓擁有十萬大軍,西疆之根基,所以沒有十年,我們想都不要想。」袁術笑道,「當年六國攻秦,六國大軍可有越過潼關之時?這個比喻也許有點不恰當,但你想想現在,自從先帝重建州牧地方權重之後,董卓挾持天子皇權沒落之後,青州蟻賊大亂社稷各方義兵興起之後,各地州郡已經漸成擁兵自重之勢,我們根本無力勤王,這你都沒有看出來?」

「大將軍是第一個擁兵自重的大漢重臣,其次是誰?是韓馥、劉岱和所有不向朝廷繳納賦稅的州郡長官。州郡不依律繳納賦稅,那還叫什麼州郡?大漢律法形同虛設,天子和朝廷不就成了擺設?劉表老兒不聲不響地跑到襄陽,倚仗一幫門閥私兵的支援,竟然自己封自己為荊州刺史,一個一無所有就帶著一張嘴一個黨人帽子的宗室大臣,都可以隨心所欲為所欲為,那有錢有兵有地盤的州郡長官們會怎麼做?」

「各地州郡擁兵自重,那象什麼?象不象過去的諸侯國?」袁術兩手一攤,無奈地苦笑道,「我堂堂一個大漢國的後將軍,竟然淪落到要帶著軍隊去打一個自稱是荊州刺史的老頭,由此可見,州郡擁兵自重已經到了什麼地步。我承認,我算一個,我也是擁兵自重,我也不希望大將軍勤王成功,所以,大將軍攻佔洛陽可以,但他要想擊敗董卓,攻佔長安,根本不可能。」

「為什麼?」袁術大聲問道。

田疇急忙搖頭。

「大將軍勤王成功了,皇權威臨天下,州郡還怎麼擁兵自重?一州一郡的賦稅是交給朝廷好還是留在自己家裡好?比如我袁術……」袁術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我為什麼要打劉表?因為我想拿到整個荊州的賦稅。勤王如果成功了,我能得到這麼一個取之不竭的錢庫?」

「劉表為什麼要奪取荊州?他難道是為了討董勤王嗎?他要討董勤王,為什麼不來給我出謀劃策?為什麼不帶著襄陽的門閥私兵攻打洛陽?說白了,他就是為了荊州的錢,他和我一樣,甚至比我還無恥。他說什麼漂亮話都沒用,都是放狗屁。為什麼他們叫我路中悍鬼袁長水?因為我知道他們無恥,我就是要攔路搶劫他們,他們能拿我怎樣?我無恥,劉表比我更無恥,袁紹比我無恥一百倍,一千倍。我攔路搶劫,說到底不過就是搶點小錢,袁紹和劉表這些人呢?他們可不是搶劫,他們是洗劫,連人帶錢,一洗而空,連根骨頭都不留。」

田疇目瞪口呆,張口結舌。

「大將軍要勤王,要討董,要打洛陽,最後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死無葬身之地。我早就說過,人要現實一點,君子還要顧其本,何況我們這些不是君子的人。如果自己都吃不飽了,還勤什麼王?拯救什麼社稷?這不是笑話嗎?」袁術指著田疇說道,「你把這句話一定要帶給大將軍,你告訴他,他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打洛陽,而是打冀州。大將軍幾個月後就算把洛陽打下來了,他也很難解決北疆的糧食財賦危機。你一路上來,你都看到了,董卓和北軍幾乎把大半個穎川和南陽翻了個底朝天,宛城裡塞滿了流民,大將軍已經很難得到荊豫兩州的援助了。現在我也很難,我還要打劉表,打襄陽,否則,我就要餓肚子。」

田疇腦子一片混亂,袁術這番話他很難接受,也很難理解。你袁術是這樣的人,劉表和袁紹這樣的人,難道孫堅、孔伷、朱儁也是這樣的人?他想不通。這是不是袁術的反間計?他剛才不是說國政就是欺詐,朝廷就是門面嗎?他是不是想讓大將軍和韓馥、袁紹他們互相打起來?但大將軍和他們打起來了,對袁術又什麼好處呢?

袁術看看面孔漲紅、有點暈乎乎的田疇,忽然大笑起來,「子泰,你是不是認為我在使計啊?哈哈……我一般說真話,都能達到以真亂假的地步,絕對能讓對方上當,哈哈……」

田疇的臉更紅了。

袁術狂笑,「子泰,你回去吧,你記住要把我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大將軍,否則,你就害了大將軍了。」

田疇手足無措地站起來,躬身拜別。

「子泰,告訴大將軍,十年後,我要和他在長安一醉方休。」

十一月上,河東,河北驃騎大將軍營。

許混帶回來的訊息讓李弘非常高興,但高覽的回書卻讓李弘憂心如焚。

高覽、高順、朱治三人率軍先到陳留郡,和陳留太守張邈、東郡太守王肱(橋瑁被劉岱殺死後,袁紹就安排自己的親戚、穎川名士王肱為東郡太守。)合兵一處,屯軍於濟陰郡的定陶。

不久,曹操從揚州募兵而回。曹操這趟募兵非常不順利。雖然揚州刺史陳溫、丹陽太守周昕依照袁紹的請求,給曹操拼湊了四千士兵,但這四千兵許多都是從青州、兗州逃到揚州的流民,其中還有被官軍打敗逃跑到揚州的黃巾軍將士。曹操帶著這四千兵走到沛國龍亢(今安徽懷遠西)時,軍中的幾個原黃巾軍軍官率眾叛亂,攻殺曹操的大帳。曹操帶著曹仁、夏侯淵等人和自己的幾百名老部下拼死殺出重圍,僥倖撿了一條性命。後來他們一路上強拉硬拽,到老家譙縣(今安徽亳州)又轉了一圈,這才勉強湊足一千人趕到定陶會合張邈。

曹操對北疆軍極度仇視,他看到高覽和高順在定陶,當即帶著人馬到濟陰郡的成陽去了。兗州牧劉岱、濟北相鮑信、廣陵太守張超的大軍都在那裡,他們已經敗了好幾戰了。九月中,劉岱率聯軍於鉅野和司馬俱大戰,再遭敗績,不得不退回定陶。

高覽意外地遇見了劉備。劉備看到高覽,非常高興。劉備說,自己去年隨毋丘毅到丹陽募兵,到了徐州的下邳時,正好遇上徐州刺史陶謙和黃巾軍激戰。毋丘毅和劉備隨即率軍參戰。一場血戰後,這股黃巾軍全軍覆沒。劉備作戰勇猛,為徐州刺史陶謙欣賞,遂為其上奏請功,不久被朝廷安排到青州北海郡的下密縣(今山東昌邑縣)任縣丞。今年青州黃巾軍暴亂,北海郡遭到攻擊,下密縣被黃巾軍佔據,劉備率領殘兵一路敗逃,後來遇上劉岱,隨即併入其軍。

九月下,劉岱率聯軍會合山陽太守袁遺,于山陽郡的武唐亭擊敗黃巾軍吳霸,戰局因此得到了扭轉,聯軍隨即轉入全面反攻,連克東平國、任城國和魯國。大軍隨即一分為二,一路繼續東進,攻打濟北、泰山,一路南下攻打徐州的沛國、彭城。

十月中,張邈、袁遺、高覽等人和徐州刺史陶謙會合於彭城國的彭城,與司馬俱、徐和、何議等數十萬黃巾軍對壘。

高覽說,陶謙正在準備一場大戰,估計十一月中左右要和黃巾軍決出勝負。從目前局勢來看,取勝肯定沒有把握,但由於冬天即將來臨,黃巾軍要逐漸退出戰場,所以在未來幾個月裡,兗青徐三州的戰火會暫時平息一段時間。

高覽認為黃巾軍全部集中到青州和泰山一帶不是什麼好事,黃巾軍經過幾個月的休戰後,實力得到恢復,明年的戰事將會更加激烈。

兗青徐三州的連番戰火讓三州百姓苦不堪言,無數的流民向南北兩個方向滾滾而去。現在三州不但田地裡顆粒無收,就連樹皮樹葉都給吃得差不多了,到處都是死屍盈野、人爭相食的慘狀。高覽說,百姓沒有吃的,軍隊也沒有吃的,戰馬已經殺光了,能吃的都吃到肚子裡去了。他希望大雪早一點來臨,這樣黃巾軍就會撤走了,只是,大雪一下,流民們就死得更多了。

就在李弘為黃巾之禍彷徨無計、苦悶不安的時候,楊華回到了河東。

楊華帶回來的訊息讓李弘陷入了沉思。

楊華很機敏,當著徐榮、玉石、朱穆幾位大人的面,只說田疇已經得到了袁術的承諾,並沒有說其他的。到了晚上,楊華再次求見李弘,把袁術告訴田疇的那番話,原原本本地述說了一遍。

李弘送走楊華後,一個人在軍帳裡苦思冥想,夜不能寐。

國政就是欺詐,國政和欺詐都需要門面,富麗堂皇的門面。

反間?反間?國政就是由無數個相互作用的反間形成的不可預測的結果?

門面、國政、欺詐、反間、勤王、討董、黃巾、流民,無數的問題交織在一起,深深地困擾著這位大漢國年輕的驃騎大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