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五月下,洛陽。

李瑋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閉目沉思。

袁閥的分裂,把龐大的袁閥勢力一分為二,同時也把大漢計程車人階層一分為二。

從表面上看,袁紹的做法近乎瘋狂,但從袁閥決裂後的天下形勢來看,袁紹卻是最後的贏家,他充分利用這次機會,輕輕鬆鬆把失去的優勢全部奪了回去。董卓和李弘雖然竭盡了全力,但最後他們成果甚微,僅僅是削弱了討董聯盟的一部分力量而已,制衡沒有成功。無論是李弘的外部制衡之策還是皇甫嵩的內部制衡之策,都因為袁紹袁術的決裂而失敗了。

面對烽火連天的黃巾暴亂、困守長安的董卓、危機四伏的北疆、搖搖欲墜的洛陽,袁閥的大部分勢力和各地州郡計程車人們非常明智地選擇了袁紹,選擇了自救。

很明顯,袁術已經實力大損,他的言行違背了他自己的諾言,他的做為更無法平定叛亂拯救社稷,袁術在討董聯盟最危急的時候選擇了退卻,這直接導致了大部分袁閥力量棄他而去。李弘雖然用武力擊敗了袁術,逼迫袁術同意了制衡之策,但同時也幫助袁紹獲得了袁閥的大部分力量。袁紹用自己的殺戮向天下人宣佈,他寧願和關中計程車人決裂,和龐大的家族決裂,也要堅持自己的大義,捍衛士人的尊嚴。士人絕不接受武力的凌辱向血腥的武人低頭。袁紹用自己對大義的忠誠和氣節的忠貞贏得了天下士人之心。他贏了。

董卓被困長安,北疆危機四伏,士人即使同意了制衡,也不過是給兩隻傷痕累累的惡虎留下一段舔洗傷口的時間,等士人平定了黃巾暴亂之後,這兩隻惡虎就要下山吃人了。袁術被兩隻惡虎嚇住了,他以為自己有天縱之才,將來可以以虎制虎,所以他和老虎稱兄道弟了,但袁紹不這麼想,袁紹認為老虎就是老虎,它餓了就要吃人,要想不被吃,只有兩個辦法,要麼殺了老虎,要麼強壯自己不被老虎吃,舍此以外再無他途。

現在蟻賊紛起,群狼亂舞,西疆和北疆的兩隻老虎自身難保,他們躲都來不及,哪裡還會下山驅狼?要想活下去,要想不被狼和老虎吃了,大家只有聯起手來,生死與共,誓死殺敵。先驅狼,後拒虎,等自己強大了,有實力了,再舉起戰刀,屠盡虎狼,保家衛國。

李瑋把袁紹聲討董卓和袁術的檄文又看了一遍。

袁紹就是袁紹,說出來的話,有理有據、清晰透徹,擲地有聲,那種一往無前的氣勢讓李瑋不得不欽佩有加。

在當前形勢下,討董大軍要想自救,只有置之死地而後生。退其實是一條死路,只有奮勇殺進,才能找到活路。任董卓、驃騎大將軍和袁術說的如何天花亂墜,出兵平叛其實是一句騙人的話。這三個人如今都沒有能力去平叛,即使組建了一支平叛軍隊,面對數十萬黃巾軍,那也是杯水車薪,有去無回。無論袁紹和他的追隨者們是否受撫,他們都要在黃河兩岸和強大的黃巾軍浴血奮戰。將來他們兩敗俱傷了,這三個人就可以出動了,不但可以消滅袁紹,也可以消滅黃巾軍,聲名、威望、戰績、社稷,什麼都有了。

士人們被董卓和驃騎大將軍的武力震駭了,被海嘯一般的蟻賊暴亂嚇住了,他們下意識地要後退,要逃跑,但袁紹果斷的一刀斬下,舉起了那柄血淋淋的戰刀,縱聲狂吼。士人們驀然驚醒,心中豪氣頓生,再無懼意,呼嘯而上。袁紹的一刀清晰地告訴他們,只有殺戮,才能自保,才能生存。

「袁本初是條漢子。」李瑋輕聲說道,「此人不除,將來必為禍患,可惜……」

李瑋可惜什麼?他可惜今天這麼好的機會,卻不能殺袁紹。

現在橋瑁被殺,張邈被袁紹大罵一頓後整軍平叛去了,虎牢關和滎陽方向的威脅全部解除。袁術已經成為制衡的一方,是盟友,洛陽南方的威脅也已經全部解除。此時洛陽完全可以集結將近四萬大軍攻擊河內,是擊殺袁紹最好的機會,但李瑋迫於形勢,卻不得不放棄這個機會。

徐榮接到了天子聲討袁紹的詔書,董卓要求攻擊河內的命令。為了保證攻擊順利,董卓特意命令李儒、呂布、胡軫、李傕(jue)、郭汜、李蒙、毋丘毅等將均受龍驤將軍徐榮的節制。接著驃騎大將軍李弘命令徐榮、楊鳳攻擊河內的軍令也到了。

大軍攻擊河內,需要足夠的糧草輜重,而長安和河東兩地無法籌措,只能向袁術求援。徐榮為此和李瑋商量,李瑋問了徐榮一句話:「大人,這仗能打嗎?」

徐榮愣了一下,半天沒有做聲。

天子要打,董卓要打,驃騎大將軍要打,楊鳳、孫親更要急不可耐,早就做好了一切準備,他怎能不打?

「仲淵,你要知道不打的後果是什麼?」徐榮為難地搓搓大手,小聲嘆道,「朱大人數次找我密談,希望我能幫助他攻打長安,勤王除賊。此事大將軍好象已經知道了,他在書信中三次提到了朱儁的事,而且他這次專門派顏良隨你到洛陽來,其目的是什麼,不言而喻……」

李瑋的臉色很難看,「大將軍懷疑你?」

徐榮苦笑,「子善是個好人,他已經提醒我了。他說,大將軍有密令,如果朱儁執意要破壞制衡,他就把朱儁抓起來押到河東去。」

「大將軍為什麼不告訴我?」

「大將軍可能更相信你。」徐榮說道,「我不能違抗大將軍的命令。大將軍信任我,我不能讓他失望。雖然我明知道不能打,但我也只有打了。我如果執意不打,大將軍必定會懷疑朱儁大人和我另有秘謀。朱儁大人如果被抓,我也難辭其咎,只好回晉陽領罪了。」

「此時不能打河內,更不能殺袁紹。」李瑋急切地說道,「大人你先準備,我急書大將軍。」

兩天後,八百里快騎把李瑋的這封書信送到了龍山。

李瑋認為,現在京畿的危機隨著袁術的受撫已經緩解,當前最急迫的事是平叛,而不是攻打袁紹。此時打河內,不但會喪失民心、招致士人的仇恨,更會動搖討董大軍平叛計程車氣。平叛之事一旦受到影響,蟻賊暴亂必定一發不可收拾,到時社稷危矣。

目前董卓肯定無力也不願意出兵平叛,袁術實力有限,而北疆不僅僅是無力平叛的問題,還有能不能出兵平叛的問題。北疆目前在長城以南的五萬大軍幾乎都是過去的黃巾軍,許多屯長、軍候、軍司馬都是當年黃巾軍裡的各級首領。這些人打官軍、打胡人義無反顧,打黃巾軍是不是也義無反顧?即使下個月我們要和袁術組建一支平叛大軍,但這支軍隊的人數不會超過一萬,也就是去幫幫忙,算是對天下有個交待。也就是說,平定冀兗豫青徐五州的蟻賊暴亂,完全要靠各地州郡自己的兵馬,而這些兵馬幾乎都是討董聯盟裡的軍隊,他們都受袁紹的調遣。此時大將軍要是把袁紹殺了,後果是什麼?

冀州屯田剛剛開始,滯留幷州的災民還在陸續回遷中,冀州如果一亂,前功盡棄,功虧一簣,前面幾個月的努力白費了,但這僅僅是對北疆表面上的威脅,還有更嚴重的潛在威脅。

中平四年(西元187年)幷州開始屯田的時候,為了解決百萬流民的吃飯問題,屯田諸府放棄了預留休耕地,把所有的田地全部播種了。(古代耕種時都要預留兩年、三年的休耕地,以保證肥沃的地力、穩定的農作物產量和持續的耕種。)本來指望用新開荒的田地做休耕地,但由於湧入幷州的流民狂增不止,這休耕地就一直沒有留下來。如今幷州已經屯田三年多,土地的肥力已經到了極限,產量一年比一年少,明年是無論如何不能種了,必須要休耕。

明年太原、上黨和河東三地屯田區休耕,河套和平城兩地屯田未見成效,北疆的糧食從哪來?只有冀州四個屯田郡國可以指望。冀州屯田的四個郡國田地多,人口多,地力肥沃,再加上屯田官吏已經有了經驗,所以屯田諸事安排得井井有條。明年北疆相當一部分糧食就要從這四個郡國出了。

北疆人口多,這點糧食顯然不夠,還要到處買。兗青徐是蟻賊暴亂的主要地區,今年無糧,如果暴亂平定了,明年也只夠管他們自己,我們只能到冀、豫、荊三州去買,因此冀州的持續穩定對北疆來說是重中之重。至於荊州豫州兩地的糧食,大家都要去搶,但兩州距離我們較遠,有心無力,所以我們也只能靠幫袁術來維持穩定。

這個潛在的威脅我們早在三月份就對大將軍說了,當時大將軍很著急,不顧一切先把鉅鹿郡和趙國搶佔了,現在難道你又忘記了?擊敗或者殺死袁紹,冀州必定要亂,冀州一亂,受害最大的就是北疆。

李瑋還擔心一點,就是袁術的實力能不能維持現在的制衡。北疆至少需要三年時間才能從深重的危機中解脫出來,而制衡也至少需要維持三年時間,袁術有沒有這個能力?現在制衡因為缺少了袁紹,各方權勢之間無法實現真正的平衡和制約,隨時都有可能崩裂,所以李瑋建議北疆還是儘量想辦法和袁紹妥協,用兩方建盟的形式變相地把袁紹拉進這個制衡。北疆可以一邊參加和董卓、袁術的三方制衡,一邊和袁紹歃血為盟,兩邊都得利,何樂而不為?

另外,蟻賊叛亂平定後,大家都恢復實力了,是不是還要接著打?如果不打了,大家把天子迎回洛陽,那袁紹的存在就是朝廷權勢制衡的最重要一角。袁術實力有限,再加上他和董卓關係非同一般,將來朝堂上勢必要形成大將軍和董卓兩虎相爭之勢,那後果就十分堪慮了。

李瑋說,大將軍如果圖一時痛快,擊殺了袁紹,不但有近憂更有遠慮,北疆失去恢復元氣的三年寶貴時間不說,還有可能失去拯救社稷的最好機會。請大將軍三思。

龍山的爭論異常激烈。

從天子和長平公主這個角度來說,殺了袁紹這個叛逆,可以趁著袁閥分裂、討董聯盟人心惶惶的時候,迅速瓦解討董聯盟,如此一來則朝廷上的紛爭算是結束了,天子可以回洛陽,大家可以集中力量對付蟻賊。以董卓和驃騎大將軍的武力,荊州豫州京畿的糧食,再加上各地州郡的配合,平定蟻賊還不是舉手之勞。

張範和刑顒直言不諱地指出,李瑋根本就是鼠目寸光之輩,殺了袁紹,朝廷上下齊心,可以迅速平定蟻賊暴亂。社稷穩定了,北疆的那些困難還算是困難嗎?盡全國之力還救不了一個北疆?

楊奇、王瀚、崔均三人本來是支援袁紹的,但隨著袁紹一口氣砍了四個朝廷重臣,這三個人沉默了,他們用沉默代替了自己心中的憤怒。趙岐和劉和等大員都不說話了,他們也不知道如何選擇。殺了袁紹吧,等於幫了董卓的忙,大家心不甘情不願。不殺吧,天子和長平公主那裡怎麼交待?難道自己這些大臣也不聽天子的了?就算不遵從聖旨,也要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吧?

王柔、令狐邵、徐陵等人從北疆自身角度出發,認為殺了袁紹好。王柔提出,攻擊河內的同時搶佔冀州全境,如此則什麼問題都解決了。朱穆反駁說,一則我們沒有能力兩面作戰,二則我們肆意攻佔冀州,驅趕韓馥,這和袁紹誅殺大臣有什麼區別?一旦激怒了冀州軍,他們誓死反撲,雙方死戰,麻煩就來了。幾十萬甚至上百萬蟻賊一擁而上,我們不但守不住冀州,連北疆都要丟了。我們現在之所以冒著鉅鹿郡和趙國遭受蟻賊攻擊的危險,拒絕增援冀州,就是因為沒有糧餉支撐麴義將軍的兩萬大軍。如果有錢有糧,北疆大軍早就打過去了。現在北疆可憐,連屯田區都要靠別人保護,更不要說打仗了。

李弘想攻擊河內,誅殺袁紹,但他遲遲下不了決心。李瑋的話他不能不慎重考慮,這一步錯了,可就步步錯了。

他在等一個訊息,一個能讓自己痛下決心的訊息。

李瑋再度來書,說得更加詳細而懇切。

襄楷大師騎著小毛驢到了龍山。

李弘親自到轅門相迎,「上次聽王剪先生說,你不回來了,我以為……」

襄楷風塵僕僕,疲憊不堪,銀白的鬍鬚很長時間沒有清理,又亂又髒,灰色的長袍黑乎乎的,已經分不出顏色。他勉強笑笑,指著南方說道,「我去了一趟青州,那裡流民成災,餓莩遍野,死屍成堆,已經爆發瘟疫了。我是回來招呼大知堂的弟子和我一起南下的,我馬上就走。」

李弘心裡一沉,「大師,我能幫你上什麼忙?」

「藥材,我要藥材。」襄楷急切地說道,「大將軍能給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