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上,河內,懷城。
幽靜的書房內,袁紹望著案几上的地圖,凝神沉思。
青州蟻賊暴亂早在他的預料當中,只是蟻賊暴亂的規模和漫延的速度遠遠超過了他的想象,結果徹底打亂了他的討董大計。
袁紹本來打算在四月的時候,逼迫驃騎大將軍李弘和自己聯手攻陷洛陽,然後重立藩王為帝,中興社稷,但這個計策隨著滎陽慘敗、蟻賊暴亂、董卓退守長安、韓馥、橋瑁和張邈等人迫於形勢背盟而慘遭失敗。如今北疆危機正在逐步緩解,李弘已經逐步掌控了主動,即使有公主的督請、先帝的遺詔和劉虞的命令,也無法迫使他向討董大軍低頭了。沒有北疆大軍的幫助,僅靠討董大軍自己的力量,是無法實現討董目的的,袁術、孫堅、孔伷、李旻等人的失敗就是個例證。董卓和李弘一旦掌握了足夠的優勢和主動,遭殃的就是討董大軍了,但兩人剛剛取得的一點優勢卻隨著蟻賊暴亂的迅速漫延瞬間毀於一旦。
蟻賊暴亂越來越厲害,不但嚴重打擊了討董大軍的實力和士氣,同時也把董卓和李弘再一次推進了困境。現在無論董卓和李弘兩人如何殫精竭慮,也無法穩定京畿局勢了。冀兗青徐四州的蟻賊暴亂已經形成了巨大的規模,如果任其肆虐而不去平定,首先就是生靈塗炭、田地荒蕪,然後就是流民之禍。數百萬甚至上千萬的流民象蝗蟲一樣,流到哪,哪裡就會生機盡絕,暴亂迭起。小小的京畿之地自然無法避免這股流民大潮,京畿亂了,各地州郡亂了,社稷距離敗亡也就剩下短短一步之遙了。
袁紹輕輕嘆了一口氣,眼睛盯在了地圖上的河陽城。
王匡、韓浩、朱漢等人的一萬河內軍就駐紮在這裡,動彈不得。早在袁術、孫堅等人向洛陽發起迅猛攻擊時,朱儁就數次來信催促袁紹集中兵力,不惜一切代價渡河攻擊,以牽制徐榮、胡軫等人的兵力,策應袁術、孫堅在洛陽南面的攻擊,趁機佔據洛陽,但袁紹迫於河內郡的嚴峻形勢,竟然遲遲未動,白白放棄了這麼好的一個機會。
袁紹想進洛陽,為此他後來默許了橋瑁、張邈、孔伷對朱儁的錢糧援助。他不願看到洛陽流民成災,更不願看到洛陽的宮殿陵園都變成廢墟。洛陽變成廢墟,不僅僅是將來重建需要耗費多少錢財的問題,而是天下人喪失了對大漢的忠誠和希望的問題。都城是漢祚的象徵,都城沒有了,漢祚(zuo)名存實亡了,這對天下人來說是個無法承受的打擊,對大漢國祚的打擊更是毀滅性的。袁紹如果能先進洛陽,聲名、威望將到達頂峰,不要說繼承袁閥的家主了,就是提出重立藩王為帝主掌國事估計也沒人敢提出反對。
因此朱儁非常希望袁紹先進洛陽。朱儁看不起袁術,認為他就是個紈絝子弟,官場混混,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即使進了洛陽,做了袁閥的家主,也幹不出什麼大事。朱儁一門心思希望袁紹趁著洛陽南面戰場上激戰正酣、洛陽北方兵力空虛的時候,渡河攻擊從而一舉佔據洛陽,但袁紹的猶豫和遲緩讓他非常失望。
袁紹有袁紹的難處。
三月,黑山黃巾白繞、苦酋等十幾支軍隊同時下山,二十多萬人的大軍從不同的方向攻擊冀州魏郡的鄴城,河內的蕩陰、朝歌,他們不但切斷了冀州和河內的聯絡,還向東南方向的黎陽、頓丘等地頑強挺進。黃巾軍意圖的很明顯,他們想渡過黃河,攻擊兗州的東郡,和兗州、徐州等地的黃巾軍會合。如果兩支黃巾軍會合,黃河要隘被他們打通,青州和兗州的黃巾軍隨即就會北上攻擊冀州。這樣一來,冀、兗、青、徐、豫五州全部遭殃。因為戰亂而失去家園和田地,不得不背井離鄉四處求生的流民將達到千萬之巨。
這幾年由於各地叛亂不止,災患頻繁,流民災民本來就多,如果再經這麼一番大亂,流民將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數量和規模,這麼多流民缺衣少食、飢寒交迫,勢必要造成空前的災難,這個災難要遠遠大於中平元年張角暴亂所造成的災難,對大漢國打擊之大可想而知。
由於蟻賊暴亂,今年冀、兗、青、徐、豫五州肯定要欠少或者顆粒無收。這五個富裕州郡沒了糧食,大漢國也就基本上陷入絕境。各地州郡既無力賑濟流民,也無力平叛,只好任由蟻賊肆虐擄掠,流民餓莩遍野,其結果是惡性迴圈,叛亂越來越厲害,蟻賊和流民越來越多,平叛越來越來越無力,田地越來越荒蕪,最後人死絕了,社稷也倒塌了,大家一起完蛋。
蟻賊暴亂的巨大危害不僅僅是袁紹一個人意識到了,冀州牧韓馥、兗州牧劉岱、青州刺史焦和、徐州刺史陶謙等諸多官吏也都看出了問題的嚴重性,所以各地的求援書信就象雪片一樣飛來飛去,就差沒有封封帶血了。
該回去平叛的軍隊都回去了,但因為形勢已經失控,平叛最佳時機已經錯過,司馬俱、徐和等人的黃巾軍已經形成強大實力,平叛陷入了困境。青州刺史焦和被困臨淄,北海相孔融被困劇城,泰山太守子劭被困奉高,琅琊相陰德、東海相劉馗、彭城相汲廉、沛國相袁忠、山陽太守袁遺等人紛紛被困治所,兗州牧劉岱、濟北相鮑信、廣陵太守張超等人的軍隊被黃巾軍阻擋在了濟陰郡一帶,寸步難進。
袁紹這時只有一個挽救局面的辦法,那就是集中兵力,把黑山黃巾軍阻擋在黃河以北,把兗州黃巾軍阻斷在黃河以南,堅決不讓兩地黃巾軍會合,然後在魏郡、河內戰場上擊敗黑山黃巾軍,在兗青徐豫四州交界地的泰山、魯國、東海、彭城、沛國一帶擊敗青州黃巾軍。即使平叛時間長一點,也比釀成驚天大禍敗亡社稷要好。
在兗州戰場上,兗州牧劉岱指揮各路兵馬攻擊徐和的黃巾軍,阻止他們向西北方向的東郡前進。在冀州魏郡,冀州牧韓馥指揮兵馬攻擊苦酋黃巾軍,阻止他們向東南方向的黃河前進。
河內的袁紹很苦,他同時要面對三個戰場。河內太守王匡率軍陳兵黃河,假做三萬大軍威懾洛陽。劉勳、高幹率軍在野王、山陽一帶和於毒、眭(sui)固作戰。淳于瓊、韓瓊的大軍在朝歌、鹿腸山一帶攻擊白繞。袁紹在兵力和糧草都不足的情況下,只能集中力量先打黑山黃巾軍了。
袁紹的這個計策得到了劉岱和韓馥等人的鼎力支援,同時也成了陶謙、焦和等人的救命稻草,但袁紹心裡很痛苦,他是以放棄洛陽、放棄討董和洗雪家仇為代價的。袁紹其實不願意放棄攻擊洛陽,然而此時此刻,他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從酸棗大軍的解散就可以看得出來,沒有人願意放棄自己的州郡無償地幫助袁閥打天下,討董已經快要失敗了,唯一的希望就是袁術。只要袁術佔據洛陽,討董就算勝利了,雖然這是一種名義上的勝利,但它最起碼證明了討董的正義,證明了討董大軍的力量,給了天下人一個交待,尤其重要的是,因為這個功績,袁閥權勢傾天,自己承製天下就更有威力,更能讓人信服了。
然而,袁術敗了,敗得慘不忍睹,連穎川太守李旻(min)都給李蒙烹殺了。
袁術大敗的訊息是朱儁從洛陽送來的,而且朱儁還告訴他,長安派出了兩路招撫使。一路到南陽和豫州,一路到河內和兗州。大鴻臚韓融、少府陰循、執金吾胡毋班、將作大匠吳循、越騎校尉王環已經於四月底之前出了虎牢,往陳留郡去了。
袁紹立即感到事情不妙。袁術的性格他很瞭解,在今天這樣的危局下,入主洛陽已經不可能,家主之位更是遙不可及,袁術必定要孤注一擲。
重整軍隊繼續攻擊洛陽顯然不可能,這對袁術半分好處都沒有,也不符合袁術精明透頂、唯利是圖的性格。袁紹認為袁術唯一的選擇就是和驃騎大將軍言和,固守南陽和豫州,先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再說,免得徐榮和呂布趁勝追擊。要和驃騎大將軍言和,首先就要答應制衡之策。袁術一旦同意了,討董一事便成了天大的笑話,袁閥不但失去人心,更走到了滅族的邊緣。
鄭演冒著生命危險趕到懷城勸說袁紹,就是為了此事。三方制衡之後,大家可以暫時拋棄仇恨和爭鬥以便集中兵力平叛。現在危及社稷存亡的不是董卓個人,而是禍亂各地的黃巾軍,但袁紹毫不猶豫,一口拒絕。
制衡之策的基礎是尊奉當今天子,而討董大軍從起兵那一刻起,就否認了當今天子,後來更是尊奉已經被廢的少帝,以一份「承製詔書」號令天下。如果袁術答應了制衡之策,也就等於否定了自己起兵的大義。自己打自己的耳刮子,出爾反爾,忠義盡失,還拿什麼去號令別人?袁閥將來何以立足於世?還有誰會信服袁閥追隨袁閥?
答應了制衡,其實也就是投降了董卓,變相承認了自己是大漢叛逆,雖然在投降和叛逆上蒙上了一層華麗的綾緞,但這層綾緞太薄了,和沒有遮掩是一樣。現在形勢急迫,誰都可以信誓旦旦說既往不咎,但將來形勢穩定了呢?天子會相信和容忍一群叛逆?董卓這隻恢復了力氣的老虎會輕易放過自己的仇人?袁閥已經失信於天下,遭到了天下士人的鄙視和唾棄,即使沒有天子和董卓,袁閥也會被其他門閥士族合力剷除,誰都不會信任一個背信棄義的叛逆。
只要袁術答應了制衡,也就等於把袁閥和信任追隨袁閥的人全部送進了墳墓。稍有頭腦的人都能看到自己將來悲慘的命運,所以袁閥必將分崩離析,即刻失去強大的支援。換句話說,權勢制衡之後,勢力劇烈衰退的袁閥隨即就會被朝堂上的其他門閥所代替。
更重要的是,制衡之策雖然可以暫時解決大漢的危機,但對士人的打擊和對未來社稷的危害是無法估量的。
袁紹堅決不同意制衡,就是因為他知道李弘所提的三方制衡中的其中一方,其實不是他袁閥,而是整個大漢計程車人階層。答應了制衡,投降的不僅僅是袁閥,而是大漢計程車人,是士人對武人的投降。
現在討董大軍看上去是袁閥的勢力在衝鋒陷陣,其實背後是整個大漢士人的力量,沒有這些人的齊心合力,就不會有今天的討董大軍,更不會有今天這樣浩大的聲勢。那些沒有參加討董的州郡雖然沒有會盟,沒有出兵,但他們送來了糧草輜重,盡心盡力地駐守著後方。那些朝堂上計程車族官僚雖然沒有出言支援,但他們源源不斷地送來了討董大軍急需的訊息,在洛陽和長安給董卓設定了重重障礙和一個又一個的陷阱。
單單一個袁閥的勢力是無法和整個國家抗衡的。如果袁閥自己就有這樣巨大的實力,他還需要會盟幹什麼?需要承製詔書幹什麼?再往前說一點,董卓還會進京亂政踐踏皇權嗎?奸閹還能禍國殃民殺戮黨人嗎?袁閥充其量,也就是大漢國一個顯赫的門閥而已,他算什麼?能和過去的竇氏門閥相提並論嗎?
袁閥投降了,遭到重擊的不是袁閥一家,而是整個大漢國計程車人階層。將來朝堂上是武人和士人的對壘,以士人現在的力量,根本不是董卓和李弘的對手。在皇權沒落的今天,武人和士人對權柄的爭奪,將會直接導致社稷的敗亡。過去奸閹利用皇權打擊士人,士人屢次抗爭,屢次失敗,兩次黨錮之禍就是雙方爭奪權柄的後果,但那時上面有天子,雙方也沒有武力,大家只是在朝堂上的爭鬥,對社稷的危害要小得多。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皇權沒落,武人和士人都有武力,朝堂上解決不了的事,雙方自然會用武力對決來分出勝負。在這樣的情況下,任何強大的王朝都會瞬間崩潰。
李弘所提這個制衡之策的背後全部是血腥和殺戮,袁紹絕不上當。袁紹憂心忡忡,焦慮不安,日夜等待著來自南陽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