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書房外響起了急促而嘈雜的腳步聲,許攸氣急敗壞的聲音遠遠地傳到了袁紹的耳中。

袁紹就象被一劍刺中,撕心裂肺般的痛苦霎時襲遍了全身。他無奈而悲哀地低下了頭,絹制的地圖被他緊緊地抓在了手中。此時他恨不得抓住的是袁術的腦袋,把它捏成齏粉。袁術太自大了,說白了,他就是個紈絝子弟,敗家子,不過這次他不是敗家,而是要滅家了。

袁術遍告天下的檄文,袁術的急書,袁閥幾位叔伯輩的書信,馬日磾(di)、橋瑁、張邈和孔伷的書信都擺在了案几上。袁紹面色平靜,慢慢地看著,眼裡的嘲諷之色越來越濃。

「袁公路這個混蛋,打不贏也就罷了,他為什麼要做這等無恥之事?背盟投敵,他把袁家的臉都丟盡了。」許攸憤怒地都要哭了,「他為了一個家主的位子竟然背叛祖宗,他是不是瘋了?他這樣做,怎能得到聲名?怎能得到威望?怎能得到家主之位?瘋子,真是瘋子啊。」

「李業、荀正、楊弘,還有孔伷,他們都在南陽,怎麼不勸勸公路?怎麼也不事先告訴我們一聲?」郭圖搖頭道,「我們傳檄天下,以承製之命聲討董卓,哪裡還有天子?哪裡還有朝廷?袁公路投降了董卓,等於把我們所有的人都出賣了,把整個大漢國計程車人都出賣了。」

「袁公路為了自己的性命,當然不會把這事告訴我們了。」辛評怒道,「他大概正在盤算著,將來如何討好董卓,如何幫助董卓殺我們。這個混蛋,徐榮才殺了他幾個人?搶了他幾車糧?他竟然這樣急著要投降?」

「奉天子旨,和驃騎大將軍共平逆賊……」逢紀指著檄文上的一段話說道,「我們早就整軍平叛了,他這裡還在下什麼平叛檄文?他是不是白痴啊?還有,這個制衡之策明明是李弘的毒計,他還沾沾自喜的攬到自己頭上,說是自己想出來的。他是不是嫌自己命長,活膩味了?」

袁紹看完了馬日磾的書信,隨手丟到了案几上,不屑地說道:「人老了,難免糊塗,總想多活幾年,就算是投降,也要找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可笑啊。」

「大人,此事要早定對策,以免袁閥的人上了袁術的當,糊里糊塗把袁術送到家主的位子上,活活葬送了全族。」許攸急切地說道,「聲討袁術的檄文我們已經擬好了,大人要不要看一看?」

「不看了,你把道理說明白了就行。」袁紹揮手說道,「此事後果嚴重,一點就透,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袁術不但是我袁家的叛逆,更是我大漢的叛逆,沒有人會支援他。至於家主,沒有我點頭,袁家的人哪個敢答應?你們看看袁盱(xu)、袁忠、袁宏的書信就知道了。這個逆賊,無恥之極,我恨不得剝了他的皮。」

「大人也不要生氣,說來說去,還是這隻豹子太厲害太狡猾了。」荀諶(chen)嘆道,「我們一再擔心豹子的離間計,也多次告誡袁術,但最後他還是上當了。家主、聲名、權勢,都是這些東西蒙蔽了袁術的心智,讓他忘記了祖宗忘記了大義啊。」

「不要再提他了,一個死人而已。」袁紹搖手道,「橋瑁、張邈、孔伷都接受了朝廷的招撫,這事有些麻煩,可能會動搖軍心。」

「殺了吧,該殺還是要殺。」許攸冷聲道,「許多人不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而是因為珍惜自己的性命、貪圖自己的富貴,寧願背叛自己的宗親子弟和故吏朋友。如果責斥了事,不但無法顯示大人的威信和決心,更會禍害無辜,後患無窮。」

袁紹站起來,負手在書房內來回踱步,想了很長時間,「急書劉岱,叫他設法把橋瑁殺了。殺一個就夠了,大家都是多年的朋友,沒有必要如此絕情。橋家和我袁家是多年的故交,橋瑁和我也算是很親的兄弟,殺了他,可以讓其他人知道,我袁紹殺人向來不問親疏,這也足夠給大家一個交待了。」

「另外,給張邈和孔伷各寫一份回書,告訴他們,大家都是幾十年的交情,不要做得太絕了。為了自己一個人的性命害了成千上萬的人,這麼做太過分了。」

辛評猶自惱怒地罵了兩句,然後說道:「朝廷來的五個招撫使已經過了黃河了,要不要把他們趕回去?」

袁紹眉頭緊鎖,沉吟不語。

「殺了吧。」許攸說道,「把他們趕回去也罷,留下來也罷,由於我們堅決不受撫,而袁術受撫了,這必定會引起董卓的憤怒和報復,如果他在洛陽對士人大開殺戒,我們損失就大了。黃琬大人,楊彪大人,還有鄭泰、華歆等大臣,包括袁閥留在洛陽和長安兩地的親戚門生故吏,如果他們都被董卓藉機殺了,那我們將來攻打洛陽和長安就更加困難了。」

郭圖、荀諶、逢紀激烈反對。這五個人不僅僅是朝中的大臣,而且還是各地門閥世家的家主,都是影響很大的人。大鴻臚韓融是當世碩儒,董卓三番兩次才把他請出來,殺了他,袁紹要得罪穎川一半計程車人。胡毋班是著名黨人,王匡的妹夫。少府陰循是南陽大門閥。將作大匠吳循、越騎校尉王環都是官僚世家出身,人脈旺盛。這五個人哪一個都殺不起、殺不得。

書房內的爭吵聲越來越大。許攸和辛評一步不讓,定要全部殺了。

把五個招撫使殺了,等於告訴董卓和天下人,我們和關東關中所有幫助董卓計程車人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所有待在董卓那個朝廷裡的官僚都是我們的敵人。從此一刀兩端,徹底決裂。如此一來,董卓就是想殺關東關中計程車人,他都找不到藉口。同時,這也是對袁閥一系和各地州郡士人的一個警告,大家都沒有回頭路了,一條道走到底。

「留下韓融。」袁紹斷然說道,「其餘四個都殺了。」

袁紹不顧眾人的反對,誅殺少府陰循、執金吾胡毋班、將作大匠吳循、越騎校尉王環。

幾位大臣萬萬沒有想到,他們沒有死在董卓的殘暴下,卻死在了名震天下計程車人精英袁紹刀下。

執金吾胡毋班臨死前給王匡寫了一份遺書,委託他照顧自己的兩個孩子。胡毋班至死都不明白,袁紹為什麼要殺他們。

他滿腔怨憤的在信中寫道,難道我是董卓的親戚嗎?是董卓的門生故吏嗎?難道我和董卓一樣血腥殘忍,犯下了滔天大罪嗎?袁紹以一己之私利,置國家社稷於不顧,興兵伐天子,誅大臣,他和董卓有什麼區別?袁紹張虎狼之口,吐長蛇之毒,把對董卓的憤怒和仇恨全部發洩到我們的身上,其暴戾和殘酷,遠遠超過了董卓。是人都怕死,我也一樣,但我不能容忍自己被一群滿口仁義、禍國殃民的小人所害,我寧願死在董卓的鐵蹄下,死在蟻賊的鐵耙下,也不願意死在這群假仁假義計程車人刀下。如果亡者有靈,我一定會把他們的滔天罪孽向皇天傾訴,讓蒼天代我重重地懲罰他們。我們原來是一家人,現在因為袁紹的殘暴成了仇人,我為你不值啊,難道這樣無恥的人也值得你去追隨?我的兩個兒子,你的外甥,在我死之後,千萬不要讓他們看到我的屍骸,不要讓仇恨代代相傳,禍及子孫。

大鴻臚韓融悲痛欲絕,含淚埋葬了自己的四位同僚。

他想問問袁紹,為什麼要殺他們?但他自始至終沒有見到袁紹。他被一隊衛兵押著送過了黃河。

過了兩天,袁紹接到了劉岱的急書。橋瑁因私通叛逆、背棄盟約,依律被誅。

五月中,袁紹聲討袁術的檄文遍傳天下,並以承製之命,定袁術為叛逆大罪,揚言要在平定蟻賊叛亂、奪取洛陽之後,盡起大軍,誅殺袁術。同時以袁閥家主的名義,將袁術逐出家門。袁閥沒有袁術這等大逆不道之人,袁閥一系凡追隨袁術者,殺。

袁術大怒,立即以當今天子的聖旨為憑,繼任袁閥家主,並再起檄文,宣佈將袁紹這個叛逆逐出家門,袁閥一系凡追隨袁紹者,殺。

天子下旨,號召天下人共討袁紹。

驃騎大將軍李弘震怒,以八百里快騎急令徐榮、楊鳳,立即給我攻打河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