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節

眾人聽完袁紹的話,一個個心裡沉甸甸的,屋內的氣氛顯得非常壓抑。

「驃騎大將軍李弘怎麼說?他對此事可有明確的態度?」盧植小聲問道。

「我和冀州府的審配審大人剛剛從雲中行轅回來。」陳琳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到了懷城,驃騎大將軍的軍隊也到了河東,這就是驃騎大將軍的態度。」

陳琳把雲中之行簡要說了一下。審配花了一夜的時間意圖說服驃騎大將軍,但終究沒有成功。驃騎大將軍最後給我們的答覆是:各地州郡起兵討董嚴重危害社稷,奉勸諸位放棄兵甲,另謀他策。驃騎大將軍這句話既沒有說我們起兵討董是叛亂,也沒有正面說他要支援董卓,所以我們認為驃騎大將軍可能還在觀望中,尚沒有做出最後定策。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為了保住北疆、行割據之實,已經徹底背叛了大漢,完全不知道還有忠心報國這件事。他和董卓一樣,都是傾覆我大漢社稷的禍國之臣。此人將來對大漢的危害,將百倍於董卓,此人不除,我大漢永無振興之日。

辛評點頭道:「孔璋言之有理。李弘是個蠻胡,除了打仗什麼都不懂,這種人恃功自傲、驕縱枉法、眼裡根本就沒有禮法二字,一旦掌權,必將禍國殃民。看看他這幾年都做了什麼?西涼肅貪殺貪,幷州招撫蟻賊,逼迫先帝改變祖制開放鹽鐵經營,領大軍南下威脅天子和朝廷答應讓他督領北疆州郡,在大漢為難之際不但不體恤民情反而窮兵黷武勞師遠征塞外,如此種種,讓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個對大漢忠心耿耿的戍邊大將,而是一個殘暴、血腥、野蠻、貪婪、權欲極強的暴虐禍國之人。」

「這次他對我們都說了什麼?兩個字,錢糧,他既要錢又要糧。我看他不是要錢糧,而是看上冀州這塊肥肉了。出兵討伐董卓是剷除奸佞為國除害的正義之舉,他不但拒絕參加,竟然還以此要挾我們。他還是大漢的驃騎大將軍嗎?他大概已經忘了是誰讓他成為驃騎大將軍的?我看他就是一個狼心狗肺、背主賣國的胡人。他無視奸佞禍國,一門心思想著自己的北疆,一而再再而三提到回遷災民。這怎麼可能?青兗徐三地已經流民成災,暴亂在即,他還要回遷災民,這不是禍亂大漢是什麼?居心叵測,居心叵測啊。冀、兗,青、徐四州假如同時陷入戰禍,大漢社稷就成了李弘的囊中之物了。」

郭圖接著說道:「我們商量了一下,決定主動出擊,以形成破釜沉舟之勢,逼迫李弘迅速做出選擇。在今日危局之下,李弘要想確保北疆,只有和我們聯手攻擊董卓這一條路。至於北疆災民回遷一事,我們不會答應。不僅僅我們不答應,就是冀州牧韓馥韓大人,他也不會答應。如今討董大軍的糧餉大部分都要靠冀州調撥,他哪有多餘錢糧去安置災民?」

「屯田一事就更不要說了。北疆屯田是為了戍邊,冀州屯田是為了什麼?難道我們田地多得足夠施捨給那些下賤的刁民了?冀州的田地到處都是,荒蕪的原因是因為沒人耕種。那些流民災民不願回家,他們寧願拋棄土地,寧願易子而食,寧願去搶去叛亂,也不願去辛勤耕種。大漢的百姓這幾年已經給蟻賊同化了,變得血腥而兇殘,他們的良知已經徹底泯滅了。對待這種人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殺,把他們殺怕了,殺乾淨了,他們自然也就聽話了。」

「把災民留在邊疆對大漢有百利而無一害。災民沒有食物,他們就要暴亂,就要去搶,就要去殺胡人,搶胡人的牲畜,這樣好啊,他們互相殘殺,死得越多越好。災民也罷,胡人也罷,都是危害我大漢社稷的根源,他們要是死絕了,大漢也就安穩了。」

許攸、荀諶、逢紀等人也紛紛表達了同樣的意思。在他們看來,李弘目前並沒有條件讓長城以北的數萬北疆主力南下參戰,一來大漠和邊郡需要駐軍戍守,二來李弘糧餉不足,無力支撐十幾萬大軍。今年初如果不是北疆早有準備,從各地收購了大量的糧食,北疆現在已經岌岌可危、自身難保了。三來董卓的糧餉也難以為繼,李弘的大軍南下的越多,董卓就越困難。雖然李弘和董卓看上去兵力強悍,氣勢洶洶,但其實他們不堪一擊,擺下的就是一箇中看不中用的空架子。只要討董大軍發起凌厲攻擊,李弘和董卓必定驚恐不安。尤其是心懷叵測的李弘,他有什麼理由要冒著北疆盡失的危險幫助董卓?有什麼理由要在自己輝煌的戰績上抹上一層厚厚的汙穢?

現在對李弘和董卓來說,擔心的應該是討董大軍抱著玉石俱焚的決心誓死要戰,而對討董大軍來說,擔心的卻是自己的後方和彼此間的誠信。各州郡如果不能齊心協力,討董大業勢必要功虧一簣。

盧植安靜地坐著,耐心地聽著各人的意見,一直沉默不語。

袁紹問道:「先生對我們的應對之策可有什麼意見?」

盧植看看眾人期待的目光,微微一笑,「諸位知道豹子在百獸之中,最可怕的什麼?」

「豹子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的強悍,而是它的耐心。為了捕獲一隻獵物,它可以在一棵樹上悄無聲息的隱藏數天。」盧植非常讚賞地笑道,「豹子捕獵的進攻方式主要是在夜間進行偷襲,一擊必中。李弘就是這樣的人,他非常有耐心,最擅長夜間偷襲,從無敗績。我聽說李弘這個鮮卑名字是慕容風替他取的。慕容風這個名字取得貼切,由此也可見慕容風的識人之明和超人智慧。」

「豹子失去記憶後,就象一個嬰兒,什麼都不知道,這時,黑鷹部落的勇士鐵狼開始教他如何生存,慕容風開始教他如何打仗,但李弘是個失去記憶的人,他不是嬰兒,也不是胡人,所以他最後還是殺回了大漢,並且非常意外地成就了自己的一番功名。他是個很奇怪的人,一個融合了漢、胡兩族之長的天才。」

「我說這個話的意思是勸告你們,不要小瞧李弘,李弘絕不是董卓。董卓是個武人,是個驕橫而自不量力的武人。李弘雖然也是個武人,但他是個強悍而陰狠的武人,他極富耐心和極其擅長捕捉時機,這一點,請諸位務必小心提防。」

大家既然知道了豹子的長處,那就要針對豹子的長處下手,讓他的長處變成短處,這樣捕獵者就變成了獵物,而獵物卻變成了捕獵者。

如何讓豹子失去耐心?很簡單,只要我們比他更有耐心就行。北疆災民已成禍患,而京畿一帶的流民還在蜂擁入晉,李弘已經焦頭爛額、束手無策了,他如果在春耕前不把滯留在長城以北的數百萬災民和民夫,還有逃難到河東的流民全部解決了,北疆必然陷入混亂。北疆一亂,今年的春耕怎麼辦?屯田怎麼辦?戍邊怎麼辦?生存怎麼辦?

現在最著急的其實不是董卓,也不是我們,而是李弘。我們的驃騎大將軍此時就象一隻餓極了的豹子,帶著滿身的傷痕,靜靜地趴在北疆的皚皚白雪裡,耐心地等待著自己的獵物失去警惕,然後成為他的一頓美餐。這個獵物不是董卓,而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