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植眼窩深陷,人顯得非常憔悴,凍得發紅的臉上憂色重重。
袁紹迎於懷城十里之外,大家互相寒暄一番,隨即回到城裡。袁紹要請盧植上座。盧植躬身說道,大人現在是車騎將軍,主掌國事,位尊權重,理應上座。尊卑之序不能亂。袁紹謙虛一番,勉強坐下。袁紹落座後,盧植這才恭敬地坐到袁紹左側。
許攸把目前的形勢說了一遍,尤其對玉石、楊鳳和顏良三位將軍的動向非常關注。許攸說,按照我們的估計,這三人至少有一個人要率軍渡河南下,以便和駐守滎陽的徐榮形成犄角之勢。這樣一來,在西北方向和正西方向阻擊我們的就是董卓和李弘的聯軍。西北方向是李肅、張揚和北疆的一個將軍,正西方向是徐榮、胡軫,而西南和南面兩個方向是董卓的手下李蒙和呂布。
「各州郡大軍是否已經集結完畢?」盧植問道。
「還沒有。」許攸搖頭道,「西面是我們的主攻方向,已經集結了三萬多人,目前只剩下青州刺史焦和和濟北相鮑信還沒到。曹操已經答應出兵了,他很快就要趕到酸棗。陳國相許瑒、荊州刺史王睿和南陽太守張諮至今沒有出兵的意思。其他州郡雖然接到了檄文,有的甚至口頭答應了,但都在遲疑觀望中,暫時還指望不上。」
盧植神情焦慮地對袁紹說道:「大人,要早一點會盟,以便聚集力量。現在各州郡兵力這樣分散,無法對董卓形成巨大威脅。」
「會盟的事我已經拜託孟卓(張邈)在辦了。」袁紹說道,「只待大軍集結完畢,立即歃血為盟。」
袁紹隨即說到了自己擔心的幾件事。
袁紹承製天下、以車騎將軍領兵馬討董,袁閥隨即成了大漢叛逆,袁隗袁基和洛陽的袁閥親族自然要被抓起來處斬,這也是大家預料中的事。袁隗為討董所做出的犧牲天下士人有目共睹。沒有人因為這件事唾罵袁紹,在大義面前,個人家族的犧牲是避免不了的,袁閥將會因為自己的犧牲而搏得萬世美名,受到世人的敬仰和崇拜。袁紹強忍淚水,把撕心裂肺的痛苦埋在心裡,自己拿刀殺死了自己的親人,這的確是一件非常殘忍非常痛苦的事。
犧牲必須要有價值。
袁隗的目的是要以這份「承製詔書」來確定袁閥在討董中的中堅地位和將來在朝廷上的主宰地位,同樣也是這份「承製詔書」,把追隨袁閥計程車人統統逼到了當今天子的對立面,讓他們徹底失去了退路,唯有一條道走到頭。討董聯盟的強大凝聚力和破釜沉舟的決心,對急需幫助和賑濟的北疆來說,是個致命的威脅。董卓已經山窮水盡自身難保了,北疆的存在不是決定於董卓和當今天子的支援,而是決定於討董聯盟、決定於有雄厚實力的各地州郡的支援。袁隗認為李弘最後肯定要倒向討董聯盟一方,他根本沒有第二個選擇。現在就算李弘要南下平叛,他的軍隊要吃要喝要軍餉,他怎麼解決?李弘聯合袁紹打董卓之後,當今天子對他來說就是個潛在的隱憂。此時袁紹如果提出重立新帝,李弘恐怕不答應也得答應了。袁紹有了李弘的支援,不但可以重立新帝,更有了伺機主政的機會。
董卓沒有立即殺袁隗,說明他很清醒,他也看到了其中的厲害,他也許還不想立即和討董聯盟走到徹底決裂的地步。留下袁隗,大家還有坐下來談談的機會。
袁紹想救袁隗和自己的親人,所以他不願意率先攻擊,也不願意其他軍隊立即對洛陽展開攻擊,酸棗會盟的事他其實並不著急,他最著急是如何掌控局勢,用什麼辦法可以聯合李弘。
李弘現在不但派兵南下,而且還把崔均、王瀚和楊奇三位大人抓了起來,他這種做法明顯就是和董卓聯手。北疆有九個將軍,他先後派了六位將軍南下,等於把北疆一半多的兵力送到了長城以南。徐榮、玉石、楊鳳和顏良現在在京畿,從正面威脅討董大軍,張燕和麴義一個在常山,一個在壺關,從側翼威脅討董大軍。北疆大軍的這種攻擊態勢已經嚴重動搖了討董大軍的信心。陳國相許瑒、荊州刺史王睿和南陽太守張諮本來對出兵一事就比較猶豫,現在看到北疆大軍鋪天蓋地的一瀉而下,更不敢輕舉妄動了。
如何儘快知道李弘對起兵討董的態度?如何儘快把李弘拉到自己一邊,聯手對付董卓?
弘農王被董卓殺了。這個事情在袁紹公開弘農王的「承製詔書」後,大家都已經預料到了。從當今天子和朝廷這個角度來說,弘農王這份「詔書」已經坐實了篡叛之名,不死就是奇蹟了。袁隗和袁紹一幫人的想法是想重新擁立一個藩王為新帝,這樣士人大權獨攬,可以毫無阻礙地修訂和執行國策,迅速穩定社稷,但袁紹現在不敢公開自己的想法。一來將來的朝廷名義上是士人獨掌權柄,其實就是袁閥主政,這會引起士人之間的內訌,有可能失去洛陽士人和各地州郡士人的支援。自己如今實力不濟,根基未穩,因為州郡起兵討董而造成的危局尚未解決,此時宣佈這個想法,無疑是自取滅亡。袁紹既然不敢說,隨即引發了第二個問題,討董的終極目標沒有了。大家討董之後,如果還繼續效忠於當今天子,那今天這討董有什麼意義?自己不就是禍國奸佞了嗎?當今天子怎麼會放過這幫舉兵討董、揚言要廢黜自己的州郡官吏?
弘農王的死讓大家失去了起兵討董的終極目標,也讓大家無所適從,不知道是繼續討董還是另謀他策?起兵已經是既成事實,大家騎到了虎背上,誰也下不來。現在撤兵是死路一條,但繼續討董又沒有勝算,大家更不知道討董以後將怎麼辦?州郡兵馬遲遲不能集結完畢,這是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原因。
如何解決此事?現在我們已經否定了當今天子,甚至汙衊他不是先帝的兒子,大家都沒了退路,此時用什麼辦法重新鼓起大家討董計程車氣和信心?
董卓沒有錢糧了,李弘在為錢糧絞盡腦汁,而袁紹也在擔心自己的錢糧。
黃河下游州郡連續兩年受災,今年冬天又遭受酷寒,再加上朝廷和州郡賑濟無力,災民越來越多,雖然這兩年已經北遷兩百多萬災民入晉,但大部分都是黃河以北郡縣的人口,黃河以南的形勢依舊非常嚴峻。泰山附近郡縣的小規模暴亂此起彼伏,這兩年一直就沒有停歇過。所有人都感覺到一場可怕的暴亂風潮正在醞釀當中,這股風潮一旦爆發,將如狂飆一般席捲中原大地。
先帝曾經為此下旨,命令各地州郡徵募郡國兵、門閥富豪自建義兵,以便迅速剿殺流民的叛亂,但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平叛效果並不好,相反,流民叛亂的規模越來越大,抵抗也越來越頑強。尤其是去年十月穀物成熟後,各州郡為了準備這次討伐,幾乎沒有賑濟,結果惹得天怒民怨。先是老天連下暴雪,流民飢寒交迫,屍盈遍野,然後就是暴亂,頻繁的暴亂,事情變得越來越糟糕。雖然這些小叛亂大部分都被官軍迅速撲殺了,但流民的怨怒已經達到了極致。這時,蟻賊餘孽司馬俱、徐和、管承等人趁機在泰山舉起了黃巾大旗,各地叛亂首領以及流民紛紛聚集而去,大暴亂一觸即發。
這次為了討伐董卓,冀、兗兩州和河內郡的兵力幾乎是傾巢而出,而青州和徐州也有部分州郡舉兵響應,徐州廣陵郡的張超已經急行千里趕到酸棗了。這麼多郡國兵和各地門閥富豪的義兵聚集到陳留郡的酸棗,後方兵力的空虛那是顯而易見的。
黃巾軍會不會趁機發動大暴亂?
這個問題袁紹和眾人心裡都有算,在暴亂已經成為流民的習慣,成為他們繼續生存的手段的時候,暴亂的發生是不可避免的。青州刺史和濟北相鮑信遲遲不能趕來,徐州刺史陶謙雖然口頭答應了,卻沒有做出任何承諾,原因就在於此。此時上百萬流民聚集在泰山一帶,暴亂的危機已經瀰漫了青、兗(yan),徐三州,他們處在暴亂的中心,誰也不敢輕易帶兵離開州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