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節

從中平元年張角率領百萬大軍暴亂以來,黃巾之禍就成了大漢國的一個頑疾,經久不衰,歷平不止,到現在已經成了家常便飯了,無論是天子還是大臣,都已經麻木了,熟視無睹了,見怪不怪了。對於州郡而言,流民太多,暴亂也太多,即使有心去剿,也沒有那個精力和錢財。有平叛的錢,還不如拿去賑災來得實惠。當然了,暴亂越多的地方,官員們也越富裕。既然不平叛,那麼黃巾軍一來,大家只好把城門一關,給他們鬧去。沒有武器沒有食物的暴民久攻不下,自然也就三三兩兩地散去了,這就是大部分郡縣的平叛之策,也是流民叛亂越來越多、規模越來越大的主要原因。

如果沒有今年冬天的這場大雪,黃巾之禍也許象過去一樣,波瀾不驚,對討董大軍形成不了威脅,但老天偏偏在正月下了大雪,結果風起雲湧,頓時掀起了驚濤駭浪。這個浪何時打下來,每個人心裡都有數,應該就在今年四月春耕的時候,也就是說,滿打滿算,還有兩個月時間。

兩個月後,如果冀、青、兗、徐四州爆發黃巾大叛亂,聚集在酸棗的大軍至少有一半要急速撤離。如果城池給黃巾軍佔了,這些州郡官吏們就不是有沒有飯吃的問題了,而是在哪裡落腳的問題了。根基都沒有了,還打什麼仗?

討董大軍兵力龐大,缺少幾萬軍隊不是什麼大問題,即使影響了軍心也沒什麼關係,只有能保證糧草的持續供應,能持續維持這種威懾的局面就行,但問題是,黃巾軍暴亂如果控制不住,愈演愈烈,甚至威脅到四州的安全,這個麻煩就大了,討董大軍不但有糧草盡絕的危險,而且更有全軍覆沒的可能。其次,就算控制了暴亂局勢,但春耕時間肯定錯過了,到時大片田地荒蕪,那明年的日子又怎麼過?

如何應對這場驚天動地的黃巾風暴?如何安全避過這場危機?

袁術的事現在成了袁紹的一個心病。

袁隗當初並沒有安排袁術出京,袁術出京純粹是個意外。

袁隗非常欣賞袁紹,多次在公開場合宣揚袁閥的下一代家主非袁紹莫屬,但袁閥這一代還有袁基、袁術,他們的身份、官職都比袁紹要強。為了袁閥輝煌的將來,袁隗把這次討董重任交給了袁紹,讓袁基和袁術留在京城和自己同為內應。此事若成,袁紹功高蓋世,不但執掌大漢權柄,還理所當然成了袁閥家主。

人算不如天算,袁術意外出京了。此事連累袁隗失去了參隸尚書事,拱手把權柄交給了董卓一個人,破壞了袁隗的整盤計策。

討董之事,事關社稷,袁隗再怎麼糊塗,也不會讓兩個袁閥的人同時指揮。兩個人做事不但無法協調,參予此事的袁閥各路勢力也會無所適從,到底聽誰的?

袁紹和袁術一向不和。袁紹瞧不起袁術,認為他不學無術,是個紈絝子弟,敗家子。「路中悍鬼袁長水」就是袁術的生動寫照。這個長水是指長水校尉,袁術這個外號就是他做長水校尉的時候留下的,名動京師。

袁術更瞧不起袁紹,罵他整個就一騙子。袁紹才智出眾,未成年便做了郎官。二十歲時,做了兗州東郡的濮陽縣長。這一年他母親死了,按禮制,袁紹棄官回家服喪三年。喪期滿了,袁紹孝心大發,又追行父親的喪期三年。這六年袁紹雖然服喪,但他沒閒著,四處結交朋友,士無貴賤,莫不傾心折節相交,袁紹因此聲名大振。朋友太多,未免有些閒言碎語,中常侍趙忠就曾警告袁隗,叫他回去告訴袁紹,稍加收斂,不要太露鋒芒,免招無妄之災。袁術罵他騙子不為別的,就為「士無貴賤」。士貴者只要有學識,袁紹都大力結交,但士賤者有學識就不行了,還要有名氣。沒有名氣,袁紹連大門都不給進。「愛士」是不假,但袁紹是為了「養名」。

袁紹和袁術之間的事袁隗一清二楚,袁術不會聽命於袁紹的。當他聽說袁術到了南陽後,立即知道事情不妙了。袁術知道自己沒有袁紹的朋友多,所以他直接到了袁閥的根基所在。汝南、穎川、南陽三地遍佈袁閥親族門生故吏,袁術到了這裡如魚得水,要什麼有什麼。果然,袁術得到三公檄書後,立即急書豫州的孔伷、李旻、許瑒,荊州的王睿和張諮,對他們說,你們都要聽我指揮,把軍隊和糧餉都給我運到魯陽來。他甚至還給袁紹寫了一封信,叫他不要瞎指揮,說攻擊洛陽的事由我來作主,我是家主。

袁隗為了彌補這個意外,壓制袁術,於是想出了「承製詔書」之策。在他看來,袁紹「名正言順」做了車騎將軍,你袁術總要聽話了吧。其實這份「詔書」對討董大軍沒有太大的意義,它反而激怒了董卓,在很短時間內便害死了弘農王和袁閥在洛陽的幾十條性命,弊遠遠大於利。弘農王死得太早,對討董大軍計程車氣是個很大的打擊。袁隗過早離開朝堂,既影響了董卓和士人之間的溝通,也極大地挫傷了洛陽士人的信心。何顒、伍瓊、周毖等人的先後死去,也使討董大軍過早失去了內應。

袁術是不是因此就聽話了?沒有。王睿和張諮之所以遲遲沒有動靜,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袁術的貪婪。袁術出生官宦世家,久歷官場,對官場的汙濁和黑暗非常清楚,他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個好手。相對而言,他對形勢的判斷也比較準確,他知道如何及時擺脫險境,如何最大程度地為自己攫取利益。袁術對攻佔洛陽沒有任何信心。這些州郡兵馬沒有經過訓練沒有精良武器,和北軍、西園軍沒得比,和西涼兵那就更不能比了。兵不精可以用數量彌補,但領兵的人如果不擅長打仗,甚至還有儲存實力的想法,那這個仗根本就不要打了,但現在的情況恰恰就是如此。

袁術是後將軍,官不小,兵也通過各種關係勉強湊了一萬人,但他沒錢沒糧。靠人家施捨不是長久之計,他想自己掙自己花,這樣花起來舒坦,也不用看人家的臉色。於是他的眼睛就盯上了南陽和荊州。南陽僅人口就有兩百多萬,是大漢國最富裕的一個郡,不過南陽緊鄰京畿,沒有緩衝地帶,所以袁術還想要荊州。此時,袁術的心思已經不在攻打洛陽上面了,他一心想著如何圖謀地盤,連晚上做夢都想著這事。

一隻貪婪狠毒的老虎在一旁虎視眈眈,王睿和張諮怎敢離開自己的老窩?只怕人還沒到魯陽,州郡就已經丟了。這事王睿和張諮還不敢對袁紹說。袁術和袁紹是兄弟,袁紹現在又是車騎將軍,又是承製權柄,假如袁紹護短,那事情可就鬧大了。這時董卓派出來的招撫使者秘密趕到了南陽和荊州,張諮和王睿幾乎沒有猶豫,立即向天子呈遞了請罪表,宣佈效忠當今天子,而且還和董卓約定,南北夾擊,殺死袁術。

袁術既然想奪取南陽和荊州,當然要對王睿和張諮嚴加監控了。朝廷的這個招撫秘使還沒走出南陽地界就被袁術抓到了。袁術看到兩人的獻罪表,欣喜若狂,下面怎麼辦?是不是出兵攻打兩人?當然不會了,他才不會這麼傻。

他立即給長沙太守孫堅寫了一封密信,把王睿和張諮背叛討董聯盟的事隨便說了一下,叫他立即帶兵到南陽來,順路把兩人都殺了。孫堅以討董為名北上,這兩人必然沒有防備,一殺一個準,不費吹灰之力。自己要是帶兵南下去殺,那可就是連番血戰,白白便宜董卓了。

袁術早在起兵的時候就寫信給孫堅,邀請他參加討董。袁術說,你窩在江東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有什麼意思?到南陽來,到中原來,這裡才是你的天下。現在洛陽大亂,各方權勢雲集京畿,血戰在即,正是你我大展身手之際。想做揚名青史的英雄嗎?想建蓋世功勳嗎?到南陽來,到中原來,你我兄弟聯手,賭場無敵,天下無敵。

孫堅一點沒猶豫,滿口答應。他回信袁術說,待我把家小送到揚州廬江郡,立即整兵北上討董。時逢過年,這事隨即耽擱了一陣子。年後,孫堅回書袁術說,我正在整頓軍馬,籌備糧餉,大約二月中即可出發。袁術算算時間,估計他還沒有啟程,這下正好,一舉兩得。

毫無理由的殺了兩個朝廷大員,於情於法都說不過去。袁術想了一下,又給車騎將軍府寫了一封信,說王睿和張諮至今不給糧餉,如果袁紹不能解決,他就自己想辦法了。言下之意他要殺人了。這當然是滿嘴胡話。王睿和張諮不但給他糧餉,還給財寶美女,唯恐招待不周,把他得罪了。袁紹的車騎將軍府現在主掌討董一事,各地的奏章都送到懷縣大營。

袁術又給袁紹寫了一封密信。兄弟還是兄弟,雖然不和,但關係到討董的大事,該說的還是要說,不能隱瞞不報。討董如果失敗了,對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袁術於是把這事仔細解釋了一下,說這殺人的事就讓孫堅背個黑鍋吧。王睿和張諮投降董卓的事無論如何不能讓人知道,如果訊息洩漏,對討董聯軍計程車氣可是個巨大的打擊。

袁紹憂心忡忡,但又不能明說。孫堅一路殺來,南邊將會是個什麼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