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節

酒菜端上來,很簡單的幾樣菜餚,只有一盤羊肉,一小甕肉湯。李弘看到審配和陳琳都沒有舉筷,尷尬地笑道:「塞外不比冀州,很苦很窮,最近又鬧雪災,食物非常緊缺,所以……」

審配搖頭笑道:「我本來以為塞外的人天天吃的是牛羊,喝的是馬奶,原來不是這麼一回事。」

朱穆面色微紅,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塞外災民太多,加上集中在雲中、定襄兩郡的百萬民夫,我們早就難以為繼了。現在不要說吃肉,能喝上肉湯就不錯了。」

楊鳳冷笑道:「冀州府有錢募兵,有錢打仗,卻沒錢給北疆賑災,甚至到現在還拒絕接收滯留在北疆的百萬民夫。你們不要忘了,沒有這一百多萬人給我們運送糧草輜重,我們怎麼征服大漠?冀州府這種無恥行徑,也叫振興社稷?」

陳琳臉色一沉,剛要反駁,被審配搖手製止了。他沒有拿筷子,而是端起耳杯輕輕呡了一口。酒入口中,審配頓時臉色一苦,眉頭緊皺,差一點吐了出來。這時,陪坐四周的趙雲、玉石、顏良等人卻已經開始大吃大喝了。顏良笑道:「審大人,從過年後,我們就沒有這樣吃過了,這都是沾你的光啊。我們大人現在食邑八千戶,是我們這裡最有錢的人了,一般我們都吃他的。不過大人很小氣,俸祿、食邑基本上都貼補傷兵用,剩下的一點給兩位夫人,輕易是不請客的。」

大帳內鬨然大笑。

「我是請審大人和陳大人吃飯,什麼時候說請你們作陪了?」李弘指著他們笑道,「下次不許到我這裡來蹭飯。」

「你不喊我們,兩位夫人會喊的。」燕無畏抹了一把鬍子上的酒漬,笑眯眯地說道,「有夫人在行轅,我們伙食好多了。」

大家一邊說笑,一邊熱情地敬酒,審配和陳琳無奈,勉為其難地吃了一點。樽空酒酣,眾人談興大發,很自然地說到了北疆的雪災,然後就是洛陽的危機。不久,雙方一言不和,隨即爭了起來。玉石、顏良等人說各地州郡舉兵攻打洛陽是叛亂,袁紹等人都是大漢逆賊,而陳琳極力反駁,說董卓驕縱枉法、廢黜少帝、擅權遷都,犯下了累累罪行,董卓才是大漢奸佞。楊鳳更直接,說這些人統統都是大漢奸佞,遲早都要死無葬身之地。李弘急忙阻止,散席了事。

審配和陳琳帶來了三公檄文,帶來了弘農王的「詔書」,還有一封袁紹寫給李弘的書信。袁紹在書信中洋洋灑灑地全面分析了當前的局勢,陳述了利弊,請求李弘響應討董之舉,急速起兵南下。出兵的錢糧冀州願意承擔一部分。

李弘拒絕了。

李弘對審配和陳琳兩人仔細解釋了北疆目前的困難,認為自己沒有南下的條件,而且自己也不同意三公檄文裡給董卓所定的十條罪狀,更不同意廢黜當今天子。審配和陳琳注意到,李弘自始至終沒有對各地州郡起兵一事給個明確的態度。州郡舉兵討董在李弘的心裡,到底是叛亂還是勘亂?

李弘說,我派龍驤將軍徐榮率兩萬精銳南下洛陽,是為了警告袁紹和袁術等人,不要攻擊洛陽,否則他們將遭到我和董卓的聯手進攻。我縱容和默許西河太守崔均、上黨太守楊奇和河東太守王瀚舉旗討董,是為了警告董卓,警告他不要惡意擴大洛陽危機、禍害社稷,否則我可能聯合各州郡兵馬夾攻洛陽。我這麼做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我們不管你們誰對誰錯,這仗不能打,洛陽不能亂,這是我北疆生存、社稷得以穩定的首要條件。誰要打,誰就是大漢叛逆,我就聯合另外一方把他殺個片甲不留。

這場危機已經開始,將來如何解決需要我們三方坐下來一起談談。如果大家都是為了社稷,這問題就能解決。

至於廢黜當今天子一事,我堅決反對。我大漢天子地位尊寵,神聖不可侵犯,袁紹和各地州郡長官憑什麼想廢就廢?誰給他們那麼大的權柄?弘農王嗎?弘農王被廢是何太后同意、公卿百官一致通過的,誰說是董卓一個人做的事?當時如果公卿百官一致反對,他能廢帝嗎?他當時有那麼大的權勢和力量嗎?如果董卓廢黜少帝是他最大的罪責,那朝堂上的所有官僚就是董卓的幫兇,包括太傅袁隗大人在內。將來董卓不在了,袁紹是不是把這些人也一起殺了?董卓從進洛陽開始到十二月你們舉兵討伐他,不過才主政四個月,他到底犯了什麼滔天大罪,需要你們動用二十多萬大軍去打他?你們置國家社稷於何地?置關東關中數百萬百姓於何地?你們到底要什麼?難道要傾覆大漢、塗炭生靈?

李弘拿起三公檄文和弘農王的「詔書」在兩人面前用力晃了晃,憤怒地說道:「拿這些東西騙人,能騙得了幾個?騙得了幾時?你們以為天下人都是白痴嗎?」

此詔一經宣告天下,就是一個傻子,他也知道殺了弘農王以便斷了你們的藉口。弘農王死了,討董的目的是什麼?清君側誅奸佞的意義又是什麼?是逼著我打董卓還是逼著我聯合董卓打你們?我看你們最終的目的不過就是為了殺董卓、殺當今天子、殺弘農王,然後隨便找一個藩王做皇帝,奪取權柄,以行專權之事實。你們這麼做,和姦閹、外戚專權又有什麼區別?

從先帝時起,三州兩郡的兵事權就由我主掌,可韓馥、袁紹、王匡不經我的同意,隨意起兵,這也算遵從大漢律?當今天子就在洛陽,公卿百官也在洛陽,十萬北軍也在洛陽,你們公然舉兵攻擊京畿,廢黜天子,這也是為人臣者應該乾的事?這也是遵從大漢律法?我大漢天威何在?天子威儀又何在?孰是孰非,難道我不知道?

李弘猛然一拍案几,殺氣騰騰地說道:「如果沒有北疆的拖累,如果不是為了社稷穩定,我當奉先帝遺詔,領二十萬大軍一瀉而下,掃平奸佞,還我大漢之威。」

陳琳冷冷看了一眼李弘,不冷不熱地問道:「大人何時南下?」

現在李弘已經把話挑明瞭,他不願意幫助袁紹,但李弘還是沒有說州郡起兵是叛亂,這讓審配和陳琳知道了李弘對此事的基本態度,也知道李弘出於對北疆穩定的考慮不得不南下。只要李弘南下,事情就有轉機。

李弘想了一下,緩緩說道:「春耕之後,五月。」

目前,邊軍主力駐防於大漠和邊塞,無法抽調,而河套的屯田兵因為訓練時間較長,有一定的實力,但因為屯田戍邊的事情太多,也無法抽調。剩下就是河東的屯田兵。河東軍屯已經初見成效,春耕將直接關係到北疆的生存,所以春耕之前,河東屯田兵也不能抽調。我要想南下,只有等到五月。

審配和陳琳暗自心驚。

晚上,李弘邀請審配到自己的軍帳聊聊。

光陰荏苒,四年不過短短一瞬間,但這中間卻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如今物事人非,李弘已經是驃騎大將軍了,而審配還是州府一個默默無聞的掾屬,想想也讓人非常感慨。

兩人聊了很久,最後還是講到了眼前的事。

李弘說,此時董卓和你們劍拔弩張,一觸即發,我如果南下幫助你們打董卓,洛陽必毀。即使我們聯手把他逼到了長安和西涼,但我大漢已經名存實亡了。那時我們面對關東的廢墟,董卓的虎視,再談重振,根本就是自欺欺人。我如果遵從天子的聖旨幫助董卓打你們,雙方則必將陷入長時間的混戰。我們有強大的兵力,但我們沒有足夠的糧餉,而你們既有兵力又有糧餉,數年打下來,大漢社稷早已蕩然無存了。

我如果暫時不南下,僅以較少的兵力威懾壓制雙方,讓雙方保持在僵持狀態,那麼時間一長,首先無法支撐的就是董卓。董卓缺乏糧餉,無法速戰速決,只能後撤關中。董卓估計也預料到了這一點,所以他現在正在加緊西遷天子和朝廷到長安。我讓徐榮南下,除了盡力保證雙方的僵持狀態外,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加速消耗董卓的錢糧。董卓一撤,我就南下洛陽,居中調停。到時,董卓和你們被我從中隔開,大家可以好好談一談。能解決目前的危機當然最好,不能解決就先放著,以後再說。只要我們大漢在數年內沒有兵甲之災,國力能迅速得到恢復,將來沒有解決不了的事。

至於大漢天子,只有一個,那就是當今天子。弘農王必定要被你們害死,而你們要想再立藩王為帝,勢必要受到我和董卓的威脅。誰敢在大漢立第二個皇帝,我就滅了誰,這一點,絕對沒有商量餘地。

審配笑道:「大人是不是想入主洛陽,獨攬權柄?」

大人這樣做的直接後果就是大漢國被人為的分割成了三部分,關中關西是董卓,北疆和關東是大人,其他地方是各州郡官吏,而大漢天子形同虛設,皇權受到極度踐踏,天子從此再也沒有任何威信可言,大漢社稷轉眼就被大人葬送了。大人想得太簡單了。這辦法不但無法避免兵甲之災,反而會立即引來連天烽火。大人雖然無敵於天下,但那時大人就象一隻餓極了的豹子,在狼群的攻擊下,很快死於非命,甚至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李弘點頭道:「這個問題我也想過,但事實現在擺在這裡。我要想保住北疆,社稷就不能亂,我要想保住社稷,洛陽就不能亂,否則戰火一起,北疆很快就因為缺乏糧食和各類物資而崩潰。我明知這樣做很危險,但我有什麼辦法?董卓有十萬大軍,袁紹有二十多萬大軍,你想讓他們不打,可能嗎?我除了捨命攔在他們中間,給北疆爭取時間外,我還有什麼辦法?」

「原來大人只想著自己的北疆,而不是大漢社稷。」審配搖頭嘆道。

「我這個人你清楚,我除了打仗沒其他本事,我也沒那個雄心壯志說什麼振興大漢,我只求北疆這數百萬人不餓死、不凍死就行了。」

「大人這是借北疆之名,行割據之實。」審配不客氣地說道,「大漢有今日之亂,和你有莫大的關係。大人先是借北疆屯田為由誘騙先帝頻繁更改祖宗之制,然後又以北疆危難為藉口發動出塞大戰,甚至為了遠征大漠,不惜率軍南下威逼天子,你知道你這幾年都幹了些什麼?你肆意踐踏大漢律,欺凌皇權,窮兵黷武,嚴重傷害了大漢的根基。如果沒有你,大漢未必會這麼快走到今天的危亡之局。」

李弘望著審配,又驚又愣。這話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難道我殫精竭慮做了這麼多,不但沒有挽救大漢,反而把大漢推到了死路?

「如果割據能挽救大漢,我未嘗不能一試。」

「割據當然是瞬間摧毀大漢了。」審配苦笑道,「大人,你雖然有心力挽狂瀾,但你的確沒有這個實力啊。」

李弘看著火盆裡跳躍的火苗,心裡一陣窒息,恐懼、茫然、失落,還有極度的自卑讓他幾乎喘不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