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節

自上古以來,人們對土地極為崇拜,上至天子,下至庶民,都得封土立社。一般二十五家置一社,每社立社壇一所,用來祭祀土地神后土。祭祀活動分春秋兩社,春社一般在春分前後,向土地神祈求豐收,也叫春祈,秋社一般在八月十五穀物成熟前後,是為了感謝土地神的賜予和庇護,又叫秋報。

就在春社這一天,呂布軍中的一個屯長帶著一屯人馬自轘轅關向南巡視,到了豫州地界的嵩山腳下陽城附近時,正好遇上一個村莊的百姓在舉行祭祀活動。這個屯長大為興奮,立即命令士卒殺人搶劫,男的被砍頭,女的被淫掠,糧食財物被抄沒,房屋被燒燬,然後一行人高奏凱歌回來報功。董卓聞訊後怒不可遏,立即派人到轘轅關,以違反軍律為名,把那一屯人馬全部殺了,呂布也被抓到京城問罪。

這事本來很正常,自從各地州郡舉兵叛亂後,互相燒殺擄掠的事經常發生,袁術的前鋒軍就曾數次衝到河南尹地界殺人搶掠,而北軍在京畿一帶藉口徵收錢糧更是肆無忌憚,所犯惡行罄竹難書。為什麼西涼將領和他們的部下違反軍律就沒事,到呂布這裡就成了十惡不赦之罪?呂布想不通,當堂就頂撞董卓,「胡軫縱容部下殺了那麼多京中門閥權貴,為什麼他不但沒罪,反而立了軍功?李傕在郊外陵園幹什麼?他又該當何罪?我的部下不過到豫州殺人搶糧而已,難道這也該死?」

十里長亭下,徐榮靜靜地聽著呂布的傾訴,神色凝重。

呂布憤怒地揮手說道:「洛陽動亂,大將軍被殺之後,北軍就被董卓控制了,我們這些外地兵馬也被董卓併入了北軍。董卓對西涼兵好,軍餉高,軍備齊全,我能理解,那是他的根基,他非常照顧原來的北軍和西園軍將士,這我也能理解,他需要這些人為他穩定洛陽,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他為什麼對我幷州兵、河內兵這樣刻薄,還有毋丘毅大人的丹陽兵,我們這萬把人不但軍餉折半,就連軍備都是西涼兵淘汰下來的舊東西,他董卓也欺人太甚了。」

「我不搶錢搶糧,我手下一萬多人吃什麼?喝什麼?我率部南下太谷、伊闕、轘轅三關後,董卓就給我送了一次糧餉……」呂布眼眶一紅,聲音有些哽咽,「今年天氣格外冷,年後的那場大雪鋪天蓋地,一百多個老兵就這樣凍死了。」

徐榮嘆了一口氣,伸手拍拍呂布的肩膀,小聲安慰了兩句,然後說道:「軍內派系林立,互相爭鬥很正常,哪裡都有,北疆也有。驃騎大將軍雖然頻繁整軍換將,但這種爭權奪利的事還是經常發生。驃騎大將軍好就好在不偏心,對誰都一樣,所有這種矛盾相對要小一些。相國大人估計太偏袒西涼兵了,所以助長了他手下驕橫霸道的氣焰,但他本人未必對你們不好,有些事可能是他部屬乾的。」

「你現在也是統軍將領了,手下有一萬多人,凡事都要為他們著想,因此,你說話做事要策略一點,尤其是對相國大人,不要頂撞,要多解釋多陳述自己的難處,要想辦法打動相國大人。你激怒了他,對你本人來說最多損失一條命而已,沒什麼大不了,但對你一萬多部下來說,就是一場厄運了,所以……」

呂布高昂著頭顱,目露凜冽殺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做不到。他殺了丁大人,這個仇我遲早要報。」

徐榮暗自驚駭,看著呂布半天沒說話。

「我知道自己脾氣不好,這樣下去我也無法報仇,但大人今天這番話我記住了,謝謝大人。」

徐榮猶豫了一下,說道:「你現在受命於朝廷,節制於相國大人,我無法幫你,但值此國家危難之際,還是請奉先以國事為重,先把個人恩怨放在一邊,不要因小失大。」

呂布躬身說道:「大丈夫立身存命,有所為有所不為,我呂布雖是一介武夫,但報國之心矢志不渝,請大人放心。」

徐榮欣慰一笑,接著問道:「文遠還好嗎?」

呂布搖搖頭,忿然說道:「相國大人先是讓他做了一個六百石秩俸的北軍軍侯,有職無權,現在又拜他為校尉,領軍跟在我後面。他想回北疆,但被我留下了。兄弟一場,他總要幫幫我。」

徐榮笑了起來,「你們兩個在一起,哪裡都去得。這一陣子的確很困難,挺過去就好了。如果你們將來得意了,就抽空到北疆來看看,如果不如意,你們就回來,北疆畢竟是你們的故土嘛。」

呂布感激地再次躬身謝道:「驃騎大將軍和大人,還有子龍將軍的恩情,我這一輩子都難以報答了。如果大人有用的著我的地方,只要說一聲,我呂布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徐榮搖搖手,頗為動情地說道:「想想戰死在雁門關的將士,我們能活下來已經很幸運了。我只要你好好地活著,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報答。」

呂布心神震顫,霎時熱淚盈眶。

正月,北疆。

接連幾場暴雪終於引發了大雪災,北疆諸府最擔心的事還是不可避免的發生了。

邊郡上的災民因為飢寒交迫而死去的人越來越多,大漠上的牲畜也因為耐不住嚴寒和缺乏草料而逐漸死去。為了賑災,驃騎大將軍李弘下令緊急徵調河套地區的十萬屯田兵、大漠上的三萬駐軍步卒、邊郡的兩萬駐軍步卒,以十五萬大軍的力量投入救災。陰山南北兩麓,到處都是漢軍忙碌的身影。糧食和各類救災物資源源不斷地從河東、晉陽運到塞外。同一時間,河東也陷入了流民的狂潮。

驃騎大將軍府臨汾行轅的李瑋不得不仰天長嘆,他雖然未雨綢繆,搶在過年之前囤積了大量的糧食準備用於後三年的應急,但轉眼之間,河東和晉陽的十幾個大庫就被搬得一乾二淨了。他欲苦無淚啊,明年怎麼辦?叛軍和朝廷對峙,這仗如果打起來,明年就是有錢都買不到糧食了。他在給李弘的書信中哀嘆道,我大漢這幾年年年災異,生靈塗炭,已經非人力所能挽救,這是天要亡我大漢啊。

金雪原大議之後,驃騎大將軍李弘先後送走了北疆幾十位諸軍將領、諸府長官和胡族諸王,獨獨留下了彌加、柯比熊和闕昆。在彌加這位長輩的主持下,李弘把風雪娶進了自己的帳篷,幾年魂牽夢繞的心願終於得償。晚上,大家開懷暢飲的時候,趙雲對李弘說,上次大人娶小雨夫人的時候,也就是這些人,都是你盧龍塞和幽州的戰友,結果其他人碰到一個罵一個,都說你偏心,看不起他們,結果你這次還是這樣。李弘傷感地搖搖頭,指著坐在旁邊的老拐道,不一樣了,許多人都不在了,盧龍塞就剩我們這些人了。老拐眼睛紅紅地說道,大人,哪裡不死人?哪個人不會死?能死得轟轟烈烈,這是幾代修來的福氣,也是高興事。來,喝酒,這碗酒算是老伯的,我代他喝了。老拐大口大口地吞著烈酒,淚水悄然滴落。

年前,李弘看到風雪的身體漸漸好轉,而從洛陽傳來的訊息又越來越緊張,隨即決定帶著中軍離開大漠。小王弧鼎和棄沉要跟著李弘一起南下,被李弘嚴詞拒絕了。李弘說,你們跟著我好幾年了,也該過點安穩日子,你們當真要陪我死在戰場上嗎?你們只要好好活著,我心裡就高興。如果有仗打,我又打不過別人,我就來喊你們幫忙。

過年的那天,大軍趕到了高闕。駐防高闕的穆斯塔法非常興奮,吃飯的時候總是纏著李弘要從軍。他現在是日逐王劉冥的手下大當戶,算是領軍的匈奴高階將領了,但穆斯塔法不願意,他已經沒有至親的族人了,身無牽掛,他想象金日磾(midi)一樣,建下赫赫功勳名揚天下。(金日磾是孝武皇帝朝的大將,託孤大臣。原來是匈奴休屠王太子,被驃騎大將軍霍去病俘虜後押到長安養馬,後來成為孝武皇帝朝的一員悍將,深為孝武皇帝信任。)李弘笑著說,我現在有二萬名會騎馬的北方壯士,如果你能把他訓練成一支可比匈奴人的鐵騎,你就是我北疆軍中的校尉,將來有機會,你一定能入朝為官,成為大漢國第二個金日磾。穆斯塔法大喜,當即應承。

李弘立即把衛峻雷子喊了來,叫他們立即從災民中徵募二萬青壯組建第一支名副其實的漢軍鐵騎。驤武中郎將衛峻是這支鐵騎的主將,雷子和穆斯塔法為副,駐軍地點就在烏拉爾山下、楊樹湖畔(今烏梁素海)。李弘對衛峻雷子說,這兩萬青壯可帶家眷同行。這些鐵騎士卒和家眷在匈奴人的幫助下於楊樹湖籌建牧馬苑,為大軍養戰馬,爭取自己養活自己。沒有地種,就改畜牧吧,人總要想法子生存下去。這支鐵騎士卒平時養戰馬、訓練、畜牧,以牲畜代替軍餉。

度遼將軍趙雲領一萬騎駐軍五原。這一萬騎目前主要是匈奴人和羌人,而留在大漠裡的一萬風雲鐵騎主要是烏丸人和鮮卑人。大漠上的風雲鐵騎將在開春後擴建到三萬,其餘兩萬鐵騎由胡族諸部提供。按照司馬朱穆的駐防方案,陰山以南要保留兩萬鐵騎,度遼軍為一萬,新建一萬,但李弘臨時修改了,他命令衛峻新建兩萬鐵騎。趙雲準備向李弘告辭的時候,李弘卻叫他一起到雲中大營去,說另有要事安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