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節

正月下,從冀州傳來了最新的訊息,渤海郡太守袁紹向天下宣告弘農王、廢帝劉辯的「詔書」。

弘農王劉辯懇求各地州郡兵馬儘早攻擊洛陽,剷除奸佞、護衛社稷,為此,劉辯以大漢天子的身份,拜渤海郡太守袁紹為車騎將軍、參隸尚書事、主掌國事,統一指揮討董大軍,節制各地兵馬,而且還授權袁紹可以代替天子任命朝廷和州郡上的各級官吏。

袁紹一方面迅速向各地州郡傳遞「承製詔書」,請求各州郡官吏共襄義舉、匡正漢室,一方面大肆分封各地州郡官吏,約定會盟時間。(所謂「承製」,就是奉了皇帝的制書,代理國事,相當於行使天子的職權。)

各地州郡官吏先以三公檄書起兵,現在又名正言順以廢帝詔書會盟,謀反叛亂的事實至此再也無法遮掩。

董卓本來有心要把這事拖一拖,看看驃騎大將軍的態度,然後再決定是不是把所有的叛亂官僚將士都定罪為謀反。年初的大赦天下就是出於這個目的。謀反大罪一旦定下來,雙方迴旋餘地就很小了,然而,各地州郡的官吏根本不賣董卓的帳,不但繼續集結兵力,而且還步步進逼,甚至另立朝廷了。董卓被徹底逼上了絕路,他已經等不及驃騎大將軍的表態了,如果天子再不下旨降罪,自己就顯得太軟弱了,洛陽也許會發生更多無法預料的事,而且當今天子的威儀也會因此而一掃而光、蕩然無存。

天子下旨,所有舉兵叛亂的州郡官僚和將士盡為大漢叛逆,依律誅九族,永不赦免。罷免太傅袁隗、太僕袁基,袁閥所有在京宗族男女全部逮捕下獄。前太尉袁逢於年前病逝,倖免於難。所有叛逆在京畿一帶的九族親眷一律抓捕。考慮到袁閥的親戚大多是朝中權貴,如果按九族(九族,就是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來抓,牽扯麵太大,所以天子又另下一旨,說袁閥四代都有人位列三公,為大漢建下了赫赫功勳,特意從輕發落,僅禍及本族而已。

郎中令李儒到阿閣宣旨。弘農王意圖謀反,罪不容誅,賜死。李儒把一爵鳩酒放到案几上,看看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弘農王,心中頗為不忍,轉身就走。唐姬一把抓住李儒的衣服,苦苦哀求,「陛下不會殺他的,我要去見陛下……」

李儒跪到地上,連連磕頭道:「弘農王不死,陛下如何立威於天下?今日弘農王可反,明日就有更多的藩王舉旗叛亂,不殺也得殺啊。」

唐姬哭道:「我們住在阿閣,幾個月都沒有出門了,怎麼謀反?陛下聖明,他應該知道這是有人陷害。求求你,帶我去見陛下。」

李儒心中悲苦,慨然長嘆,踉踉蹌蹌出了阿閣。

弘農王絕望地抓著唐姬手,撕心裂肺一般地哭著,喊著,叫著,「媽媽……媽媽……」

尚書周毖被抓了起來。

周毖拒不承認那份「詔書」是自己誘逼弘農王寫的,說是袁紹偽造的。董卓氣憤不過,親自跑去審訊,劈頭蓋臉給了他幾個巴掌,「仲遠,我們都是西涼人,從我進京那一天開始,我就信任你,委你也重任,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為什麼要背叛我?他不過就是個孩子,你為什麼不能放過他?」

周毖破口大罵,罵他是蠻胡,罵他是屠夫。董卓怒極而笑,「我是蠻胡,可我要殺弘農王,我就堂堂正正地殺,即使沒有理由我也堂堂正正地殺他,讓他死個明白,但你呢?你念書讀經,最後竟然欺騙一個孩子、殺一個孩子?你的良心讓狗吃了?」

當天晚上,城門校尉伍瓊跑到相國府替周毖求情。董卓現在除了跟隨自己征戰多年的將士,誰都不相信了,他對伍瓊說,「德瑜,這一個月來,除了周毖外,就是陛下在過年的時候到阿閣去了一趟,再沒有其他人去過了,你說這份詔書是誰送出去的?袁紹偽造的?象承製這種詔書袁紹也敢偽造?各地州郡的州牧太守難道都是瞎子?如果連這種詔書袁紹都敢偽造,他還怎麼做人?他如何取信天下?他怎麼指揮大軍打仗?」

伍瓊不敢再說,隨即和董卓閒扯了幾句,說什麼叛軍乃烏合之眾,以相國大人的強悍,還不是摧枯拉朽、一戰而勝,然後起身告辭。董卓聽了高興,竟然站起來送他。走到門邊的時候,伍瓊突然從衣袖內抽出一把鋒利的匕首,抬手就刺。兩人距離太近,董卓措手不及,眼睜睜地看著匕首插進了自己的胸膛。還是兩層鎧甲救了他的命,伍瓊力氣再大,也無法在這麼短的距離內爆發出最大的力量。董卓狂吼一聲,一拳砸在了伍瓊的胳膊上,接著飛起一腿把伍瓊踢出了屋子,「給我抓起來。」

侍衛們魂飛魄散,一擁而上,把伍瓊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殺我?我們曾經在戰場上同生共死,我們是多年的兄弟,為什麼你要殺我?」董卓瞪大眼睛,揮舞著雙手,歇斯底里一般地吼叫起來,憤怒、痛苦、失望、迷惘、恐懼……各種各樣的情緒在這一霎那間象狂風驟雨一般猛烈地衝擊著董卓的心靈,讓他失去了理智,絕望到了極點。

「我恨不能把你五馬分屍,車裂於市。」伍瓊吐出嘴裡的血,高聲罵道,「我不是你的兄弟,你毀了洛陽,毀了社稷,你是亡我大漢的逆賊。」

凌晨的城門校尉府裡慘叫聲不絕於耳,伍瓊的幾個親信下屬遭到了嚴刑拷打。一個司馬受刑不過,招出了何顒、黃門侍郎荀攸、尚書鄭泰和侍中種輯,年前的刺殺就是何顒、周毖和伍瓊等人暗中策劃的。

董卓望著站在自己面前面泰然自若的何顒,氣得肺都炸了,「你瞧不起我,一直都瞧不起我,可我也瞧不起你,我在西疆奮勇殺敵的時候,你在幹什麼?我帶著大軍四處征戰的時候,你又在幹什麼?你有什麼資格瞧不起我?」

何顒嘲笑道:「在西疆奮戰的不是你一個人,可為什麼我偏偏瞧不起你?你看看你幹了什麼?相國也是你做的嗎?我大漢除了蕭何和曹參,還有誰做過相國?你的功勳可比蕭何和曹參?皇甫嵩、朱儁和李弘,哪一個不比你戰功卓著?你這蠻胡,守個邊疆也就不錯了,你也配治國?你會嗎?」

何顒嗤之以鼻。

董卓冷森森地笑道,「我是不會治國,可我會亡國,你會嗎?」

何顒和荀攸被關進了牢獄。荀攸夷然不懼,有吃有喝,有說有笑。何顒心如死灰,絕食而死。臨死前,李瑋去看他,何顒苦笑道,子將離開洛陽的時候,曾經對我說,得饒人處且饒人,我現在知道是什麼意思了,但我至死不悔。何顒被李瑋埋在了北邙山下,旁邊就是前太傅陳蕃的墓。

正月底,周毖和伍瓊依律處斬。荀攸因為司空荀爽的極力求情被免於一死,不久,他和一批重犯被押到了長安。

董卓沒有抓捕尚書鄭泰和侍中種輯。侍中種輯是種閥的人,董卓念及故主之情,不予追究也很正常,但他為什麼放過尚書鄭泰?

自從朝廷決定遷都長安後,天子遂下旨,由太尉黃琬、司徒楊彪、司空荀爽、太常馬日磾、太僕王允(太僕袁基被罷後,河南尹王允即接任)、尚書令丁宮、光祿大夫蔡邕、河南尹朱儁(王允任太僕後,右將軍朱儁即被轉拜河南尹)、京兆尹董旻負責遷都事宜。幾個老臣窮於應付,做事拖拖拉拉,遷都一事進展非常緩慢。此時,叛軍集結的訊息陸續送到洛陽,董卓忙於兵事,也無心過問。他現在只關心兩件事,一個是錢糧,一個是叛軍。

關中三郡和關東兩郡的錢糧根本無力支撐一個龐大的京師和十幾萬大軍,絹帛金銀和珍寶最多也沒有用,有軍餉沒有軍糧,一樣打不了仗。最近一段時間張濟和樊稠帶著兵馬四下擄掠,他們把弘農和河南尹兩地翻了個底朝天,把每一戶每一粒糧食都搶了回來,而董越和段煨帶著大軍在三輔一帶查抄,京畿地面上流民成災。

董卓命令各處關門大開,黃河渡口解禁,盡一切可能把流民全部趕出京畿。京畿地面上每少一個人,就會少一份危機,少一份消耗。上百萬的流民冒著嚴寒,攜家帶口,在士卒們的驅趕下,紛紛向四周州郡逃去。河東因為沒有戰事之憂,距離京畿各郡又近,所以成了流民逃亡最集中的地區。

李瑋留在京城不走,主要就是為了這個事。現在董卓的軍隊控制了黃河渡口,任由流民進入河東。流民太多,河東承受不了,北疆更承受不了。董卓躲在皇宮內不出來。李瑋無奈,眼見流民危機越來越嚴重,只好匆匆返回河東組織賑濟去了。

尚書檯。

董卓召集部分大臣和尚書商議出兵討伐叛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