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節

他呆呆地坐著,腦中一片空白。

審配歉疚地看了他,低聲說道:「我這條命是你救的,我應該幫你,所以我有什麼話就說什麼話,你也不要見怪。」

「不,不。」李弘趕忙說道,「正南兄,你說,你說。」

董卓實力強橫吧?為什麼現在他要求助於你?為什麼他要西撤?為什麼我們要討伐他?你說的對,在我們討伐他之前,董卓的確沒犯什麼大惡,但我們為什麼要討伐他?不是因為他是武人,也不是因為他掌控了權柄,而是因為他是一個潛在的奸惡之人。今天的事實已經證明我們的猜測是對的,我們起兵討伐他,他馬上就原形畢露了。這種人是不能高居朝堂之上,他禍國殃民是遲早的事,而你,也是這種人,或者說,是潛在的奸惡之人。這個奸惡,不是針對你的人品,而是針對你執掌權柄之後可能對國家造成的危害,比如董卓現在的遷都之舉,比如趙忠張讓等奸閹慫恿天子賣官購爵。

奸閹有好有壞,比如曹騰呂強就為大漢做了許多好事,武人、士人也有好有壞,但這個好壞不能以人品來論,而是以他對社稷做出的功績來論。比如董卓,他過去為大漢戍守邊塞,歷經百戰,身上的傷疤都有許多,是個好人,但我們為什麼認定他是個潛在的奸惡之人?不是因為他缺乏學識,董卓不缺乏學識,前太尉段熲(jiong)就非常賞識他。也不是因為他的人品,董卓人品不算差,他對待朋友和部下都很慷慨大方,為人也很講義氣,入主朝堂後,他大力征闢士人提拔賢才,對自己的部下反倒很刻薄,好一點的也就不過拜箇中郎將而已。

我們之所以認定他是個奸惡之人,主要是因為他身染蠻胡之習。他和胡人稱兄道弟,以胡騎征伐天下,幾十年來,他和胡人朝夕相處,腦子裡已經沒有多少禮法了。董卓心中沒有禮法,也就沒有教化,算是半個蠻胡,這種人一旦掌權,他最容易受到利益驅動,往往為了自己的小利而寧願拋棄國家的大利,也就是說,他會禍國殃民。獨攬權柄不是什麼可怕的事,可怕的是利用權柄危害社稷。

董卓先頒佈告緡令,後增賦加稅,其目的是什麼,不言而喻。雖然他有一部分目的是為了填補國庫,但這種辦法卻害國害民,遺禍無窮。你在北疆屯田,也沒有錢,為什麼你就能屯田,能安置災民?弄到錢的辦法太多了,而董卓偏偏選擇了急功近利、害國害民的辦法,這恰恰證明了他貪小利而棄大利,是典型的胡人習性,他不是主政治國之人。

董卓是武人,這是他不能主政的另外一個原因。武人以法治兵,賞刑分明,所以一般武人很信奉法家的學說。前有戰國韓非子,後有大秦李斯,都是法家集大成者,講究以法治國,重刑輕禮。我大漢自孝武皇帝以來,雖獨尊儒術,以德治國,但真正說起來,奉行的還是外儒內法之策,也就是說,表面上看我大漢重視禮儀教化,以禮說法,但骨子裡還是以法治天下,也就是荀子所說的隆禮重法,兩者並重。武人因為其特性,往往會不知不覺地走上重法輕禮的路子。前「涼州三明」之所以很難進入朝堂主理國政,原因就在如此,士人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一個國策的微小變動,雖然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但隨著它的慢慢延續,會逐漸改變國家的命運、社稷的興亡。

審配看看若有所悟的李弘,搖頭道:「大人從何而來?大漠。大人的功績從何而來?胡騎。大人除了打仗,知道獨尊儒術以德治國和儒法兼融德主刑輔在國策上的具體區別嗎?大人知道你在北疆實行的諸般治理之策到底是隆禮重法還是重法輕禮嗎?大人知道你的屯田鹽鐵之策雖然暗合桓管之術、得輕重之勢,但還缺什麼嗎?」

李弘茫然地搖搖頭。

審配指著案几上的書卷說道:「大人很好學,才智也很高,失去記憶後還能有今天這樣的成就不能不說是奇蹟,但你幾年來忙於行軍打仗,你讀了多少經史?又讀懂了多少典籍?北疆在你的統領下能有今天的成就同樣是一個驚人的奇蹟,但你想過沒有,北疆所有的治理之策有多少是你想出來的?給你籌劃治理北疆的賢才良士又有幾個是你看中的?」

「大人以胡人征戰天下成就今天的輝煌,所以你不能容於士人;大人沒有卓絕的學識、沒有治國之才,不能慧眼識才、不能唯賢舉才,大人以法治北疆、刑法峻惠、推屯田而士農工商並重,所以你不能容於士人。」

「大人如果入主洛陽,必將步董卓後塵,亂上加亂,而亡我大漢者,必是大人也。天下士人幾年前就有預言,說大人是我大漢國最大的禍患,將來亡漢者必是大人,今終於應驗。」

李弘沉默不語。的確,他自問自己沒有治國之才,連識才的能力都沒有。北疆之所以能維持,都是因為有趙岐、左彥、李瑋這三代士人的努力,沒有他們,自己早被北疆壓垮了。趙岐是朝廷派來的,和他一樣資歷計程車人現在都是北疆的中流砥柱。左彥是黃巾軍首領,和他一樣計程車人現在是北疆的頂樑柱。李瑋是自己押來的,謝明是李瑋請來的、唐放是幷州故吏,宋文是避禍的、田豫是燕無畏推薦的,和他們一樣的年輕士人現在撐起了北疆這片巨大的天空。

自己唯一可以引以為自豪的功績就是征服了大漠,但就是這點功績還是以禍國換來的,自己就是亡國之源啊。

李弘低著頭,心裡陣陣苦痛。

審配攤開案几上的地圖,繼續說道:「大人既然不能力挽狂瀾,那就力守北疆,為大漢振興保留最後一絲元氣。」

北疆貧瘠,猶如無水之木,僅靠施肥修剪是救不活的,那這水在哪裡?北疆東有冀州,南有關東和洛陽,西有關中和長安,此三地任選其一,北疆就活了。大人不要簡單的以為你佔據了這三地任何一處就行了。董卓就是例子。他佔據了關中和關東兩地,洛陽和長安兩城,為什麼他還無法支撐?

北疆要穩定,需要錢糧。這錢糧從哪裡來?主要是從土地上來。土地耕種要人口,穀物成熟要時間,所以有土地還不行,還需要大量的人口和充裕的時間。這樣就行了嗎?當然不行,中平初年的黃巾之禍,現在的董卓之亂,兩件事都告訴我們,只有持續的穩定,才能有持續的錢糧。如何才能保證持續的穩定?百姓要有地種,武人要去戍守邊疆,士人要治理州郡,再加上輕賦薄徭,大家齊心合力,這穩定才能持續下去。只要有一個穩定的富裕的州郡為北疆提供所需要的一切,北疆就安穩無憂了。

那麼,現在這三個地方哪個地方最適合大人?

大人拿下關中,不但可以動搖董卓的根本,還可以把董卓圍在洛陽,但大人現在勢必要和董卓翻臉,而且將來大人還要背上西疆這個沉重的包袱,所以拿下關中無助於解決當前的危局和保證北疆未來的穩定。

冀州呢?大人拿下冀州,將得罪天下士人,要遭到討董聯軍的攻擊。冀州現在承擔了討董聯軍很大一部分糧草輜重,對我們來說,是萬萬不能丟失的。冀州如果陷入連綿戰禍,北疆崩潰在即。當今天子雖然已經下旨把冀州五年賦稅交給北疆,但現在我們已經不承認這個天子了,這道聖旨自然也就沒有作用了。目前對大人來說,如何取得冀州士人的信任才是關鍵,這也正是解決當前危局的關鍵。

至於關東和洛陽,大人不能進。為什麼不能進我剛才已經說了,董卓就是前車之鑑。一旦進入洛陽,大人就是眾矢之敵,不要說解決當前危局了,連北疆都岌岌可危。

北疆的生存至此已經面臨困境,如何絕處逢生?制衡,在三方權勢的夾縫裡求生存。

當今天下有大人、董卓和士人三大權勢。大人虎踞北疆,董卓退守關中,而士人擁有其他各處州郡,至於洛陽,則誰都不讓進。在天子沒有確立之前,在天子沒有還都之前,洛陽由三方權勢共同看護。如此一來,戰火可以暫時避免,生靈可以免遭塗炭,大漢可以迅速穩定,而北疆危機也就安然度過了。

為了確保三方權勢達成平衡,大人必須要做到逼走董卓,逼退袁紹,壓制皇權。這個壓制皇權是重中之重。大人既不要承認當今天子,也不要否認當今天子,更不能讓士人重立天子。皇權孱弱,董卓就沒有威力。士人不能重立天子,士人就沒有凝聚力。一段時間後,董卓因為被圍關中,錢糧斷絕,山窮水盡,慢慢就會崩潰,而士人因為矛盾重重,內亂紛起,慢慢就會分裂。

三年後,最多三年,董卓必然敗亡,士人必然分裂,北疆必然度過危機,而同一時間,三方權勢的制衡也必然崩裂。到那時,大人坐擁北疆之利,領十萬雄兵,南可以下洛陽,東可以取冀州,西可以奪關中,然後迎天子還京都,則大漢可振。

李弘聞言大喜,心裡非常激動,「正南兄,留下來,你留下來幫我,行不行?」

審配神情堅決地搖搖頭:「不行。」

李弘喜色漸斂,一臉疑惑地問道:「為什麼?正南兄既然已經看透了三年後的形勢,為什麼不留下來幫我?其實這不是幫我,這是振興大漢社稷啊。」

「我剛才已經說了,你如果進洛陽,必是董卓第二。」審配鄭重說道,「得士者興,失士者亡,如果你不能得到士人的擁戴,你就絕對不要進洛陽。我這麼說不是為了你這條性命,而是為了大漢社稷。」

李弘苦笑出聲,無奈、自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如果你是皇甫嵩,是朱儁,你可以進洛陽,天下士人莫不雲集而來,各地州郡無不獻表效忠,我大漢中興指日可待,但你是豹子,是驃騎大將軍豹子啊。」審配也是苦笑,那笑聲無奈而悲悽。

「你從大漠逃回來的時候,鮮卑人以兩道黑木令追殺你,從此你揚名北疆,但同時也註定了你一生的命運。我大漢數百年來,除了金日磾(di)將軍以外,就算你和胡人的關係最為密切。然後你組建風雲鐵騎,鮮卑人和烏丸人對你無比忠誠,他們追隨你征戰天下,馳騁疆場,你們是生死兄弟,至死不渝的生死兄弟。你在西涼肅貪,你第一次開始屠殺士人,你和董卓一樣,殺起士人來,血腥殘忍。你到幷州招撫蟻賊,安置流民屯田,重開鹽鐵私營,鼓勵商賈經營,以法治疆。而今年你更加變本加厲,竟然領大軍南下威逼天子和朝廷。你自己想想,你這樣的人如何能得到士人的信任和擁戴?」

「北疆都是哪些士子在幫你?趙岐仕途坎坷,一輩子都無法施展自己的抱負,臨死了,竟然能有報效國家的機會,他當然願意留在北疆。蔡邕無路可走,留了下來,但一有機會,他還是義無反顧地離開了北疆。王剪,不過是一個閉門造車、胸無大志的儒士而已,只有你把他當大師供著,而他父親的《潛夫論》,也只有到了北疆才成了典籍,有了用武之地。許劭,一個只會高談闊論妖言惑眾的平庸之才,他到北疆不過是為了享受無知百姓的頂禮膜拜而已。至於李瑋、謝明等人,都是年輕狂妄之輩,一個個自視甚高,卻又無處可去,只好跟在你後面先混個官職,等將來有了好去處,他們自會紛紛離你而去。」

「除了這些士人,還有誰願意受闢於北疆?你憑什麼讓天下士人相信你?你憑什麼讓人相信你不是第二個董卓?士人在你這裡永遠看不到希望,我也看不到。雖然幫助你可以讓大漢在最短的時間內穩定下來,但也可以讓大漢在最短的時間內毀滅,這個風險太大了,沒有人願意冒這個險。我們寧願耗費更大的力氣、花費更大的代價挽救大漢。大漢已經禁受不起任何摧殘了。」

「那當今天下,誰能挽救大漢?」李弘沉默良久,小聲問道。

「袁紹。」

「還有呢?」

「只有袁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