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深邃得無邊無際的絕望。
「大人,相國府到了。」
護送鍾繇的相國府侍衛恭敬的喊聲突然驚醒了鍾繇,他渾身打了個激靈,猛地站了起來。
昨天洛陽城裡還是人山人海,聲討董卓的喊聲和喧囂的吵鬧聲混和在一起,震耳欲聾,今天卻什麼都沒有了,洛陽城一片死寂,寂靜得讓人心驚肉跳,讓人恐怖。原來神情激憤滿大街奔跑叫喊計程車子,隨處可見吵吵嚷嚷的旁觀者,川流不息的車仗,突然間就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就象從來就沒有發生過那麼震撼人心的一幕。
鍾繇走下馬車,四下看看。相國府周圍戒備森嚴,盔甲鮮明的北疆士卒手持犀利的武器,把相國府圍得水洩不通。
十幾天了,十幾天來的激動和興奮還在自己的心裡跳躍,十幾天來洶湧澎湃的儒生大臣們的請願大潮還在自己的腦海裡奔騰,一切都還歷歷在目,但為什麼驟然間所有的存在都變成了記憶?
鍾繇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了站在府門處迎接自己的何顒。
相國董卓坐在案几後面,面如寒霜,壯碩的身軀幾乎要把身上的鎧甲撐破。
司隸校尉宣璠、河南尹王允、城門校尉伍瓊、尚書令丁宮、尚書周毖、恆階、御史中丞許靖、治書御史司馬防站在兩側,個個神情肅穆。
鍾繇見禮之後,董卓冷森森地說道:「昨天夜裡,廷尉劉弘聯合前度遼將軍劉博、前衛尉劉廷以及諸多宗室、大臣利用諸生於北宮門外請願的機會,突然叛亂,陰謀劫殺天子再立新君。」
鍾繇心神震駭,面色大變,修長的身軀不禁顫抖了起來。
董卓指指案几上堆積如山的文卷,繼續說道:「鐵證如山,沒什麼好說的,一個字,殺。」
大堂上的氣氛霎時凝滯,殺氣充盈。
「叛亂已經被我和宣大人、王大人、伍大人及時平定,劉弘等逆賊已經伏誅,參加叛亂的儒生和不明真相隨同逆賊衝進皇宮的儒士在雙方的混戰中大多死去。」董卓望著鍾繇,怒氣沖天地說道,「廷尉府暫時由你主掌,立即把這樁叛亂的案子審了,三天後詔告天下。廷尉府定罪後,所有人犯依律斬殺。」
董卓掃視一眼大堂上驚若寒蟬的諸位大臣,殺氣騰騰地說道:「若想少死人,就立即把事給我了了。」
血腥的屠殺讓洛陽暫時安靜了下來。
凜冽的寒風裡,北邙山下的哭聲顯得格外的淒厲慘絕,嚴冬悄然來臨。
凡參加北宮門外請願的門閥世族無一例外受到了宗室叛亂的牽連,府邸被圍,家主被責令獻請罪表。諸多大臣因此事被罷免官職,回家閉門思過。滯留京師的諸多名士大儒被強行遣返原籍。太學休學,太學諸生被北軍士卒強行驅趕離京。
京兆尹董旻接到天子的聖旨和相國董卓的急書後,立即對長安城的門閥世族和諸生大儒展開了軟硬兼施的勸撫和驅趕。十幾家門閥被圍困,一百多名舉止過激的儒士被抓了起來,長安城也逐漸恢復了正常。
今文經學儒士們的請願大潮延續了十幾天之後,終於在十一月底被董卓強行鎮壓了下去。
同一時間,關於相國大人董卓屠殺數萬儒士、血洗北宮朱雀門、誅殺數十名宗室大臣的訊息開始在京畿傳開,接著迅速向各地州郡漫延開去。
大漢國中平六年(西元189年)十二月。
本月初,天子下詔,廢光熹、昭寧、永漢三個年號,仍稱本年為中平六年。
十二月上,漢北郡金雪原。
大雪掩蓋了大漠上的一切。昨日一望無際的蒼茫大地,今日已成銀色世界,白雪皚皚,壯麗無比。
車騎大將軍府三大行轅主事和部分掾屬,北地、朔方等八個邊郡太守,屯田諸府和鹽鐵都尉府長官,大漠胡族二十七個大小王、三個鮮卑部落大人,北疆數十名將領,以及五萬大軍齊聚金雪原。
為了最後確定穩定大漠的諸般治理之策和北疆諸軍的駐防問題,車騎大將軍李弘於十一月初下令召集北疆諸府長官和大漠胡族諸王到金雪原議事。
這些北疆高階官吏於十一月底陸續抵擋金雪原,而朝廷的聖旨也同期陸續送到。
最先到達金雪原的是雲中行轅主事司馬朱穆。朱穆給了李弘一個巨大的驚喜,他把小雨帶來了。李弘喜出望外,抱著淚水漣漣的小雨,他想起了落日原上那數萬座墳冢,當真有一種再世為人的感覺。沒有看到老伯、看到鄭信,看到砍刀檀奴這些熟悉的面孔,小雨傷心欲絕。
風雪這一陣子在黃達等醫匠的精心治療下,病情得到了控制。小雨的到來,給了風雪很大的安慰和喜悅。她一直想對小雨說句感激的話,五年前,如果沒有小雨,李弘未必會冒險趕到畫虹原救下自己。小雨比她大,風雪不停地叫著姐姐,笑容也越來越多,身體竟然奇蹟般地迅速恢復起來。這讓黃達很疑惑,難道小雨夫人有什麼神奇的妙方?柯比熊和闕昆兩人來得很快,他們一直擔心風雪的病。看到風雪安然無恙,他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心裡欣喜萬分。兩人心情一好,少年心性隨即暴露無疑,不由分說纏上了小雨,說什麼也要再認一個漂亮姐姐。小雨笑著說,大人是你們的豹子大叔,那我就是你們的長輩,怎麼能做你們的姐姐,亂了輩份?兩人大笑,闕昆說,我們已經不喊他大叔了,他是我們的大哥了。
白鹿王鹿破風很傷心,恆祭的陣亡讓他失去了部落內最驍勇的悍將。他帶來了恆祭十四歲的兒子祭鋒,小傢伙很壯實,長得非常英俊。鹿破風說,恆祭有兩個兒子,一個做部落小王,一個我送給你。我白鹿部落是大人一生的兄弟,大人身邊不能沒有我白鹿部落的勇士,這個孩子從此就跟著你了。李弘很感動。五年了,白鹿部落的勇士追隨自己南征北戰,數千名將士倒在了大漢西、北兩疆的土地上,他們是忠誠的大漢人,忠烈臺上將銘刻下他們的名字,以紀念他們一生的榮耀和輝煌。
屯田校尉兼領朔方郡太守唐放、北地郡太守宋文聯袂趕到。兩人把河套屯田的進度做了介紹。期間宋文說到一件事,引起了李弘的注意。宋文說,安定郡的六盤山到清水河一帶過去是養戰馬的牧馬苑,那裡的草場非常好,荒廢了可惜。他問李弘,能不能上奏朝廷,以北疆的名義借用十年,將來馬養好了,對戍守邊疆還是有好處的。李弘說,你要是覺得行,你就上奏朝廷。現在北疆的牧馬苑非常少,多建一個有好處。只是這件事務必要和安定郡的太守協商好。
晉陽行轅的趙岐大人不顧年邁,風塵僕僕地趕到了金雪原。老大人很興奮,縱馬於草原之上,流連忘返。他對李弘說,踏足大漠,這是我一生的夢想,臨死前我竟然夢想成真了。現在我要是死了,我就把眼睛閉得緊緊的,我這一生再也沒有什麼遺憾了。李弘笑道,老大人至少可以活到八百歲。趙岐大笑,那我就是彭祖老仙了。李弘說,這大漠風光極為壯觀,老大人要是有空,可以經常來。趙岐笑道,怎麼,你當真不過長城了?李弘堅決地搖搖頭,不過了。
李瑋接著問到蔡邕的事。趙岐說,伯喈走後,接任幷州刺史的議郎王邑。王邑是山陽人,前太尉王龔的孫子,前司空王暢的兒子,他哥哥就是大儒王謙。這個王邑是今文經學名士。趙岐接著嘆道,我看晉陽學堂的事情越來越多了。李弘對他們學術的事沒有興趣,他小聲問道,蔡大人的家眷……趙岐驀然想了起來,他急忙說道,我接到你的急書後,和子將兩人把伯喈的女兒留了下來。只是你拜託的事我還沒有說出來,伯喈就南下了。李弘大喜,留下就好,我馬上派人把她接到雲中行轅。趙岐笑道,你這根本就是搶嘛。
臨汾行轅的李瑋和典農中郎將張白騎是最後趕到金雪原的。李瑋對洛陽的事表示了極大的擔憂。李弘說,遠征大捷的事也許可以緩解一下洛陽的緊張局勢。目前董卓和袁隗雖然為權柄一事爭奪得很厲害,但董卓手握重兵,佔據優勢,袁隗和士人很難有致勝把握。北疆現在事情太多,我們自顧不暇,這朝廷的事只要不牽扯到我北疆,我們就不管了。
北疆諸事大議同時在三個大帳裡進行,每天都有不同的區域長官聚議不同的事,爭論非常激烈,進展也很快。
大漠胡族諸部的領地劃分,諸道(相當於縣)的設立,和內郡的互市,胡騎募兵制等等一一得到確立。諸部大小王、部落大人按照大漢律,穿大漢官服,佩戴各級印綬。
有關邊郡的屯田、畜牧、互市、籌建牧馬苑、安置災民等諸事經過各郡太守的多番商談,最後也定出了較為具體的運轉之策。
隸屬於車騎大將軍府管轄的軍屯、民屯在趙岐、趙戩、唐放、張白騎、唐雲、謝明等人的努力下,諸多疑難之事也得到了解決。
北疆監御史府建立,首任監御史陳好。有關監御史的職權也遍告了北疆官吏。許多官吏對監御史職權過大一事頗有微辭,但天子已經下旨,現在就是反對也來不及了。
郎中令李儒日夜兼程趕到了金雪原。此時,犒軍物資才剛剛到達晉陽。
李儒宣讀天子旨。天子同意車騎大將軍的奏議,於大漠朝天原之上建漠北都護府,主掌漠北軍政。漠北都護受車騎大將軍節制。
接著李儒宣讀了天子為慶祝遠征大捷而寫的一份恭賀聖旨,這聖旨很長,辭藻華麗,沒幾個人聽得懂。
最後,李儒終於展開了大家期盼已久的賜封聖旨。
轉拜車騎大將軍李弘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大將軍,加節傳、斧鉞、虎賁,晉陽侯,食邑八千戶,統領北疆十六郡軍政大權,掌冀幽並三州兵事大權。
轉拜奮威將軍鮮于輔為安北將軍,兼領漠北都護府都護,持節鉞,武泉侯,食邑兩千戶。掌漠北軍政。受驃騎大將軍節制。
轉拜建威將軍徐榮為龍驤將軍,持節鉞,武進侯,食邑一千戶。受驃騎大將軍節制。
轉拜揚威將軍麴義為鎮軍將軍,持節鉞,駱侯,食邑一千戶。受驃騎大將軍節制。
轉拜揚武將軍張燕為鎮護將軍,持節鉞,箕侯,食邑一千戶。受驃騎大將軍節制。
轉拜閻柔為建威將軍,楊鳳為揚武將軍,趙雲為度遼將軍,玉石為折衝將軍,顏良為虎烈將軍,諸將假節,各封鄉侯,均受驃騎大將軍節制。
轉拜鮮于銀、楊明、衛峻(鬍子)、燕無畏、姜舞、龐德、華雄、文丑、高覽、張郃、孫親、王當等十二人為中郎將,封關內侯,均受驃騎大將軍節制。其餘張震、何風、高順、徐晃、雷子、鐵鉞、孫風等二十多人皆被拜為校尉,陳踐、萇弓、雷重等十幾人被拜為都尉。其餘將士均獲重賞。
依驃騎大將軍奏請,凡陣亡將領升三級,封關內侯,撫卹加倍,厚葬於忠烈臺;陣亡士卒撫卹加倍,刻名於忠烈臺。
依驃騎大將軍奏請,於晉陽大龍山築建忠烈臺,以告慰大漢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