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相國董卓接到訊息後,憤怒得幾乎咆哮起來。西涼兵用對付叛亂羌人的血腥手段來鎮壓手無寸鐵的諸生大儒和門閥士族,這是董卓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的。

「一幫蠻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董卓站在臉色鐵青的田儀面前氣得大叫大嚷,「這是洛陽,不是西疆,這幫混蛋。」

「叔平,立即傳令李肅、毋丘毅,火速封鎖洛陽城門,全城禁嚴,任何人不許出門,違令者斬。」

田儀稍加沉吟,然後低聲說道:「大人,原西涼軍一部分隨董越大人到了長安,一部分隨段煨大人駐守在潼關,剩下的都在城內,包括呂布大人的河內兵和張遼大人的幷州兵。如果再呼叫的話,可都是原西園軍和北軍的人馬了。這些人都是京畿一帶的子弟,事情一旦洩漏出去……」

「叔平,都殺了半夜了,還有什麼秘密可言?」董卓哀嘆道,「這件事遲早都要傳出去,我們先瞞一時是一時,實在瞞不住了,我們就回關中。」他越想越氣,猛地一腳踢飛了腳邊的案几,高聲吼道,「老子這個黑鍋算是背定了……」

「大人,雖然人是殺多了一點,但歷朝歷代為了變革,哪一次不是殺得血流成河?此事尚有挽救餘地,大人無需這樣生氣。」田儀說道,「司隸校尉宣璠、河南尹王允和城門校尉伍瓊都親自參予了其事,大人應該立即召見他們商議善後事宜。此事要是傳遍天下,這三個人首先就要掉腦袋。」

董卓連連點頭,「還有呢?」

「關西和河東。」田儀說道,「皇甫嵩手上的兵權要立即解決,杜絕後患。其次就是河東,我們要在河東駐兵,以防備車騎大將軍率軍南下,切斷我們的退路。」說著他從懷內掏出一封書信遞給董卓,「這是長笙兄離開洛陽時交給我的,說如果洛陽有變,就把這封書信代呈大人。」

董卓急忙展開細看。田儀苦笑道:「長笙兄下午才離開洛陽,晚上洛陽就出事了,這也未免太快了一點。大人,要不要派快馬把他追回來?」

「不要追了,長笙已經說了,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見到驃騎大將軍。」董卓看完書信後,心裡頓時有了底,他一邊收起書信,一邊感慨地說道,「叔平,從昨天天子下旨開始,豹子就已經是驃騎大將軍了。不過他也到頂了,僅僅六七年時間,他就從一個鮮卑奴隸做到驃騎大將軍,其輝煌功績可與前驃騎大將軍霍去病相比了。武人其實就應該象豹子一樣,有仗打的時候打勝仗,這樣就能升官,沒有仗打的時候創造機會找仗打,這樣就能升大官。今天我大漢國有這樣一個悍將,不知道是禍還是福啊?」

田儀沒有言語。他心想大人此時竟然還有心思說這些廢話。現在不管豹子對大漢是禍還是福,總之大人已經是大漢之禍了。

「文和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謹慎了,難道對我也要這樣藏藏掖掖?這能做什麼大事?」董卓接著不滿地說道,「河東的白波賊也該出現了。傳令牛輔、賈詡,一旦白波賊侵擾河東,立即渡河攻擊。告訴他們,屯兵河東的聖旨隨後就送過去。」

「叔平,你立即擬一道詔書,大肆宣揚驃騎大將軍李弘和他手下諸將遠征大漠,為大漢國開疆拓土戍守邊塞的赫赫功勳,當然了,你一定要在詔書中寫明,我大漢之所以能夠取得今天的顯赫功績,都是因為當今天子聖明,尤其是我這個輔弼大臣坐鎮洛陽運籌帷幄指揮得好,天子和我的功勞最大。」董卓手捋長鬚,神情逐漸變得得意洋洋,甚至有點趾高氣揚了,他繼續說道,「我和天子的功勞你要多用些筆墨,要極其奢華之辭。」

「然後你把朝廷對北疆諸將的封賞也寫上去,這是告訴天下人,天子和我都是本朝最賢明的君臣,該賞的我們就重賞,不但給有功將士加官進爵,而且還要給他們大加特加,讓他們的子子孫孫都能享受不到無上的榮耀和富貴。該罰的我們就重罰,滅門滅族,我們絕不手軟。」

「還有就是在晉陽大龍山修建忠烈臺的事,這事你也要大書特書。這次遠征大戰的陣亡將士、十二年前落日原大戰的陣亡將士,本朝幾百年來為戍守北疆陣亡的將士,這些我大漢的英烈都將魂歸忠烈臺,享受我大漢萬民的祭奠和仰慕。」

「還有漠北都護府的事,這更要說了。由於大漢國力日衰,我大漢失去了西域的疆土,西域都護府因此撤消一百多年,這是大漢國的恥辱。但今天,我們洗刷了這個恥辱,我們征服了鮮卑人,雄霸了大漠,我們開拓了更為廣袤的萬里疆域,這是蓋世功績,是永載青史的功績。在大漠中心建立漠北都護府代表我大漢國擁有大漠,這是大漢國的榮耀,我們要把這個榮耀告訴天下所有的人,要讓大漢所有的子民都能分享這份巨大的榮耀和喜悅。」

「這些都是我的功勞,你知道嗎?如果不是我執掌權柄,誰會指揮豹子遠征狼居胥山?誰會給北疆諸將大肆封賞?誰會同意在大漠中心建立漠北都護府?又有誰會同意在晉陽大龍山、在我大漢的龍脈之上籌建忠烈臺以紀念大漢將士的不朽功勳?」

董卓在屋內不停地走動著,說話的聲音又快又急,顯得非常的興奮和激動。

「天一亮,就急派八百里快騎,把這份詔書傳送各地州郡,把遠征大捷的喜訊和天子、我,還有驃騎大將軍以及北疆將士的功勳遍告天下,讓大漢子民過一個最快樂的新年。」

田儀躬身領命,「長笙的這個主意的確很高明。如此一來,大人就能以蓋世功勳名聞天下,將來洛陽的傳聞即使在州郡鄉野之間廣為流傳,但在大人顯赫聲譽和權勢下,士人也掀不起什麼大浪了。」

「哼,我倒要看看是快騎的馬快,還是士人的嘴快。」董卓不屑地說道,「這幫士人,如果不想死絕的話,最好是聽我的話。」

「大人,如何拿掉皇甫嵩的兵權?這個人打仗的確厲害,如果任由他留在扶風,將來定是大人的心腹之患。」

董卓低頭看看李儒的書信,遲疑不語。李儒在書信中並沒有說出解決的辦法,而賈詡遠在平津關,此時也不適宜把他叫回來問問。

「叔平,你可有什麼主意?」

「本來我也沒有主意,不過剛才聽到大人說起漠北都護府的事,倒是提醒了我。」田儀說道,「大人,由於西疆戰事頻繁,西涼的張掖、酒泉、敦煌、張掖屬國、張掖居延屬國等五個郡國除了幾個郡治所在的城池,其他地方几乎都不在我大漢國的控制範圍內,我看有必要在西疆的最西端另外設立一個都護府,以有效打西羌和控制疆域。」

董卓神色一喜,大聲說道:「好,好主意。你仔細說說。」

在西疆最西端的地方設立都護府,都護統領五個郡國的軍政,節制五個郡國的郡國兵。朝廷可以拜皇甫嵩為都護,命令他西上籌建都護府。皇甫嵩不是左將軍了,看護三輔和西涼之責也就沒了,兩萬大軍的兵權隨即就要交出來。當然了,朝廷不會當真去建什麼都護府,這僅僅是剝奪皇甫嵩兵權的幌子,但因為朝廷這個理由非常充分,由不得皇甫嵩不答應。只要皇甫嵩交出兵權,我們就可以在皇甫嵩西上途中把他截住,讓他奉旨回京。

田儀說,這個都護府可以稱之為漢安都護府,意思就是告訴皇甫嵩,為了大漢的安寧,為了大漢社稷,你皇甫嵩應該如何選擇?

董卓想了一下,頗為擔憂地說道:「皇甫嵩如果拒絕呢?」

「把京城裡皇甫世家的人全部監禁起來。」田儀說道,「諫議大夫蓋勳和皇甫嵩的關係非常好,讓他去扶風宣旨。蓋勳的話,皇甫嵩肯定會相信。蓋勳目前還不知道夜裡發生的事,但他知道驃騎大將軍遠征大捷的事。現在皇甫嵩如果拒不交出兵權就是叛亂,他只有兩萬人,如何保住宗族家人的性命?如何應對已經凱旋歸來的驃騎大將軍?皇甫嵩是個聰明人,他從大局考慮,唯有交出兵權,否則禍亂大漢的就是他了。」

董卓再不猶豫,立即命人把蓋勳從家裡請到相國府來。

田儀匆忙擬好聖旨後,隨即陪著董卓進宮奏請天子。李儒走後,田儀代領郎中令一職宿衛禁中。

董卓到了北宮朱雀門,李傕(jue)和樊稠上前拜見。

董卓怒不可遏,上前一人賞了幾個巴掌,然後猶不解恨,又踢了幾腳,「立即給我清理乾淨了。」

「是,下官這就把他們運到城外北邙山下埋了。」李傕心驚膽戰地回道。

胡軫也奉命來見,他遠遠看到董卓急忙跪下請罪。董卓氣瘋了,抽出長劍就衝了上去,「我要殺了你。」

田儀、李傕和樊稠等人大驚失色,紛紛上前阻攔。田儀抱住了董卓的腰,他沒什麼力氣,整個人給董卓拖著飛奔。李傕抱住了董卓的胳膊,哭喪著一張臉苦苦哀求。樊稠先是抓住了董卓拿劍的手,但被董卓一腳踢了出去,樊稠順勢就抱住了董卓的腿。董卓掙了幾下沒有掙脫,只好停了下來,氣喘吁吁地破口大罵。

胡軫臉都嚇白了,渾身顫抖,連連磕頭求饒。

「給我滾過來……」董卓指著他吼道。胡軫戰戰兢兢地爬到了董卓身邊。董卓睚眥欲裂,咬牙切齒,舉劍就剁。在田儀等人的驚呼聲裡,長劍剁在了胡軫的鐵盔上。董卓咆哮著,一臉剁了十幾下,「叮叮噹噹……」,火星四射。胡軫也不敢躲,但他知道性命無憂,於是也就挺著腦袋給相國大人出出氣了。董卓一陣猛砍,把胡軫砍得眼冒金花,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董卓砍累了,一手丟掉長劍,然後對準胡軫就是一腳,「你小子,是不是想我死啊?」

胡軫暈頭暈腦的,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旁邊一群侍衛都嚇傻了。

「你殺了多少家?殺了多少?」董卓吼道。

「回稟大人,有廷尉劉弘、前度遼將軍、光祿勳劉博……」胡軫的一名手下急忙跪下,說了一長串的名字。

董卓越聽越有氣,衝上去又是一頓拳打腳踢,胡軫抱著腦袋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你跟我幾十年了,這兵是怎麼帶的?你有沒有腦子?」董卓一邊打一邊罵道,「你以為這些人是蠻胡,可以隨便殺啊?」

「大人,這不關胡大人的事。」那個說話的軍司馬膽怯地說道,「胡大人被司徒楊大人喊進了府,跪在楊府的院子裡捱了半天的罵。這事他也是才知道不久。」接著他指指後邊一群捆著的隊率、軍候說道,「胡大人把違抗軍令的軍官都抓來了,請大人發落。」

董卓看看遠處跪倒一大片的西涼兵,又看看腳下被自己打得鼻青臉腫的胡軫,心裡的怒氣逐漸平息了一點。這些人都是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悍將,哪個人身上沒有傷疤?但大漢國給了他們什麼?殺了就殺了,我怕什麼?

「都給我滾回去,把死屍清理了,把府邸給我封起來。」董卓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惡狠狠地說道,「都給我滾……」

洛陽的天空灰濛濛的,冬日的寒風掠過街巷,帶起一陣陣猶如嗚咽一般的淒厲輕嘯。

廷尉正鍾繇輕輕掀起車簾,向空蕩蕩的大街上看去。大街上除了左右兩排駐槍而立的北軍士卒,杳無人跡,肅殺而凝重,讓人心生窒息之感。偶爾也有一群巡視京師的北軍鐵騎縱馬而過,清脆而密集的馬蹄聲就象狂風驟雨一般擊打在空氣中,隨後激盪而起的狂風裡隱隱約約帶來一股淡淡的血腥,若有若無。

鍾繇四十歲左右,身材修長,長鬚長眉,一雙睿智而沉穩的眼睛,高雅飄逸,頗有幾分出塵之氣。他是豫州穎川長社人,袓父鍾皓,父親鍾迪,都是本朝名士。鍾迪還是有名的黨人。他曾做過尚書,後來因病歸家,不久被太尉張溫徵辟為掾屬。張溫被罷後,他隨即被朝廷任命為廷尉正。廷尉正是廷尉府屬官,掌裁決核實大案疑案,權力非常大。

鍾繇放下車簾,憂慮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這兩天發生了太多的事,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凝聚在洛陽上空的厚厚陰霾,聞到了漂浮在洛陽上空的嘔人血腥。今年的大漢國多災多難,一件又一件的大事接踵而來,幾乎讓人無法喘息、無法思考,所有的人都在滔滔洪水中的拼命地掙扎、無助地叫喊、絕望地哭號。現在有的人已經被呼嘯的洪水吞噬了,有的人已經被洶湧的激浪打碎了,剩下的人還在用盡最後一絲餘力徒勞無望地撲騰著,妄圖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能抓住救命的稻草嗎?鍾繇閉上眼睛,心中劇烈地戰慄著,對未來的極度迷茫和恐懼就象套在他脖子上的繩索一般收得越來越緊,讓他無法呼吸,無法呻吟,混亂的腦海裡,死亡的陰影就象黑暗中的幽靈一樣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