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節

李瑋答應董卓率部退回河東,但他向董卓詳細解釋了災民繼續北遷邊塞的危害。

李瑋說,大人久居邊塞,知道邊郡的貧瘠和困苦。北疆數個邊郡只有河套地區和雁門郡的平城一帶可以屯田,土地非常少,能養活一百多萬人已經是極限。另外邊塞氣候惡劣,屯田的投入大產出少,從中原一帶北遷的災民即使勉強適應了邊塞的氣候,但要想徹底解決溫飽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邊郡百姓沒有十年的穩定和收成無法做到自給自足。部分災民還可以跟在胡族和當地人後面學習放牧,改以畜牧為生,但有多少北遷的災民會改變自己祖祖輩輩留傳下來的生存方式?

北遷邊郡的災民如果超過百萬人口,大家就無法生存,其直接危害就是災民和胡人舉兵叛亂。叛亂的災民和胡人衝進長城以南,沿晉陽河東一瀉而下,會形成數百萬人口的大暴亂,京畿將因此而陷入危局。

車騎大將軍急於出塞征伐,其實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暫時緩解災民不斷湧入幷州給北疆造成的巨大壓力和危機。北疆災民多,但沒有足夠的土地可供分配,沒有糧食衣物養活他們,為了避免爆發叛亂,只有迅速發動收復邊郡和遠擊大漠的征伐之戰。打仗需要徵募民夫,車騎大將軍以這些災民為民夫,讓他們給大軍運送糧草輜重,解決他們的吃飯和生存問題。

李瑋說,遠征大戰一旦結束,北疆首先面臨的就是安置這多達上百萬之眾的民夫。車騎大將軍的意思是把他們回遷原籍,讓他們重新回到家鄉。車騎大將軍認為,冀青兗徐四州有了這一年多時間的恢復,應該有能力安置這些民夫回家種田了,但今天的事實是太尉大人和朝中的大臣們根本無視北疆的危機,無視大漢社稷的安危,而是一味地為了避免災民在中原暴亂,為了削弱車騎大將軍的實力和減輕車騎大將軍對朝廷的威脅,把災民一次又一次地北遷幷州,把所有的災害和禍患都送到了北疆,都讓北疆去一力承擔。朝廷不去想辦法賑濟安撫各地的災民,不去解決數百萬災民帶來的危機,卻把這種危機變本加厲地轉嫁給北疆,這種短視的行為實在令人無法容忍,這會最終動搖甚至葬送我大漢社稷。

災民繼續北遷,冀青兗徐四州的確是暫時解決了災民暴亂的危機,但北疆絕不是象太尉大人所想的那樣安穩無憂,而是到了一個即將大噴發的危險邊緣,只要遠征大戰停下來,北疆危機立即就會爆發,大漢社稷就有傾覆的可能。大人是太尉,是三公之首,主掌兵事大權,這所有的罪責都是大人的,大人將留下萬世罵名。

朝廷北遷災民之策,看起來是暫時解決了災民的危機,解決了邊塞戍邊屯田的問題,甚至還解決了車騎大將軍對大漢國的威脅,但大人再往深處想一想,太傅大人和朝中的大臣們是不是也把大人送到了絕境?

董卓漸漸聽明白了,他坐在案几後面,雙手輕輕擺弄著一卷鋪開的竹簡,若有所思。

李瑋繼續說道,國庫沒有錢,太尉大人建議車騎大將軍撤兵固守漢北郡,是不是太過一廂情願了?太尉大人戍守邊疆數十年,應該知道大軍如果沒有徹底擊敗鮮卑人的主力,根本無法守住漢北郡,無法守住大漠南部。魁頭、慕容風、落置鞬落羅和彌加還有近十萬鐵騎,有數萬部落,有數百萬牲畜,而我們的糧草輜重卻盡數斷絕,這能繼續固守漢北郡?還能繼續佔據大漠?大軍撤回陰山以南之後,北疆會發生什麼事,太尉大人應該很清楚了。

如今北疆已經陷入絕境,只有兩個辦法可以擺脫目前的危機。

一是命令車騎大將軍繼續遠征,大軍距離陰山越遠,需要北上運送糧草輜重的民夫就越多,進入大漠的民夫越多,北疆的危機就能暫時被壓制住。大軍如果遠征大捷,鐵騎征服鮮卑,北疆穩定,太尉大人將因此而創下舉世功勳,從此後大人不但可以揚名史冊,更能挾雷霆之威一舉掌控國家權柄,這樣大人就可以重振大漢社稷,再建周公之偉業。

其次命令各地州郡立即停止北遷災民。如果朝中大臣們激烈反對,大人可以分兩步走。一是調撥錢糧賑濟北疆災民以暫度難關,二是從冀州劃出兩到三個郡專門用於屯田,以便來年北疆遷出災民。冀州這幾年歷經戰火災荒,人口巨減,土地荒蕪,非常適合朝廷屯田。

朝廷屯田的好處非常多,首先大人忠誠為國一心為民的聲譽將傳遍天下,其次大人用朝廷的名義收回所有荒蕪田地後,可以先租後賣,這樣大人不但可以妥善安置災民、恢復冀州元氣為國庫增加賦稅,還能從中賺取驚人的錢財。此舉如果成功,利國利民,大人何樂而不為?

董卓心動,他沉吟良久,緩緩說道:「仲淵,錢從何來?」

李瑋笑道:「大人還記得我朝武皇帝為了籌措錢財遠擊匈奴,都用了哪些辦法嗎?」

董卓驀然大悟。李瑋站起來躬身告辭。

董卓連夜召見劉艾和李儒。

當劉艾和李儒兩人走進書房的時候,董卓正在埋頭翻看卷籍。董卓請兩人坐下,指著一卷典籍說道:「當年武皇帝為了擊敗匈奴,連番用兵,導致國庫空竭,這和今日大漢國所面臨的危機如出一撤。武皇帝后來依孔僅、東郭咸陽、桑弘羊的輕重之策,迅速擺脫了財賦危機,籌措了軍資,繼而取得了遠征的勝利,那麼,我們今天能不能採取武皇帝的辦法挽救大漢國?」

劉艾和李儒一時沒有聽明白董卓的意思,沒敢說話。

董卓捋須嘆道:「國庫沒錢了。國庫的錢只能用到十月,但你們知道,現在車騎大將軍正在遠征大漠,京畿有十二萬大軍需要糧餉,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事情都要錢,我們怎麼辦?過去先帝沒錢的時候,先是命令王公貴族、門閥世家和鉅商富賈們捐助,然後向他們賒借,再後來就賣官賣爵甚至連罪責都賣了。當今天子不能這麼幹,我們也不能逼迫天子這麼幹,這種做法不但喪失民心也於事無補,所以我們必須要想一個妥善長久之策。」

董卓看看兩人,問道:「武皇帝從輕重之術,實施統一貨幣、鹽鐵官營、置均輸、行平準,徵收算緡、鼓勵告緡四策,在很短時間內就恢復和增強了大漢國力。我想問問兩位,這輕重之術是什麼意思?」

劉艾和李儒互相看看,半天沒言語。

劉艾迴道:「這輕重之術出自《管子》的輕重論,包括輕重之勢、輕重之學和輕重之術三部分。所謂‘輕重’是指貨物稀缺時價格就高,此為重,過剩時價格就降,此為輕,輕與重因人們的需求漲落變化而變化。這三部分又以輕重之勢最為重要。所謂輕重之勢,是指朝廷直接參與貨殖經營以控制天下財富,百姓只能在朝廷允許的範圍內經營允許的貨物,這樣天子和朝廷就牢牢掌控著天下百姓的貧富生死,無需再用暴力來進行掠奪和統御,百姓在天子和朝廷的控制下既無法逃避稅收,又不會因為太貧窮而鋌而走險,更無法太過富裕而看不起朝廷的賞賜和俸祿,從而天下穩定、國家富強。昔年管仲相齊四十年,輔佐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成為春秋五霸之首,其君臣二人的治國之策皆被後人記於此書之中,所以此論又被稱之為‘桓、管之術’。」

董卓連連點頭,接著問道:「武皇帝為緩解國庫匱乏的局面,稅政上增加了種種新制,如開徵酒稅、家畜稅、海租稅、人頭稅等,但我看只有緡錢之稅和鹽鐵之稅是當時最主要的兩大稅種,收入非常高。鹽鐵現在已經放開經營,即使重新改為官營短期內也看不到錢,所以,我想只有從緡稅上想想辦法,你們說呢?」

劉艾和李儒已經明白了董卓的意圖,兩人皺眉不語。

董卓望著劉艾說道:「你說說。」

劉艾咳嗽了幾聲,捻鬚說道:「朝廷一直在徵收緡稅,數額也較大,大人如果突然下旨加重緡稅,恐怕會引起京畿動盪,而且大人即使加重了緡稅,短期內也無法徵收到足夠的錢財填充國庫,所以下官認為不太合適。」

董卓微微一笑,說道:「大漢國各地的鉅商富賈有幾個如實上交了緡稅?大家都在匿財不報或者少報。這個時候我們為了大漢的千秋社稷,是不是可以頒佈告緡令?我們鼓勵百姓們向朝廷揭發商賈們隱產漏稅的惡跡,規定凡能告發隱匿資產及呈報資產不實的,將分給所沒收資產的半數以資獎勵。」

劉艾搖搖頭,輕聲說道:「大人,算緡、告緡雖然為武皇帝謀取了鉅額收入,錢財裝滿了國庫,但同時也沉重打擊了富賈豪商,當時中等以上的商賈大多數都被告發抓捕流放,其結果直接導致了國家財源的劇烈萎縮,後來武皇帝不得不取消了告緡令,大力推行桑弘羊的鹽鐵官營和均輸、平準等官商政策,朝廷緊張的賦稅狀況才得以緩解。大人,大漢國這幾年飽受戰禍,不宜使用這種傷筋動骨之策。」

董卓看看一直不語的李儒,問道:「長笙,你說呢?你是否同意頒佈告緡令?」

「下官非常同意大人的提議。」李儒大聲說道,「劉大人只看到了算緡、告緡之策對國家賦稅收入的短暫影響,卻沒有看到它幫助大漢國清除了痼疾、恢復了元氣、增強了國力。大漢國能有四百年的基業,和武皇帝當年頒佈此策有莫大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