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節

太尉董卓和太傅袁隗、司徒黃琬、司空楊彪、尚書令丁宮等人多次聚議之後,決定順應天意,矯正桓、靈之政,擢用天下名士,以收眾望,重振大漢天威。朝中上卿四府、尚書檯在眾多重臣的努力下,迅速恢復正常,大漢內外廷開始了高效的運轉。尤其是大司農府,它在袁隗、董卓、丁宮等人的親自關照下,自始至終就沒有中止過對遠征大軍的糧餉供應。大司農卿袁滂一直待在府衙內處理公務,一個多月都沒有回家休息。

這期間,太尉董卓以公車徵辟的名士有不少人來到了京城。

何顒率先到京。董卓非常高興,設宴款待。他知道自己要想在洛陽站住腳,要想逐步控制權柄,必須要得到士人的支援,而何顒就是他第一個要拉攏的物件。何顒是名震天下的黨人、名士,曾經是為大將軍出謀劃策,是大將軍的左膀右臂,而且這幾年何顒曾數次到西涼和他面議大事,也算是很熟的朋友了。董卓知道何顒看不起自己,過去官小,想巴結何顒都巴結不上,自己很失落,只能在心裡罵罵而已,但現在官大了,執掌權柄了,何顒還是這樣,眼睛裡盡是不屑,那神情彷彿在告訴自己你就是小人得志。董卓現在不生氣,自己是太尉了,沒有心情和這等人生閒氣。只要你來應徵為官,你就是我的手下,我想怎麼指使你就怎麼指使。你是名士,是黨人,那又怎麼樣,你還不是要聽我的。董卓看著何顒的眼神就象看到自己的獵物一樣,高興、愜意、舒服。

董卓從奸閹和大將軍的敗亡上認識到士人的巨大力量。過去奸閹控制權柄的時候和士人針鋒相對鬥得頭破血流,大將軍執掌權柄的時候和士人貌合神離,既想利用拉攏又想打擊排擠,結果他們都沒能戰勝士人,都死了。士人的這股力量非常強大,它直接決定了大漢國的興亡,沒有人可以駕馭,只能利用和共存。到目前為止,和它對抗的力量都已經消失了。過去李儒曾經勸董卓一心一意依付門閥士族,但董卓不以為然,甚至因為自己的武人身份還有點牴觸情緒,他不太願意,他也沒有想到士人的力量會這樣強大,在他看來,朝中的幾方權勢裡就士人最弱。當然那時士人們十分反感董卓的兩面三刀,即使董卓想投到袁閥門下,袁隗也是愛理不理。現在洛陽形勢風雲突變,董卓突然入朝為三公,手握重兵和權柄,這讓他在數日內知道和理解了過去許多不知道和不理解的事。原來士人的力量才是決定大漢興亡的力量。

董卓有了前車之鑑,在完全掌控了軍隊後,開始小心翼翼地處理和士人之間的關係。他從來沒有狂妄的想過自己可以控制士人,可以得到士人的認同。當年奸閹權勢傾天,也沒能控制士人反而和士人鬥了個兩敗俱傷,涼州三明那麼好的聲名和功績也沒得到士人的認同反而得到了幾句不太好聽的評價。董卓很清醒,他既不想步奸閹和大將軍的後塵和士人反目成仇最後灰飛煙滅,也不想重蹈涼州三明的覆轍落得個一事無成不得善終。董卓想利用今天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以堂堂正正的武人身份入主朝堂,然後禮賢下士謙恭忍讓,和士人們攜手合作,一起振興大漢社稷,創下一份豐功偉業,為自己搏得萬世美譽,讓自己也象伊尹、霍光一樣青史留名。

在董卓看來,自己既不是奸閹也不是外戚,而是為大漢征伐四海戍守邊塞的武人,在許多方面武人和士人的想法和目標都是一樣的,按道理說,雙方應該非常容易溝通和合作,就象這次廢黜少帝逼迫太后歸政一樣,雙方聯手還不是手到擒來輕鬆自如?在本朝建國初期,武人和士人就曾同掌朝堂,雙方上下齊心、精誠團結,在短短數十年內就恢復了大漢國的國力,董卓認為自己和袁隗等士人今天也能做到。

董卓為了實現自己的目的,打定主意要把何顒留在身邊。這也算是得償心願吧。過去自己想巴結這個黨人巴結不上,今天自己有機會把這個黨人留在身邊呼來喚去,想想也很美。如果何顒能答應自己的邀請,以何顒的身份入府為掾史,那將來自己的太尉府不愁沒有名士大儒紛至迭來。

筵席上董卓半真半假地說:「這次平定洛陽之亂先生出了大力,沒有先生的幫忙,也不可能有今日洛陽的局面?但先生為何在先帝登基之後不告而別?是不是擔心我西涼將士驕縱不法,致有亂政禍國之害?難道在先生的眼裡,我大漢社稷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了?」何顒笑著說:「我大漢經此亂劫,振興之兆已現,何來病入膏肓之說?我之所以不告而別,都是因為奸閹已除,平生大願得償,再無心政事而已。」董卓痛罵了奸閹幾句,然後問他是否願意屈就太尉府長史一職。長史的秩級雖然不高,但卻是一府的總管,被視作「毗佐三臺,助成鼎味」,權力非常大,一般不是親信不可能擔任此職。何顒當即推辭,何顒說,劉艾和李儒都是跟隨大人多年的親信,為大人戍守邊塞平定叛亂治理西疆立下了汗馬功勞,如今大人出任太尉,理所應當予以重用。董卓說,劉艾已經出任北軍中侯,李儒現在是郎中令,他們都得到了朝廷的重用。目前太尉府沒有人主持日常事務,所以還是請伯求屈就一下如何?何顒不再推辭,俯身應命。

不久,鄭泰、陳紀、韓融陸續來到京師。鄭泰被拜為尚書。陳紀被拜五官中郎將。(陳紀是陳寔之子,陳寔乃是海內聞名的大儒,以名望德行為世所推崇。)韓融被拜大鴻臚卿。鄭玄、申屠璠、王謙之流的碩儒,對徵辟根本就不予理睬。過去大將軍何進徵辟時,鄭玄還來京在大將軍府住了一天,申屠璠小住數日即走,王謙還出任了一段時間的長史,但這次他們對太尉董卓的徵辟態度就要惡劣多了。只有穎川荀爽對董卓比較客氣,專門回書一封,說自己病重不能就闢,多有抱歉。

九月下,太尉董卓從何顒之計,召集太傅袁隗、司徒黃琬、司空楊彪,提議給前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和在兩次黨錮之禍中死去的黨人洗雪冤屈。

二十一年前由太傅陳蕃和大將軍竇武發動的北宮兵變以失敗而告終,奸閹趁機殺死了成敗上千的人,陳蕃和竇武的親族門生故吏幾乎無一倖免,因黨錮而死的黨人和他們的門生子弟就更多了。何顒說,太尉大人如果能以手中權柄昭雪為剷除奸閹匡正大漢而死的前人,將會得到天下士人之心。

董卓之議得打了袁隗三人的響應,第二天,四人帶鑕於嘉德殿上書,哭奏天子詔告天下,為前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和天下黨人伸張冤屈。(鑕是一種刑具,在腰斬和黥刑的極刑中使用的墊坐。)年幼的天子大驚失色,急忙揮手答應。天子依照太傅袁隗和三公所奏,命令廷尉府重審陳蕃、竇武之案,陳蕃和竇武恢復爵位,並派大臣去北邙山祭悼他們的墳墓,擢用他們的子孫為官。兩次黨錮之禍中含冤而死的黨人也一律平反昭雪,流放親族立即返回故里並得到重金撫卹。

太傅陳蕃之子陳逸自從冀州叛亂失敗後一直躲藏於大知堂,這次得到天子昭雪陳蕃的詔書,匆忙返回闊別了二十一年的洛陽,到北邙山祭奠親人。董卓聞訊後親自趕到北邙山把陳逸接到了京城。董卓隨即上奏天子,提議讓陳逸繼承爵位,拜陳逸為太中大夫,歸還他家的府邸。天子准奏,並厚恤陳逸,賞賜重金。

此事頓時轟動了朝野,天下為之震撼,士人們歡呼雀躍奔走相告,大漢的天空突然亮了起來,大漢振興的希望霎時間遍傳了萬里江山。

太學諸生們齊聚皇宮外慶祝黨人取得最後勝利,天子、袁隗、董卓和大臣們接受諸生們的賀表,站在天子身邊的董卓笑容滿面、躊躇滿志。

太尉府。

太尉董卓召見車騎大將軍府長史李瑋。

這段時間,李瑋在京中活動頻繁,跑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大司農府、少府、太學和洛陽糧倉、武庫。他在這幾個地方進進出出,催錢催糧催軍械,還為車騎大將軍府和北疆各郡徵辟了大量的掾史。袁滂已經不止一次在朝議上抱怨,他現在最怕見到的就是李瑋。大司農府不是北疆和遠征大軍的錢庫,它是大漢國的國庫,它要為大漢國方方面面的國事輸送錢財和物資。

目前在大漢國有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司馬和車騎大將軍六位上卿府。京中四府以太尉府權勢最大,而在京城之外就是車騎大將軍府權勢傾天了。李瑋年紀輕輕就是車騎大將軍府的長史,而且這幾年他隨李弘曆經大戰,在大漢國早已聲名顯赫,京城裡的王公貴族門閥世族包括三公大臣見到他都很客氣,一是因為李瑋的才智,二是因為他身份特殊,他現在說話就相當於李弘在說話,他的決定就是李弘的決定。

車騎大將軍李弘遠征前曾上書朝廷,大軍遠征後,車騎大將軍府的一切事務都有李瑋全權負責。現在的車騎大將軍府主掌北疆十五郡的軍政,雖然趙岐和朱穆各自承擔了屯田駐防等具體事務,但北疆主要事務比如大事定策、鹽鐵和賦稅、遠征大軍的後勤全部都由李瑋負責,其職權之大,已經遠遠超過了其餘五府的長史。前太尉馬日磾有次在太學碰到他,笑著誇他說,仲淵,你現在跺跺腳,洛陽也要抖三抖啊。將作大匠朱儁為此數次警告他不要年少輕狂惹下麻煩,尤其對他出門帶著許多鐵騎侍衛招搖示眾一事非常反感。

董卓早在大軍整頓完畢,重建北軍八營十萬將士之後,就督請李瑋帶著兩萬河東兵退出函谷關,他甚至派牛輔帶著虎賁營趕到了函谷關,但李瑋以洛陽政局不穩為藉口,拒絕退出。董卓明白李瑋的意思,當初李瑋一路狂奔跑到北軍大營信誓旦旦地答應幫助董卓是有條件的,李瑋要董卓主政後立即給遠征大軍提前調撥兩個月的糧餉軍械,給北疆調撥二十億錢賑災錢糧。這點小要求,董卓當然滿口應承了。但等他穩定洛陽後找到大司農袁滂一問,才知道國庫裡的錢已經不多了。

袁滂說,從五月開始,國庫裡的錢就象流水一樣往外淌。先是先帝歸天后的大喪、下葬,董太后下葬,少帝登基大典。然後車騎大將軍南下,一次就從萬金堂和國庫裡拿走了一百五十億錢。車騎大將軍遠征後,除了每月正常供應大軍的糧餉外,朝廷還按照車騎大將軍的要求提前調撥了三個月的糧餉。八月,先是少帝大婚,然後大將軍又數次調撥糧餉給太尉大人和其餘七路進京兵馬。這個月新天子登基大典,皇宮修繕,北軍整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