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八月下,河東郡,車騎大將軍府臨汾行轅。

李瑋在得到中官再次入宮的訊息後,敏銳地察覺到洛陽的危機不但沒有緩解反而更加嚴重了。他一面把洛陽發生的事迅速通告晉陽行轅和雲中行轅,一面上奏朝廷,催促大司農府加快調撥遠征大軍的糧草輜重。同時,他急召典農中郎將張白騎和鹽鐵都尉謝明到行轅議事。

張白騎正在襄陵一帶訓練士卒,接到李瑋的急書後連夜趕到了臨汾。李瑋把洛陽的情況詳細說了一下,然後問道:「這十萬屯田新兵什麼時候可以派上用場?」

張白騎嚇了一跳。「李大人,這些人沒有半年的訓練上不了戰場。十月是秋收季節,這一個月內屯田兵必須要下地收割,所以,大人如果要徵用,至少要到明年初。」張白騎緊張地問道,「大人有什麼事嗎?難道洛陽要發生什麼事?」

「張大人誤解了。」李瑋笑道,「我還沒有徵調十萬屯田兵的大權。我想問問你,這十萬屯田新兵能不能負責河東水陸兩道的警戒?」

「李大人,現在警戒河東水陸兩道的是兩萬屯田老兵,人手已經綽綽有餘,沒有必要再增加兵力。」張白騎說道,「由於要全力支援遠征大軍,我們的武器和軍餉嚴重不足,如果不是太守大人給我們臨時募集了一部分軍資,我這兩萬駐防屯田兵連軍餉都沒有,只能考慮將來給他們多發點糧食了。」

李瑋想了一下,說道:「張大人,這兩萬屯田老兵車騎大將軍府要呼叫。你從十萬屯田新兵中挑選兩萬人警戒水陸兩道,這事要立即辦,不能拖延。」

張白騎沉吟不語。李弘臨走時,一再囑咐過張白騎,河東的事務必要聽從李瑋的調遣。李瑋現在是車騎大將軍府的長史,官職和北疆的四大將軍屬於同一級別,而且李弘給了李瑋全權處置北疆以外事務的所有大權,張白騎不聽也不行,但張白騎必須要考慮河東的駐防和水陸兩道的運輸問題。屯田兵臨時徵調,必須要配備武器和糧餉,這兩樣缺一不可,否則大軍的安全和士氣從何而來?

李瑋看到張白騎猶豫不決,輕輕嘆了一口氣。自己年紀輕,資格嫩,雖然平時在一起大家都還客氣,但到了關鍵時候,自己還是很難得到張白騎的信任和支援。

李瑋對張白騎的態度沒有感到不快。要讓張白騎這種人完全信任和遵從自己,憑官職和命令是不行的,要有真本事。李弘和張白騎早在五年前就認識了。當時兩人從對手變成了朋友。張白騎就是服李弘,而李弘對張白騎也非常信任,他把幷州的軍屯交給了張白騎,讓他全權負責。軍屯可是北疆大軍的兵源所在,也是將來北疆大軍的糧倉,由此可見李弘對他的絕對信任。

李瑋不想得罪這種人。兩人要是在這個關鍵時候鬧矛盾影響了遠征大戰,李弘即使暫時放過自己,將來也不會重用自己。這說明自己無能啊,下屬不聽自己的話,不遵從自己的命令,難道還能說自己有本事嗎?

「剛才我把洛陽的形勢已經對你說了,洛陽危機重重,後果難料。」李瑋端了一碗水遞給張白騎,神色焦慮地說道,「今天距離上次驅逐中官的時間已經快一個月了,大將軍何進竟然至今還沒有完全控制西園軍,這簡直不可思議。他在想什麼?控制西園軍有這麼複雜嗎?大將軍手上有一萬北軍,還有七路進京的兵馬,實力遠比西園軍強悍,他為什麼不趁機迅速解除曹操、淳于瓊和鮑鴻的兵權,把西園軍牢牢地抓到自己手上?」

「大將軍不能控制西園軍,他就不敢把七路進京兵馬併入北軍,以免在大軍合併的時候發生混亂,遭到西園軍的攻擊。」李瑋苦笑道,「大將軍不能及時擴建北軍,不但兵力分散,各個統兵將領的忠誠他也就無法保證,所以他現在很棘手,他既不能放心使用西園軍,又不敢把自己的軍隊全部調進城內。但洛陽目前的形勢迫使大將軍又要儘快驅逐中官,以免夜長夢多發生意外,他必須要利用軍隊來威逼天子和太后,因此,大將軍現在唯獨能放心使用的只有屯兵函谷關外的董卓。」

「董卓在函谷關外,只要他不入關,洛陽的安全就有保障,同時還能保持對天子和太后的威逼。」李瑋搖頭道,「但大將軍可能沒有想到,如果天子和太后執意要把中官留在宮內,雙方僵持不下,事情就很麻煩了。那時,大將軍到底要不要董卓入關?」

「李大人的意思是說,董卓一旦入關,有可能引發京畿大亂?」張白騎吃驚地問道。

「我不知道,但我在洛陽的時候和盧植盧大人、何顒何大人,還有洛陽的諸多門閥士族都有接觸,我知道他們既決心剷除奸閹,也決心剷除外戚。」李瑋小聲說道,「你不要看士人現在在洛陽沒有實際控制的軍隊,但他們要想殺死奸閹和大將軍,還是有足夠的辦法。」

「我多次對將軍大人說過,目前的當務之急是南下洛陽,穩定朝堂,等將來洛陽徹底穩定了,再北上遠征。」李瑋說道,「但將軍大人固執己見,他認為大將軍何進會迅速掌控洛陽局勢,他急於要遠征,要為北疆災民開拓更大的生存疆域。張大人你看看,將軍大人剛剛率軍越過陰山,中官就再次入宮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大將軍根本無力掌控洛陽的局勢。他在將軍大人、董卓、七路回援京師兵馬的情況下,依舊不能以雷霆手段迅速掃清洛陽奸佞,不能完全掌控京畿軍隊,以至於眼睜睜地看著洛陽局勢再度惡化而一籌莫展。」

「中官再次入宮,大將軍彷徨無計,京畿各路大軍虎視眈眈,洛陽大亂瞬息將至。」李瑋無奈地說道,「尤其是董卓,此人如今手握大軍,一旦進京幫助何進剷除了奸佞,必將入朝為三公,而士人必定要利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和董卓聯手再除外戚。外戚之禍,天下皆知,董卓會站在哪一邊不問可知。董卓狡詐血腥,又有士族大臣相助,何進豈是對手?何進一死,當今天子和太后還能穩居皇宮嗎?除非董卓和朝中的大臣們不想活了。他們殺了天子的舅舅,殺了太后的兄長,他們還有幾天的壽命已經屈指可數。」

張白騎神情震駭,急忙問道:「那遠征大軍的糧草輜重怎麼辦?將軍大人和十幾萬北疆將士怎麼辦?」

「所以我要徵調你的屯田兵。」李瑋鎮定自若地說道,「洛陽怎麼亂,我們不管。誰做皇帝,誰繼承大統,我們也不管。我們只要遠征大軍的糧草輜重,如果朝廷敢少了我們一粒穀子,缺了我們一個錢,我們就要插手洛陽的事。」

「可我們只有兩萬屯田兵可用。」張白騎憂心忡忡地說道,「李大人應該把洛陽的形勢急書將軍大人,請他考慮一下是否暫緩遠征,以免北疆大軍遠征失利。」

「不,這種猜測我們不能告訴將軍大人,更不能要求他放棄遠征。」李瑋搖手說道,「我們應該告訴將軍大人洛陽一切平安,糧草輜重正在源源不斷地送到北疆。」

「為什麼?」張白騎濃眉緊皺,「李大人難道擔心洛陽的人要對付將軍大人?是何進還是董卓?大將軍率部回到陰山以南,恐怕沒人敢動他吧?繼續遠征的危險太大了,李大人怎能行此下策?」

「何進已經和將軍大人達成了默契,他不會對付將軍大人。士族大臣和董卓如果殺了何進,控制了朝廷,他們更不會輕易招惹將軍大人。那時他們已經自顧不暇,為了榮華富貴和性命,他們有更急迫的事要做,所以他們也不會對付將軍大人。」李瑋笑道,「告訴將軍大人洛陽穩定,糧草輜重供應正常,並不代表將軍大人就會遠征兩千裡,他也可以遠征一千里嘛。只要能佔據北部鮮卑和彈汗山,我們的遠征也算是大捷。」

「京畿目前有十一萬大軍,隸屬於不同的權勢,如果洛陽一亂,何進一死,勢必要大打出手,哪裡還有糧草輜重供應遠征大軍?」張白騎急切地說道,「即使大人只遠征一千里,但十六萬大軍的糧草輜重如果突然斷絕,大軍如何在大漠立足?」

「但北疆數百萬災民問題要解決,邊郡的屯田安全問題要解決,所以這遠征還是有必要的,否則北疆步履維艱,將越來越難以支撐。」李瑋說道,「我們要做的就是盡力讓洛陽保持穩定,即使亂了,我們也要竭力讓它迅速穩定,我們要逼迫朝廷持續不斷地給遠征大軍提供糧草和輜重。」

「將軍大人讓我們留在這裡不是給他報警的,他是要我們保證遠征大軍的糧草輜重,要我們保證洛陽和北疆的穩定。」李瑋看看臉顯欽佩之色的張白騎,心裡暗暗一笑,躬身問道,「張大人,你說呢?」

「李大人有何良策化解北疆的危機,請儘管吩咐,本官當竭盡全力,誓死效勞。」張白騎站起來,必恭必敬地躬身說道。

「好,那我先謝謝張大人了。」李瑋說道,「我要你的兩萬屯田老兵。這兩萬人立即趕到風陵渡,前軍五千人渡過黃河在對岸紮下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