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金雪原。

車騎大將軍李弘、奮威將軍鮮于輔、折衝中郎將楊鳳和威烈中郎將玉石統領五萬大軍趕到了金雪原。金雪原距離邊塞兩百里,位於諾水(今內蒙古艾不蓋河)中游,背靠東山,是一個水草豐茂之地。

這裡本來是拓跋族領地,後來因為歸附拓跋族的人越來越多,拓跋鋒就把大人治府遷到了吹寒原,但他本族的還是居住在這裡。現在這裡的兩萬多口拓跋族人都被漢軍俘虜了,都尉李雲帶著三千兵負責看守。

李弘和諸將在李雲的陪同下四處檢視了一番金雪原,對這裡的風景讚不絕口。

「羽行,國讓,你們看把漢北郡的治所放在這裡怎麼樣?」李弘指著遠處巍峨雄偉的東山,笑著問道,「這裡有山有水,地形險要,非常適合築城。」

「這裡?金雪原?」田豫猶豫了一下,恭敬地說道,「大人,這裡距離邊塞太近了,治所應該再向北,應該在距離邊塞五百里左右的地方。漢北郡南北相距近千里,把治所放在中心位置是不是更合適一點?」

鮮于輔望著奔騰的清澈河水,點頭道:「我看這裡合適。」接著他手指楊鳳、玉石兩人,「你們說呢?不要再看風景了,也幫忙出出主意,這可是國之大事。」

楊鳳笑道:「雖然這裡距離邊塞近了一點,但等我們建好漢北郡之後,邊塞就在北方,在稽落山、朝天原和夫羊句山一帶。治所如果放在漢北郡的中部,距離邊塞就很近了,這裡是大漠,沒有高山阻礙,鐵騎一瀉而下,五百里也就是旦夕之間的事,所以為了安全,治所還是放在距離內郡較近的地方為好。」

「將來,如果我們和胡人打仗,戰場就在大漠裡。為了避免戰火迅速波及到陰山以南的內郡,我們需要在大漠裡一直堅持下去,這時,和內郡的聯絡以及糧草輜重的供應就成了重要問題,所以,漢北郡的治所必需要放在距離內郡較近的地方。」玉石說道,「大人說的對,這裡很還,是個好地方。」

李弘看看猶豫不決的田豫,「太守大人,你怎麼說?這裡行不行?」

田豫想了一下說道:「就依大人吧。這是邊郡,不同於內郡,兵事遠比民事重要。」

李弘笑道:「民事還是最重要的。如果漢北郡的胡人生活極度貧困,無法生存,這大漠還是要戰火紛起。就象你說的,我即使手上有十萬鐵騎,也無法保證北疆的穩定。這幾天我看你沉默寡言,一直在想漢北郡的事情,你可有什麼心得?」

田豫說道:「漢北郡有幾個難題急需解決。目前最緊迫的是胡族北遷和各族領地的劃分問題,其次是胡人的貧困和控制胡族實力膨脹的問題。」

「大人這次遠征準備充分,進攻速度極快,北部鮮卑和彈汗山的部落族眾很難撤到千里之外去,也就是說,我們大概要俘虜十幾萬鮮卑人口。大人把這些人做為戰利品賞賜給胡族諸將,北遷大漠的各族各部落的人口和實力都會在短時間內有一個很大的增長,所以,胡族北遷和各族領地的劃分,必須要考慮到將來能夠妥善控制他們,能夠遏制他們實力的膨脹。」

「要想控制和遏制胡族,我們有許多成功的經驗。」田豫說道,「胡人內遷大漢國已經有一兩百年的歷史了,我們的先輩用了各種各樣軟硬兼施的辦法,比如給地封王,安撫和親,內遷州郡,邊郡開市,招攬胡人貴族子弟到京城定居、到太學學習,甚至還讓他們放棄畜牧改學耕地種田。很多胡人因為生活得到改善,生存有了保障,對大漢國感恩戴德,忠心臣服。這些辦法今天我們也要用,但諸位大人注意到沒有,這些辦法並沒有根本解決胡人的生存問題。」

楊鳳忽然說道:「田大人說得好。我大漢國的天子和朝廷連我大漢百姓的生存問題都沒有解決,何況胡人的生存問題。田大人難道有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

「沒有,我沒有。」田豫急忙連連搖手,「和先人的智慧比起來,我算什麼?」

「國讓,有什麼好辦法就說說。」李弘笑道,「對後人來說,我們也是先人,所以我們的智慧一定不會比先人差。我們既然在大漠建了漢北郡,我們就要把它建好,讓它成為我大漢國最牢固的疆域。」

「大人遠征大漠,建漢北郡,北遷胡人,其實都是為了安置北疆的災民,為了保證北疆順利屯田,所以漢北郡的穩定直接關係到了北疆的穩定。」田豫看看眾人,皺眉說道,「漢人在陰山以南屯田種地,胡人在陰山以北畜養放牧,我們必須要保證漢人和胡人都能生存,北疆才能真正穩定下來。」

「陰山以南的七個邊郡不是土地肥沃之地就是水草豐茂之區,既適合屯田,又適合放牧,條件相對於陰山以北的大漠要好得很多,也就是說,漢人和部分留在邊郡的胡人要比大漠裡的胡人富裕,所以,我認為漢北郡和這七個邊郡要互相取長補短,互相用自己的優勢填補對方的劣勢,這樣貧瘠的漢北郡就能從屯田中得到好處,胡人的生活就能得到改善。」

「取長補短?」李弘好奇地問道,「怎麼取長補短?」

「就是以屯田為主,耕種和放牧互補。」田豫解釋道,「我們還要在邊郡開市,讓漢人和胡人可以非常方便的以物易物,促進貨殖交易,讓邊郡百姓都能從各自的勞作中得到收益。」

「漢人以屯田耕種為生,收成較好,雖然他們要承擔一定數量的輕微賦稅,但足夠維持生活。胡人以放牧為生,因為產出低,大部分人都很貧困,所以他們應該免繳賦稅,而且還應該得到一定數量的賑濟。不過胡人可以給內郡提供大量的牛羊等牲畜,可以提供彪悍的戰馬給邊軍和屯田兵,他們可以用這些東西換取漢人多餘的糧食和物資。邊郡大市裡的商賈是促進這種貨殖交易的重要人物,少了他們這邊市也就無法維持下去,但他們獲利豐碩,必須要他們承擔相對較高的賦稅。」

田豫把自己的想法做了詳細說明,滔滔不絕說了很長時間。李弘和諸將都聽明白了,對年輕的田豫不禁大為敬佩。

「還有什麼?」李弘問道,「一起說來聽聽?」

「鮮卑國雖然分了四個鮮卑部,但他們沒有郡縣,都是大大小小的部落,每個部落佔據一塊領地,由鮮卑諸部大人統領這些大小部落首領,治理難度非常大。」田豫說道,「現在我們在大漠上建了漢北郡,那我們用什麼辦法來治理這些部落?是按鮮卑人的辦法以太守統領大小部落還是按大漢國的辦法在大漠上劃分郡縣,再由這些郡縣府衙統領各地的部落?」

李弘和諸將頭一暈,覺得這事太難辦了。如果還按鮮卑人的辦法,很明顯無法有效控制大漠上的各部族,更無法遏制各部族的勢力膨脹,但如果在大漠上劃分郡縣,勢必要和胡人部族產生衝突,這直接關係到胡人生存的領地和各部胡族首領的權勢,處理起來非常棘手。大漠畢竟不同於內郡,胡人北遷大漠後和他們當初內遷漢境寄人籬下也是有很大區別的。

「還有嗎?」李弘神色嚴峻地問道。

「漢北郡是大漢國的疆域,那麼,生活在漢北郡裡的胡人是不是漢人?如果他們不是漢人,只是臣服於漢人的胡族,那麼他們就象單于庭一樣,擁有自己的軍隊,這對漢北郡的安全是個巨大的威脅。看看去年的匈奴叛亂、烏丸叛亂,就是因為他們擁有自己的軍隊,他們隨時都可以禍亂大漢國。如果他們是我大漢國的人,是大漢國的子民,他們就沒有理由繼續保留軍隊,他們的安全由我大漢國負責。西疆的歸屬羌人就是這樣,他們的首領可以在族內保留一定數量的親衛,但不允許他們擁有大量的武器和五百人以上的軍隊。」田豫嚴肅地說道,「漢北郡內的胡族各部也應該這樣。」

李弘沉默不語。他抬頭看著天上自由自在的朵朵白雲,專心致志地看著,心靈突然間被白雲的美麗所震撼,那是怎樣的一種純潔,一種令人窒息的純潔。如果自己能拋棄這人世的一切,能象那白雲一樣無憂無慮地自由漂游,能帶著小雨遠離這塵世的喧囂,那該是怎樣的一種快樂?如今自己深陷在這塵世的泥潭裡無法自拔,越陷越深,越來越看不到希望,自己已經心力交瘁難以支撐了。

他驀然想到了自己的家人。我到底從哪裡來的?我又要去幹什麼?自己的大名如今天下皆知,為什麼自己的家人還沒有找來呢?他們是不是都在連番戰禍中喪生了?

「大人……」田豫看看湛藍的天空,又看看李弘,輕輕喊道。

「這兩件事先放到一邊,以後再說。」李弘搖手說道,「現在當務之急是籌建漢北郡。」

「大人,這兩件宜快不宜遲,如果我們不能在建郡初期解決將來的問題,那等到將來胡族實力大增,我們就更沒有辦法解決控制和遏制胡族的難題了。」田豫急切地說道,「大人不能因為事情難辦就暫時放棄,大人應該看得更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