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彈汗山。
揚烈將軍張燕和揚武中郎將閻柔率軍出馬城,逆仇水河而上,直撲彈汗山。
揚武中郎將閻柔領射纓彤、李溯兩營鐵騎和樓麓、冉冉的烏丸鐵騎共一萬五千騎在前。揚烈將軍張燕領孫親、於氐根、彭烈、丁波的四營一萬五千步卒在後,三萬大軍以最快的速度向彈汗山推進。
鮮卑大王魁頭聞訊後倉惶迎戰。這幾年彈汗山對外連番用兵,軍隊幾乎損失殆盡,雖然魁頭對漢軍的入境攻擊也做了準備,但面對三萬漢軍精銳,他也束手無策。魁頭命令自己的弟弟步度更日夜兼程趕到火雲原嚮慕容風求援,同時給東部鮮卑大人彌加和西部鮮卑大人落置鞬落羅也發出了求援令。
「這次拓跋鋒算是死定了。」邪歸逆說道,「豹子此時入侵大漠,其主要目的應該是殺死拓跋鋒,佔據北部鮮卑。」
魁頭苦笑道:「拓跋鋒的確該死,但北部鮮卑的疆域卻是我們鮮卑國的,我們不能讓漢人佔據了我們的疆土,擄掠我們的族人,所以,我們要竭盡全力把漢人趕出大漠。」
邪歸逆沒有說話。他也知道鮮卑國的疆域不能丟,那都是祖輩父輩們用自己的生命和鮮血打下來的江山,但鮮卑國的現狀擺在這裡,如今鮮卑國已經沒有足夠的實力對抗漢人的大軍了。這幾年鮮卑人在西疆和北疆連遭敗績,損失慘重,近十萬鮮卑勇士的屍骨丟在了大漢國的國土上。今天,鮮卑人不但失去了縱橫大漠的精銳,也失去了雄霸大漠的信心,更失去了迎戰漢人的勇氣。
「現在怎麼辦?是不是迎擊漢軍?」邪歸逆問道。
魁頭搖搖頭,「彈汗山只有這兩萬人,這是我們王廷最後的力量,沒有了這兩萬人,彈汗山也就沒了,王廷也就蕩然無存了,而鮮卑國更是分崩離析不復存在了,所以……」他堅決地揮手說道,「我們撤退,立即向大漠深處撤退。」
邪歸逆臉色很難看,他想了半天說道:「這裡是彈汗山,是鮮卑王廷,我們不能一戰不打掉頭就走。」
「攻擊彈汗山的一定是漢軍主力,而且這支大軍很有可能是豹子親自指揮。我們不能念戰,一旦被漢軍拖住,就是全軍覆沒之局,我們不是豹子的對手,這一點你必須要明白。你想想須卜骨都侯,想想白馬銅,匈奴人那麼強悍的實力,還有東羌人旭葵和拓跋鋒的幫助,但結果如何?他們竟然全軍覆沒,竟然沒有堅持到雨季。」
魁頭望著邪歸逆,語氣略顯激動地說道:「我死了,彈汗山全軍覆沒了,你知道這對鮮卑國意味著什麼嗎?這仗已經無須再打了,我們徹底輸了,所有的鮮卑族諸部都會聞風而逃,大漠將成為漢人的牧馬場。」
「只要我在,鮮卑王廷在,慕容風就會來,彌加和落置鞬落羅就會來,我們就可以集結鮮卑諸部所有的力量,和豹子在大漠深處決一死戰。我們還有希望,你知道嗎?」
「我再說一遍,命令大軍立即放棄彈汗山,急速向北撤退。」
邪歸逆看看魁頭那張堅毅不屈的臉,看看他那瘦弱而挺直的身軀,心裡突然湧起了必勝的信念,他躬身施了一禮,匆匆而去。
仇水河畔,畫角原。
一萬五千鐵騎停在畫角原上暫作休息。由畫角原北上五十里就是彈汗山。
揚烈將軍張燕和揚武中郎將閻柔坐在草地上一邊吃著乾糧,一邊指著地圖商議著攻擊彈汗山的方案。
斥候從不同的方向飛奔而來,向兩位大人稟報最新的軍情。
「孫親大人統領大軍正急速趕來,距離畫角原還有三十里。孫大人說,今天黃昏,大軍可以趕到彈汗山。」
「彈汗山混亂不堪,各部族眾正在向北撤離。」
「王廷鐵騎正在彈汗山下集結。」
閻柔指著那個從彈汗山刺探而回的斥候隊率問道:「你估計他們有多少人?大概什麼時候可以集結完畢?」
「回大人,彈汗山的鐵騎大約在兩萬人左右,這幾個月他們一直在彈汗山附近遊戈,士卒們並沒有解散回到各自的部落,所以下官覺得現在正在集結的軍隊不是那兩萬鐵騎,而是彈汗山諸部臨時拼湊的軍隊。」
張燕猛地站了起來,單薄的身軀在重鎧的包裹下顯得有點不堪重負。
「你肯定?」張燕和顏悅色地問道。
那個斥候隊率遲疑了一下,然後堅決地點頭道:「下官一直在彈汗山附近刺探軍情,對彈汗山的鐵騎非常熟悉,下官可以肯定正在集結的軍隊不是彈汗山鐵騎。」
張燕回頭看看閻柔,神態平靜地說道:「魁頭要跑。」
閻柔緊皺濃眉,不屑地說道:「他就是想跑現在也遲了。」
張燕指著站在不遠處的傳令兵說道:「傳令李溯李大人,命令他立即率部趕到彈汗山北麓,截斷鮮卑人北撤之路,速度要快一點。」
「傳令樓麓和冉冉,立即率部殺上彈汗山,所擄人畜都是他們的戰利品,要快,一定要快。」
「傳令孫親,留五千人押運糧草輜重,其餘各部加快行進速度,儘快趕到彈汗山。」
幾個傳令兵打馬如飛而去。時間不長,畫角原上的戰鼓聲和牛角號聲此起彼伏,隨即戰馬嘶鳴,人流如潮,幾支鐵騎大軍風馳電掣一般,先後衝進了一望無際的原野。
望著逐漸消逝在天際的鐵騎,張燕臉顯憂色,輕輕嘆了一口氣。
「飛燕兄,魁頭既然要決心北撤,我們就很難把他們拖在彈汗山。」閻柔說道,「他不是白痴,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對於彈汗山來說,儲存實力還是上上之策。」
張燕嘆道:「如果我們現在不能大量殺傷鮮卑人的兵力,將來深入大漠千里之後,我們就很困難了。」
「將軍大人的主要目的是要完全佔據彈汗山和北部鮮卑的所有疆域。」閻柔站起來,挺挺高大健壯的身軀,扭了扭腰,神態輕鬆地說道,「我們先把彈汗山拿下來,然後到朝天原會合將軍大人,看看將軍大人下一步有何打算。」
張燕笑笑,舉起手中的馬鞭拍了拍自己的後背,「子玉,我們也走吧。」
彈汗山北麓的原野上,李溯帶領四千鐵騎突然殺了出來,他們對準鮮卑人的側翼展開了瘋狂地進攻。
魁頭看著遠處殺聲震天的戰場,心裡掠過一陣痛苦的戰慄,他搖搖牙,沉聲命令道:「吹號,命令邪歸逆和陵遲撤出戰場,急速向北。」
站在魁頭旁邊的王廷大臣虹覆難以置信地悲聲叫道:「大王,難道你要拋下彈汗山數萬族眾嗎?」
魁頭怒視白髮蒼蒼的虹覆,冷聲問道:「你說怎麼辦?豹子的大軍就在後面,我們如何抵擋?難道你要我們全軍盡覆嗎?」
虹覆是大王檀石槐的手下重臣,為建立龐大的鮮卑國立下了汗馬功勞,他急怒之下,指著魁頭大聲說道:「在這危難關頭,大王拋棄彈汗山族眾,將如何面對自己的部下?如何取信於大漠諸部?當年大王檀石槐遭到匈奴人的攻擊,全軍傾覆在即,但他依然帶領部眾頑強抵抗,掩護數萬族眾成功撤離。你做為檀石槐的子孫,鮮卑國的大王,難道連這點都做不到嗎?」
「你的家人族眾在山上,難道我的家人族眾就不在山上嗎?」魁頭冷森森地說道,「我既然能放棄彈汗山,我就能奪回彈汗山。」
「傳我軍令,急速撤出戰場,違令者格殺勿論。」
樓麓的烏丸鐵騎包圍了彈汗山王廷,把沒有來得及撤離的王廷大小貴族和家小盡數抓獲,這其中就有鮮卑大王魁頭的女人和孩子。樓麓不敢私自處置這些人,急忙派人稟報揚烈將軍張燕。張燕和閻柔聽說抓到了魁頭的妻小,大為驚訝。
「看來,我們的攻擊速度還是達到了將軍大人的要求。」閻柔高興地說道,「檀石槐欺負我大漢無力,竟然把王廷設在彈汗山,設在距離我大漢國只有兩百里的地方,實在是欺人太甚。上次,玉石突襲彈汗山得手,一把火把王廷給燒了,但魁頭這小子不但不把王廷遷走,反而還在彈汗山重建,他以為他是誰啊?我大漢國當真無人嗎?」閻柔忿忿不平地罵了兩句之後,瞪著眼睛說道,「你看,我們是不是把檀石槐的墓刨了,把檀石槐的屍體挖出來燒了?」
張燕驀然想起皇甫嵩和郭典率部攻陷廣宗城後,刨開張角的墳墓割下張角頭顱的事,他心裡沒來由地一痛,連連搖頭。
「檀石槐是大漠上的英雄,也是一代人傑,在鮮卑人的心中他就象神一樣偉大。」張燕嘴裡說著檀石槐,心裡卻想著大賢良師張角,當說到「象神一樣偉大」時,他心中酸楚,眼角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我們不應該剖官戮屍,不應該啊。英雄就是英雄,他能在短短十幾年內打下萬里江山,試問,我們誰能做到?」
閻柔奇怪地看了一眼神情悲悽的張燕,忽然想到了張角的事。自己這句話觸動了張燕心中刻骨的傷痛,犯了張燕的大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