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率軍到達安邑城。河內太守王瀚、長史桑羊、鹽鐵都尉謝明出城相迎。李弘和他們略加寒暄後,隨即說到了遠征大漠的事,他懇求王瀚務必保證從關東各地運到河東的糧草輜重能夠安全而快速地送到晉陽。王瀚激動地說,大人在今天這種極端困難的情況下還能遠征大漠,為大漢國建功立業,實在令人拜服。大人請放心北上,下官將竭盡所能確保黃河和馳道暢通無阻,保證各地運到河東的糧草輜重在最短的時間內送達晉陽。
李弘連聲感謝,接著和王瀚、桑羊說起了洛陽局勢。王瀚對洛陽局勢非常擔心,他認為李弘走得太匆忙,在洛陽諸事未定的情況下倉促離開,隱憂太大。李弘不願多說什麼,在他看來,大將軍何進如今手握重兵,奸閹已經被盡數趕出京城,洛陽就是有危機,也不過就是士族大臣們和大將軍互相爭權奪利而已,雖有隱憂,但不至於爆發大亂。李弘著重囑咐了鹽鐵都尉謝明一番,然後告別眾人,繼續北上。
大軍到達臨汾後,車騎大將府長史李瑋,典農中郎將張白騎帶著一幫屬從出城相迎。
按照李弘的要求,鮮于輔和張燕兩人以最快的速度在災民中徵募了十萬成年男丁為屯田兵。如今這十萬屯田新兵已經進駐臨汾大營,隨後將陸續趕到汾河兩岸的屯田區。李弘仔細詢問了一下情況,然後要求張白騎在保證屯田所需的情況下儘可能加大這批新兵的訓練量,同時在大軍遠征期間,命令他帶著留守河東的兩萬屯田老兵看護水陸兩道,以保證運輸無阻。
「大人要把這十萬屯田老兵帶到塞外嗎?」張白騎問道。
「大軍遠征期間,這十萬屯田老兵我要臨時呼叫。」李弘說道,「一半交給趙岐趙大人指揮,負責駐防長城以南各郡和句注、飛狐、壺關等要塞,一半交給衛政衛大人指揮,負責駐防長城以北各郡和邊塞要隘。遠征回來後這十萬屯田老兵就直接到河套以南地區屯田,做為北疆戍邊大軍的後備兵源。」
李弘交待完了河東屯田的事後,隨即和李瑋、筱嵐夫婦商議籌建車騎大將軍府臨汾行轅的事。李弘說,河東對北疆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你們千萬不要出什麼差錯。在大軍遠征期間,只要對遠征有利、對北疆有利的事,你們就放手而為,不要瞻前顧後,即使違背了大漢律也不要怕,所有罪責都有我來承擔。另外,你們除了給大軍督辦糧草輜重,給幷州屯田督辦錢財物資以外,還要想辦法給北疆徵募掾史官吏。我和天子有十年之約,這十年我必須要完成北疆屯田,所以你要儘可能給北疆招募更多的賢才。
李瑋笑道:「大人放心,我立即以車騎大將軍府的名義四處徵辟賢達之士。只是北疆太苦太窮,未必有多少人願意來。」
李弘嘆道:「你盡力吧。過兩年晉陽大學堂的諸生們學業有成,北疆就不缺官吏了。」
李瑋點點頭,然後鄭重地問李弘道:「大人,如果洛陽有變,我有多大的處分權?」
「你主掌臨汾行轅,當然可以全權處理幷州以外的所有事務。」李弘毫不猶豫地說道,「你無需向我或者趙大人徵詢,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李弘在臨汾停留了一天後率軍入晉。護田中郎將趙岐、幷州刺史蔡邕、太原太守許劭等北疆大吏紛紛出城迎接。看到三位長者冒著酷暑於城外十里相迎,李弘非常感動,遠遠下馬迎了上去。進城後,李弘和諸位大人在車騎大將府晉陽行轅議事。趙岐和蔡邕等人已經把幷州諸事安排妥當,李弘也不再多說什麼,隨即把五萬屯田兵交給了趙岐。
三位大人對李弘南下的事絕口不提,只談幷州的事。趙岐笑著說,楊奇楊大人被朝廷免職後立即又被大人舉薦為上黨太守,等他到了幷州後看到那些災民都是被他從冀州趕來的,他不知做何感想。蔡邕說,他能有什麼感想,最多埋怨將軍大人一番而已,難道他還能把災民趕回冀州去?
「此一時彼一時,他當然不會再把災民往回趕了。」李弘笑道,「楊大人乃當代大儒,性情剛直,又是京中楊閥的顯赫人物,這樣的人到了幷州,對北疆的助益那是顯而易見的。」他看看蔡邕,接著問道,「以他的學識,蔡大人一定會邀請他到晉陽大學堂開堂授學吧?」
趙岐、蔡邕和許劭相視苦笑。
許劭輕輕嘆道:「大人或許錯了。」
李弘看到三位大人神情不對,心裡暗暗吃驚,急忙問道:「老大人,蔡大人,許大人,我這麼做,有什麼不妥嗎?」
趙岐無奈地笑道:「大人舉薦楊大人是為北疆考慮,並沒什麼不妥,不妥的只是我們個人而已。」
「個人?」李弘疑惑地問道,「老大人能否說明白一點。」
「我們幾個和他在經學上有很大的分歧……」趙岐遲疑了一下,搖頭道,「應該說是對立,我們之間其實已經不是分歧的問題了。」
李弘心裡一緊,驀然想到許劭進京那次洛陽發生的學術大爭論,那次爭論的結果是先帝所辦的鴻都門無法生存最後被迫解散了,而始作俑者就是坐在自己對面的這位許劭許先生。當時自己就在洛陽,對那場學術風潮記憶猶新。李弘想到諸位名士大儒因為學術觀點的不同而造成的矛盾和對立將影響到北疆政事,心裡頓時後悔莫及。早知道這樣,上奏之前就應該派人回來問問趙岐。
蔡邕看到李弘一臉的懊喪,急忙安慰道:「此事是我們私人之間的事,大人無須過慮,不會影響到幷州的穩定。」
「伯喈,這晉陽大學堂是朝廷所辦,但我們今日教授的是古文經學,談論的是黃老之術,這事楊奇楊文博知道之後,他豈肯善罷甘休。」趙岐說道,「他上奏彈劾我們是小事,攪亂幷州官學才是大事啊。如果幷州的官學出現了古文經學和今文經學對立之事,持不同學術觀點的各級官吏會因此而產生矛盾和隔閡,這對幷州的穩定沒有任何好處。」
李弘不懂這些經學的事,但他知道自己做錯了,所以坐在那裡很沮喪。自己臨走之前,還給幷州捅了個簍子,真是後悔不迭。
許劭笑道:「趙大人過慮了。從晉陽大學堂開堂授學那天起,這今文經學和古文經學的觀點爭論在幷州士子中間就沒有一刻停止過,但我看這幷州計程車子和官僚們都很安靜,他們沒有因為經學觀點的不同而影響到幷州的治理。現在幷州多了一個楊奇,難道這事情馬上就變得複雜了?我看,他還沒有那個資格和能力。」
趙岐搖手道:「子將,你小看楊奇和他背後的楊閥了。袁閥、楊閥兩家是本朝最為堅定的今文經學世家,他們的門生子弟遍佈天下。如果楊奇非要在幷州和我們爭個勝負,他非要在晉陽大學堂開授今文經學,那事情就很麻煩了。他們人多勢眾,朝中又有堅實的後盾,我們很難鬥得過他。」
李弘想起許劭當初在洛陽的事,急忙插嘴道:「當年在洛陽,許大人在太學和諸生辯論,力主研習古文經學,結果……」
「那是大家為了推倒鴻都門,聯手合作,所以才有子將先生的驚人之語。」趙岐不客氣地打斷李弘的話,望著許劭說道,「楊文博來了後,你再和他辯辯看?他一個人辯不過你,定會從京城喊來一大幫人對付你。」
蔡邕和許劭一樣,一臉的不屑,他不以為然地對李弘說道:「大人不要擔心,此事不足為慮。大人累了,還是先回家歇歇吧。」
李弘不明白這些名士大儒們為什麼為了學術的事而爭論不休。爭論就爭論吧,但這些人把他們學術間的矛盾轉化為私人間的仇恨,繼而又把這種仇恨帶到了政事上。李弘不能理解,但他認為有趙岐、蔡邕和許劭三個本朝聲名顯赫的大名士在此,楊奇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天。
李弘對三人說:「天子下旨,把車騎大將軍府的治所安排在雲中城,所以,這趟我要帶走府內的大部分掾史和家眷。」
趙岐嘆道:「遠征大漠後,大軍不回晉陽了?」
「老大人應該明白我把晉陽行轅交給你的意思。」李弘笑道,「太原、上黨和西河三郡在趙大人、蔡大人、許大人、楊大人和崔大人的治理下,定會成為穩定北疆的基石。」
四人相視無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大軍不進長城也好,免得天子和朝廷時刻都把矛頭對準你。」趙岐說道,「另外,我覺得張燕張將軍很了不起,他能主動放棄對太原和上黨兩郡的控制權,實在讓人意外。」
「張將軍的目的無非是讓百姓安居樂業,只要我們能做到這一點,黃巾軍還有什麼獨立存在的必要?」李弘說道,「今日北疆的形勢不容黃巾軍繼續存在,尤其是我和北疆大軍都在長城以北的情況下,張將軍繼續掌控太原和上黨兩郡,會直接威脅到京畿的安全,這對大軍遠征非常不利,所以我數次勸告張將軍隨我一同北上,最後他同意了,而原來的那些黃巾軍將領也沒有提出異議。」
「張將軍的確很了不起。」李弘讚道。
李弘起身告辭,三人隨後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