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節

董卓神情冷峻,望著遠方的眼睛裡隱含著深深的憂鬱和不安。

現在他的處境非常艱難,雖然兩萬西涼軍已經重新回到他的麾下,但他身處河東,夾在北疆和洛陽之間進退不得,他不知道自己將何處何從,也不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是什麼。

幷州現在是個危險之地,災民越來越多,屯田越來越沒有希望,主掌北疆兵事大權的李弘也越來越權勢傾天,自己一旦遵從天子的旨意北上入晉,勢必要坐領其禍。自己不願入晉也不能入晉。不入晉,自己還有主動權,入了晉,自己也就身不由己成為朝中那些權臣對付李弘的武器,將來最好也就是一個兔死狗烹的結局。這次先帝歸天,天子不但下旨讓自己兼領前將軍事,還把兩萬西涼兵還給了自己,由此可見李儒當初讓自己滯留河東的選擇還是非常正確的。當洛陽三方權勢鬥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自己立即就成了他們極力拉攏的物件。現在自己坐擁大軍,距離洛陽近在咫尺,無論支援哪一方,都會直接影響洛陽的權力爭鬥,但問題是,自己到底支援哪一方呢?中官、士人和大將軍,他們誰能在這次權力角逐中獲得最後的勝利呢?自己只有選擇對了,將來才有功績,才能進入朝堂。

洛陽的緊張局勢迫使朝中各方權勢都需要他留在河東,他已經暫時喪失了回到西涼的可能。幷州他不想去也不能去,現在北疆大戰結束,李弘已經率軍南下,他就是想北上也沒有機會了。南下入京他更是想都不敢想,此時入京,無疑自尋死路。他應該怎麼辦?何時才能回到西涼?

李儒極力勸他緊緊跟在太傅大人袁隗後面,幫助朝中計程車族大臣剷除奸閹和外戚,但董卓不看好那幫眼睛向天計程車人,他認為那些人只會誇誇其談,成不了大事,他更看好手握兵權的大將軍何進。

他對李儒說,現在朝堂上的權力爭鬥已經不同於過去了。大漢國在經歷了六年之久的戰亂後,國策修改了許多。如今大漢國不僅有精銳的南北兩軍,還有強大的各地邊軍,各州郡的郡國兵數量也越來越龐大,甚至就連各地的門閥士族富豪手上都有私人軍隊。所以,現在無論是中官外戚還是士人,要想取得權力爭鬥的勝利,僅僅靠門生故吏、錢財,智慧是不行的,必須要靠軍隊、要靠實力,這一點,就連先帝都清清楚楚。看看今天的李弘,看看今天自己為了兩萬西涼軍和自己的前途而不得不低聲下氣向李弘示好,就知道先帝當年的選擇是多麼的正確。

現在西園軍控制在奸閹手上,皇甫嵩遠在長安,大將軍目前雖然只有一萬北軍在手,但一旦有了機會,出京徵募兵馬的大軍連續被召洛陽,大將軍的實力就會驟增,洛陽三方權勢孰優孰劣,一目瞭然。

李儒說,即使大將軍當政,他也需要朝中計程車族大臣們為其治理天下。看看大將軍府的從事掾史都是那些人?董卓不以為然,他一方面和宮內的奸閹保持聯絡,一方面向大將軍表示效忠,同時和士人也保持著一種若即若離不冷不熱的關係。

早在先帝歸天之後,他就考慮到了李弘有南下的可能。李弘一旦南下,首當其衝的就是自己,他不想把自己和自己的兩萬西涼軍白白葬送在河東,所以他數次派遣李肅北上探聽鮮于輔等人的口風,直到李肅到五原大營見到李弘得到李弘的承諾後,他才長長吁了一口氣。天子和朝廷的那幫人既然把自己當做抵禦李弘的擋箭牌,無視自己的生死,那自己又何必在乎他們的生死?跟在李弘後面,和李弘聯手,一同殺進洛陽剷除奸佞扶立幼主,不是更好嗎?

然而,一想到李弘這幾年的所作所為,董卓又猶豫了。自己能得到李弘的信任嗎?李弘一旦進京控制了國家權柄,對大漢國和自己是福還是禍呢?

董卓高大魁梧的身軀在戰馬上輕輕挪動了兩下,然後回頭望著身後的張遼問道:「張大人率部離開晉陽前,可曾向鮮于將軍告辭?」

張遼躬身應道:「下官專程到龍山大營去了一趟。鮮于將軍很客氣,還送了我一百匹戰馬。」

「鮮于將軍當時可說了什麼?」

「他什麼都沒說。」張遼回道,「李大將軍突然率部南下,鮮于將軍不可能不知道,當時河東的十萬屯田兵正在陸續進駐龍山大營。」

董卓衝著張遼揮揮手,不再說話。

張遼和張揚兩人上個月奉旨到幷州為北軍募兵,鮮于輔和張燕都很配合,讓張遼到雁門郡,張揚到太原、上黨兩郡各自徵召了三千名強壯災民。雁門郡太守郭蘊還送了三百匹戰馬給張遼。本月初,張遼和張揚接到大將軍何進的軍令,先後帶著三千名新兵趕到了河東安邑駐紮。今天,他和張揚兩人奉董卓軍令各自率部隨同兩萬西涼軍在距離安邑城十里外的安亭擺下了阻擊陣勢。

長史劉艾和司馬李儒都勸董卓堅守安邑城,不要以兩萬人馬出城迎戰李弘的十萬北疆大軍,那根本就是必敗之局,但董卓執意不從。

「聽說你弟弟張震是車騎大將軍的親衛營統領校尉,是真的嗎?」一旁的校尉董越小聲問道。

張遼笑道:「我弟弟跟在李大人後面四處征伐,屢建戰功,不但得到李大人的賞識,而且連官都比我做得大,我這個做兄長的慚愧啊。」

「那等一下要是打起來……」

張遼笑容一僵,半天說不出話來。

張揚忐忑不安地望著遠處漸漸升起的煙塵,湊近張遼低聲說道:「李大將軍不會真的要打吧?」

一隊鐵騎突然出現在人們的視線內,那高高飄揚的黑豹戰旗讓每個人都感到了一絲恐懼。

董卓猛然一拍坐下戰馬,大聲喊道:「走,隨我去迎迎車騎大將軍。」

李肅、牛輔、胡軫、董越、李傕、郭汜等人緊隨其後,縱馬而去。

對面一百鐵騎越來越近,當前一人頭戴黑色戰盔,身披黑色戰甲,坐下黑色戰馬,猶如利箭一般疾馳而來。董卓一眼就認出那就是三年沒見的李弘。三年沒見,李弘的容貌改變了許多。由於多年在邊塞征戰,李弘比過去更加強壯了,皮膚也黑了很多,風塵僕僕的臉上長滿了一層淺淺的黑色鬍鬚,看上去愈發的威猛彪悍,唯一不變的就是他那雙凌厲而隱含殺氣的眼睛和豪放不羈的笑容。

李弘看到董卓,飛身下馬,大步走了過來。

董卓本來不想下馬。他資歷老,年紀大,雖然這個前將軍比李弘的官小一點,但叫他下馬以下官的身份拜迎李弘,他不願意,也做不到,然而李弘主動下馬了,這讓他感到非常有面子。董卓慢悠悠地下了戰馬,臉含幾絲笑容迎了上去。

雙方寒暄了幾句之後,李弘主動和李肅、牛輔、李傕等熟悉的將領一一打招呼。這幾年李弘在北疆連克強敵,建下赫赫功勳,這些西疆的將領對他非常敬佩。如果說早年在西疆打仗的時候,彼此還有點不服氣,覺得李弘的運氣好,但現在不服就不行了。

董卓等他和眾人寒暄完畢後,對眾人揮了揮手。西涼眾將心領神會,紛紛退到了後面。董卓不客氣地問道:「大人如今已經是車騎大將軍,位同三公,在我大漢國地位尊崇,為什麼突然要違抗聖旨,率軍南下進逼洛陽?」

李弘笑道:「我急於要見到將軍,就是想和你說說這事。李肅離開五原之後,尚書檯的何顒就帶著天子的聖旨到了五原……」李弘隨即把朝廷對北疆災民和北疆大軍的安排詳細說了一遍。

「洛陽不穩,大軍就無法北上征伐鮮卑,而北疆也會因為無法安置災民和支撐屯田陷入困境,所以我只好遵從先帝遺詔南下洛陽了。」李弘望著董卓那張冷峻的面龐,直言不諱地說道,「你我過去的恩怨無需再提,就目前的現狀來說,你我都被天子和朝廷逼入了絕境,所以我們只有破釜沉舟了。」

董卓沉思半晌問道:「大人不公開先帝的遺詔,卻急速率軍南下威逼洛陽,恐怕不是破釜沉舟,而是另有圖謀吧?」

「公開先帝的遺詔,我就要面對京畿八萬大軍和堅固的洛陽城,其後果不堪設想。」李弘說道,「大皇子也好,小皇子也好,對我來說,誰做皇帝都一樣,但前提是洛陽必須要穩定,朝廷必須要解決北疆危機,否則,我何如完成先帝讓我戍守北疆的重託?破釜沉舟也罷,另有圖謀也罷,只要能解決北疆的所有問題,我都要去幹。」

「大人如今兵臨河東,同時把自己、北疆和洛陽都逼進了絕路,大人將如何解決當前危機?」董卓問道,「大人誅殺宋典,是不是就是解決危機的開始?」

「殺宋典就是告訴洛陽,我南下的目的不是皇統,而是為了誅殺奸佞穩定洛陽。」李弘點頭道,「我既然沒有公開先帝遺詔,就是已經承認了當今天子,換句話說,我支援大將軍何進輔佐天子和太后主掌朝政。現在大漢朝政明為太后主持,但實際上朝政都被宮內的奸閹和士族大臣聯手把持了。大將軍迫於形勢如今只能避禍於百郡邸,生命岌岌可危。為了穩定洛陽,我必須要幫助大將軍何進立即控制洛陽,把持權柄。」

「太傅大人和朝中的大臣……?」

李弘揮手打斷了董卓的話,「他們不是口口聲聲要殺奸閹嗎?要剷除奸佞嗎?我今天就滿足他們,但他們今天也要滿足我,否則,大將軍將來權勢傾天,誰來制約?難道就靠皇甫大人那兩萬北軍?或者靠你董大人這兩萬西涼軍?」

董卓望著殺氣騰騰的李弘,突然覺得自己老了。

出身卑賤從鮮卑國殺回來的李弘一直在用刀和朝廷說話,而自己這麼多年來一直遵從朝廷的規矩用錢來和朝廷說話,結果先帝死後,自己和李弘立即就有了今天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結局。李弘為什麼一直可以用刀和朝廷說話?是因為先帝的恩寵還是他的運氣?

李弘的意思董卓已經全部瞭然於心。李弘大軍南下,其目的就是誅殺奸閹,彈壓士族大臣,幫助大將軍執掌權柄。奸閹從大漢國的朝堂上消失了,洛陽的政局也就穩了,而大將軍又會非常感激李弘的幫助,會從各個方面照顧北疆。這樣一來,大漢國從此以後就形成了內有大將軍主政、士人治國,外有李弘坐擁大軍戍守北疆的格局,此時,只要大家齊心治國就能相安無事,大漢國也能逐步振興了。

李弘的想法是好的,但他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卻用了非常不好的手段。

董卓曾經認為李弘南下僅僅是因為他對先帝的愚忠和他對國家權柄的渴望,董卓甚至認為先帝根本就沒有遺命讓李弘南下擁立幼主,但他現在相信先帝的遺詔就在李弘的身上,他也相信李弘沒有權傾天下的野心,但他不能相信的是李弘竟然敢這樣公開無視先帝的遺詔,公開蔑視當今天子的權威,公開向朝廷和大漢律挑戰,就這樣的臣子,天子和朝廷不但不敢下旨治他的罪,反而還升他的官,還委曲求全答應他提出的條件,預設他對天子權威和大漢律的踐踏。

在今天的大漢國原來還可以這樣做臣子。董卓暗暗感嘆道,今天的大漢國和過去的大漢國比,的確已經不一樣了。

「大人,你怎麼說?」李弘站在董卓對面,直視著董卓猶疑不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大人率兵南下雖然違抗了聖旨,但誅殺奸閹之舉卻為大人贏得了赫赫聲名,將來即使是狡猾計程車人也找不到懲治你的罪名,大人這一趟路算是沒有白跑啊。」董卓語帶三分嘲諷,淡淡笑道,「我立即南渡黃河。」

李弘躬身謝道:「感謝大人。」

董卓親暱地拍拍李弘厚實的肩膀,小身說道:「靈武谷相救之恩我還沒有謝你,你我之間就不用這麼客套了。」

「洛陽危機解決之後,大人是打算入京為公還是再回西涼戍守邊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