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節

何顒說完之後,尚書房內反對痛斥之聲此起彼伏,許多大臣神情激動,大罵李弘恃功驕縱,目無法紀,以重兵威脅天子,肆意踐踏大漢律,明為大漢重臣,實為漢賊。

袁隗思索良久,然後舉手示意眾臣安靜下來。

「李大人如果手持先帝遺詔,挾重兵南下,我們如何應對?是繼續擁立當今天子還是遵從先帝遺詔?」袁隗連連搖頭,長嘆道,「先帝,這都是先帝……」

大臣們不明白袁隗這話是什麼意思,一個個沉默不語。

「自從中平元年的盧龍塞大戰開始,李大人就一直率部奮戰在北疆和西疆的各個戰場上,六年來,李大人為大漢國抗禦外敵、平定叛亂,立下了赫赫功勳,他是我大漢國的英雄,更是我大漢國的忠臣,這一點不容置疑。」袁隗緩緩說道,「今日他之所以南下,還是因為他忠誠於先帝,忠誠於大漢國,如果他置先帝遺詔於不顧,苟安於北疆一隅,難道他就是先帝的忠臣了?是我大漢國的忠臣了?漢賊一說,未免太重了。」

「今日之局面,皆源於先帝,這一點,諸位大人應該很清楚。」袁隗平靜地說道,「李大人沒有以先帝遺詔告天下,沒有以書策脅天子,僅僅以糧草不濟為藉口率兵南下晉陽,已經算是考慮得很周全了,他讓何大人帶回來的諸般條件,雖然違背大漢律的地方很多,但無一不是為了北疆的安危,為了幷州屯田的成功,為了北遷的數百萬災民的生存,這一點,諸位大人也應該很清楚。」

丁宮、盧植和何顒頗為敬佩地看著袁隗,而其他大臣們卻越聽越是心驚,已經漸漸明白袁隗的意思。

「李大人手裡拿著先帝遺詔,肩上擔負著北疆安危,面對著的卻是今日洛陽的危局,你叫他如何自處?」袁隗看看眾人,忽然笑道,「北疆大戰結束後,我們為什麼擔心李大人會南下?那時因為我們都知道他的處境非常艱難,進退皆難以立足,所以我們才讓何大人北上一探虛實。」

尚書房內靜寂無聲,大漢國的重臣們個個凝神沉思,誰都不再說話。參隸尚書事處理國政的太傅大人突然說出這番話,自然不是無的放矢。他難道還有更好的解決之策?

「太傅大人能否說說應對之策?」太僕楊彪問道。

「凡大漢律允許範圍內的要求,我們當然應該答應,凡本朝有先例的要求,我們也可以答應,凡違背大漢律的要求,我們堅決不答應。」袁隗手捋長鬚,一字一句地說道,「但我們也有要求,李大人今年必須北上征伐鮮卑國,否則,他拿什麼來向天子證明他對大漢國和天子的忠誠?」

眾臣恍然大悟。

大臣們隨即商議具體的對策。

北疆今年用於河套以南屯田、遷移災民、修葺城池的一百億錢可以調撥,但考慮到今年黃河下游再次發生大水,幷州必須接受更多北遷的災民。

因為災民大量湧入幷州,北疆的確需要增加更多的屯田區域,所以朝廷同意李弘的要求,增加包括河東郡在內的六個郡給北疆屯田。

同意車騎大將軍在十年內總督十五郡的軍政,再加上他還要兼領三州兩郡的兵事大權,所以朝廷認為幷州牧的確沒有設定的必要,因此免除了董卓幷州牧一職,但朝廷認為幷州必須重設幷州刺史一職。

在十年的屯田期內,不確定因素太多,再加上幷州本身的貧瘠,朝廷同意這十五郡在十年內無需向國庫上繳賦稅,但朝廷認為這十年期應該從中平四年開始算起,也就是說還剩下七年時間不用向國庫上繳賦稅。

考慮到北疆的現狀和大漢國財政的匱乏,朝廷不同意李弘在北疆組建三十萬邊軍,只同意李弘保持現有的二十萬邊軍規模,這其中還包括十二萬屯田兵。當然李弘所要的那五十億錢的建軍軍資也就沒有了。

現在長平公主已經到了河間國,只有渤海王還羈留在洛陽。不過渤海王何時返回藩國,只能由天子和太后欽定。

至於李弘要求在十五郡駐軍,以駐軍校尉兼領太守的事,還有在冀州駐軍,以冀州賦稅填補幽並兩州的事,朝廷絕口不提。

最後,朝廷要求車騎大將軍李弘立即重整兵馬,準備在八月北上征伐鮮卑國。

大臣們的這個奏議被趙忠和張讓兩人帶到了長秋宮請太后過目。

太后聽完趙忠的稟報,又仔細看了一下奏議,然後說道:「本宮對朝政的事不是很懂,你們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只要李弘能戍守北疆不再南下就行,但小董侯無論如何不能離開京城。」

「臣也是這麼想。」張讓說道,「李弘提出要在冀州駐軍,又要渤海王歸國,這明顯就是想在北方擁立渤海王為帝嘛。現在太尉大人劉虞就在幽州,如果李弘和他聯手擁立渤海王,這事情就不可收拾了,將來國家要大亂。」

何太后驚慌地問道:「愛卿可有什麼辦法?」

「以臣看,還是把渤海王改做陳留王吧。陳留郡就在京畿附近,陳留王即使要歸返藩國,也在天子身邊,掀不起什麼大浪。」

何太后大喜,急忙准奏,命令趙忠立即擬旨。何太后心情輕鬆了,隨即就心痛調撥給北疆的那一百億錢了。

「這錢,能不能少撥一點?」

趙忠臉色一變,急忙勸諫道:「太后,這可千萬不能減。黃河今年再發大水,成千上萬的災民紛紛湧進幷州,李弘現在要的就是錢和糧食,如果因為這事激怒了李弘,那就得不償失了。」

何太后嚇了一跳,慌忙說道:「本宮准奏,立即下旨吧。」

參隸尚書事的大將軍何進也拿到了這份奏議。

何進喊來何津,把奏議給他看了一下,問道:「河間國那邊的事進行的怎麼樣了?」

「伍宕幾次下手都沒有成功。」何津說道,「太尉大人已經派三千兵到河間國保護公主,所以……是不是命令他們立即撤回來?」

「撤回來吧,此時沒有必要激怒李弘。」何進說道,「遺詔既然在李弘手上,公主對我們就沒有威脅。現在關鍵是要保護好渤海王,不能讓他出事。」然後何進指著奏議上的最後幾句話說道,「你看,李弘會北上攻擊鮮卑嗎?我們需要他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一直駐軍於晉陽和河東,否則洛陽的事很麻煩。」

「此時北上征伐的確是最好的機會,如果先帝仍在,李弘一定會義無反顧率軍北進,但現在……」何津苦笑道,「現在幷州災民達到了數百萬,北疆形勢岌岌可危,你就是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北上征伐,所以,大將軍還是放心吧,此事已經萬無一失,不過……」

「不過什麼?」

「大將軍不覺得李弘變了許多嗎?他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豹子了,他更加危險了。你看他這次為了維護北疆的安危和保證幷州屯田見效,不但置先帝的遺詔於不顧,甚至還提出了許多違反律法的要求。」何津擔憂地說道,「雖然他名義上都是為了大漢國,為了北疆和數百萬災民,但其實,他何嘗不是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不是為了自己的權勢和榮華富貴。十年之約?十年後,他羽翼豐滿,這天下還有誰能和他抗衡?」

何津指指案几上的奏議說道:「太傅大人和朝中的那幫大臣們以為可以利用李弘的忠義和北疆的存亡來威逼他北上征伐,他們為什麼就不想想,假如李弘寧願揹負抗旨的罪名也不願北上呢?太傅大人想利用北上征伐來剷除李弘這個隱患,是不是太過一廂情願了?」

何進笑道:「今年大軍北上的條件不是很好,何況在洛陽未穩之前,我也不希望他北上,但為了讓朝中的大臣們答應他的條件,李弘還是可以適當做一點北上的姿態。等到我們滿足了李弘的所有條件,他有權有錢有兵了,北疆的形勢就會逐漸好轉。到了明年,宮內的奸閹已經了無蹤跡,而我也已經牢牢控制了朝政穩定了洛陽,那時,李弘就可以率軍北上征伐了。自從去年鮮卑國爆發內亂以來,鮮卑人實力大損,這可是建下蓋世功勳的最好機會,我也不想錯過。」

「這麼說,大將軍決意要幫助李弘了?」

「他既然守信南下幫我穩定洛陽,我當然也要守信幫他穩定北疆了。」何進說道,「為了確保皇統,我只有和李弘聯手,否則,我將來即使剷除了奸閹,也要和這幫士人鬥個你死我活,這對我有什麼好處?只要李弘在,朝中的大臣就不得不幫助我對付這隻豹子,而少了士人的摯肘,我就能安穩無憂地逐步控制權柄、把持朝政。」

「大將軍,那十年之後呢?」

「十年之後,我大漢國早已恢復元氣,國力大盛,李弘要是不遵從諾言,天子一封詔書就可以集結全國之力圍攻北疆。難道他一人之力可以抗衡整個大漢國嗎?」何進笑道,「十年之後,北疆屯田如果大成,百姓就會安居樂業。李弘如果是個忠臣,他就不會禍亂北疆塗炭生靈,會心甘情願地交出軍政大權。如果他讓權勢矇蔽了心竅,想割據稱王,他就會失去民心,會眾叛親離,相信他堅持不了多久也就灰飛煙滅了。」

何津想了一會,覺得何進的想法也沒什麼錯。十年,一眨眼的事,北疆那麼大,那麼窮,幾百萬人口,也許將來還有更多的災民進入幷州,李弘能讓這些人吃飽肚子就不錯了,哪裡還有餘力顧及其他。

「現在如何回稟天子和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