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顒(讀yong)一路急行而來,疲憊不堪,李弘接旨之後,讓他休息一夜,明日再談,但他堅決拒絕,一定要連夜議事。
何顒現在是尚書檯的尚書,此次又是奉旨而來,代表的是天子和朝廷,所以李弘不敢怠慢,急忙召集徐榮、麴義、李瑋、朱穆等徵北大軍中的高階統帥和幕僚共同議事。北疆大戰的前後經過和相關損失、戰利品等事宜李弘已經向朝廷上了一份詳盡的奏章,何顒要問的是北疆駐防和匈奴、東羌人的安置、近百萬民夫的北遷和屯田,這些問題在大戰前雖然也有涉及,但因為李弘突然改變攻擊時間,造成此類問題在當時並沒有進行深入探討,其後朝廷也沒有及時拿出詳細的戰後迅速穩定邊郡的具體策略,因此,何顒現在不得不倉促和徵北軍諸將商議,以便把邊郡迅速穩定下來。另外,通過李弘等徵北軍高階將領對這些事的安排,何顒也能從中看到徵北軍將來的動向,為下面和李弘單獨商談做好準備。
從事中郎朱穆向何顒具體介紹了徵北大將軍府的想法。
北方四郡現在不僅僅是駐防問題,還有重建郡縣府衙安撫百姓問題,所以徵北大將軍府打算在朝廷派出的官吏沒有到任之前,暫由派駐軍隊掌管四郡的軍政。按照徵北大將軍府的初步安排,校尉華雄暫領朔方郡太守,校尉張郃暫領五原太守,校尉高覽暫領雲中太守,校尉孫親暫領定襄郡太守。
匈奴人和東羌人在此次大戰之後,軍隊數量和人口都有很大的減損。目前匈奴人被徵北大將軍府刻意沿黃河和長城南北劃分了三塊定居地,分別是五原、雲中兩郡的陰山以南、西河郡的美稷和長城以南的圜陽,這樣他們的人口分散,將來就是想叛亂也沒有什麼實力了。至於東羌人,徵北大將軍府打算把他們全部遷到河套以南定居,完全置於漢軍的監控之下。
近百萬民夫和從雁門出關的幾十萬災民將陸續遷移到河套以南屯田,還有部分北方人口將遷移到河南之地和匈奴人混居以放牧為生,為了確保災民在河套以南的屯田,徵北大將軍府打算在朔方和北地兩郡駐軍三到五萬人。
朱穆最後說道:「今年,邊塞四郡的城池關隘需要修葺,府衙需要重建,百姓需要安置,這大約需要十億錢。百多萬災民的遷移和河套屯田大約需要七十億錢。五郡的駐兵人數根據我們最保守的測算,大約需要六到八萬人,這大約需要二十億錢。也就是說,北疆雖然被我們收復了,但我們至少還需要一百億錢才能穩定下來。」
在何顒離開洛陽前,袁隗和尚書檯的大臣們也曾為北疆重建做了個測算,所以他對朱穆所說的這個數字並沒有感到絲毫的驚訝,相反,他還笑著說道:「到河套以南屯田,你們遷移的人口數量太過龐大,即使三年有小成,恐怕也遠遠不止七十億錢。」
此時,何顒的心情已經非常好了,他從聽到徵北大將軍府要遷移百萬以上的災民到河套屯田之後,他就完全放心了,李弘現在根本沒有南下的意思,而且他也根本沒有南下的能力,他現在不但被幷州幾百萬人口的屯田捆住了手腳,更被北疆綿延千里的邊塞駐防牢牢地拖住了,他的十幾萬大軍被困在了塞外廣袤千里的大漠上。
何顒聽完朱穆的稟告之後,笑著對他說道:「朱大人,下次不要再說什麼徵北大將軍府了,你現在可是大漢國車騎將軍府的從事中郎了。」
朱穆微微一笑,對李弘拱手道:「下官失言,失言。」
李弘笑著搖搖手,對何顒說道:「何大人對我們的對策有何意見?我希望大人把這份奏議帶回京城後,能夠得到天子的恩准,所以何大人有什麼話,請儘管直說。」
何顒點點頭,笑道:「那下官就不客氣了。」他現在把意見提得越多,明天和李弘商談的時候他的主動權就越大,所以何顒毫不客氣說道:「大人提出要在五郡駐防,要在北地郡屯田,這北地郡可是涼州的,屬於西疆,即使要駐防也是皇甫將軍派兵駐防,要屯田也是北地郡的太守說了算,所以大人的這個設想非常不妥,恐怕朝中的大臣們不會答應。」
「其次,大人提出今年北疆就需要一百億錢,這個錢目前大司農府肯定拿不出來。」何顒慢悠悠地說道,「大人也不要指望萬金堂,先帝說過,萬金堂是給大人打仗用的,不是給大人穩定北疆用的,所以無論是天子、太后,還是朝中的大臣們,沒有人會答應你的要求。」
李弘、徐榮、麴義和李瑋等人互相看看,面顯憂色。麴義的神情漸漸有些憤怒了,看著何顒的目光裡也隱含幾絲殺氣,他冷聲說道:「何大人,按你這麼說,北疆的百萬災民就要在邊塞吃草為生了?既然如此,那麼你們為什麼不把這些災民留在冀青兗徐等受災州郡?你們為什麼要欺騙他們,把他們驅趕到幷州?難道你們想禍害北疆?想陷害北疆諸軍?想讓我們的將士埋骨大漠,白白地流血犧牲?」
何顒看著麴義,笑道:「將軍大人似乎忘記了北疆大戰的目的是什麼?北疆大戰的目的是收復邊郡,而不是收復邊郡後遷移百萬災民到河套以南屯田。到河套以南屯田其實是個非常危險的事,即使先帝在世,也未必肯答應。現在北方大漠有鮮卑人,一旦北疆富裕,鮮卑人的鐵蹄就會一瀉而下,我北疆戰火紛飛,諸位誰能保證北疆寸土不失?」何顒挑釁似地揚揚頭,衝著麴義說道,「麴將軍是否可以保證?」
「幾百年來,匈奴人之禍算是被我們剷除了,但這幾十年來鮮卑人的禍害呢?這幾年車騎將軍雖然帶著諸位將軍連番奮戰屢有斬獲,但鮮卑人的實力猶存,鮮卑人的疆域猶在,我們憑什麼敢在河套投入大量的人口和金錢屯田?我們有大秦國時蒙恬將軍的威猛和三十萬大軍嗎?我們有武皇帝時的六十萬邊軍和取之不竭的財富嗎?我們沒有。」何顒繼續說道,「車騎將軍目前只有十四萬大軍,這還包括留在晉陽的兩萬兵馬,如果把匈奴人和烏丸人的鐵騎排除在外,將軍大人目前還不足十三萬大軍。以十三萬大軍駐防兩千多里的邊塞,諸位認為足夠了嗎?鮮卑人為什麼可以佔據邊塞四郡?匈奴人為什麼敢反叛,都是因為我們在北疆只有幾萬邊軍,對他們沒有威脅啊。如果早年先帝能夠意識到這個問題,投入幾十億錢重建二十萬邊軍,何苦現在花費上百億錢來攻打胡族、收復邊郡?」
「其次,大漢國目前的現狀諸位大人都清楚,在經歷了連續六年的戰亂和幾次災患之後,大漢國的國庫早已枯竭,今年的仗之所以能打,都是因為先帝動用了萬金堂的錢財。北疆大戰結束後,朝廷的主要精力是平息各處叛亂,安撫百姓,盡一切努力讓國家迅速恢復穩定,所以……」
「所以天子和朝廷就不管北疆了,就讓北疆的災民自生自滅了,是嗎?」麴義略顯激動地問道。
「北疆已經收復了,如何儘快恢復穩定是你們的事。」何顒平靜地笑道,「相信車騎將軍已經早有定策。」
「你這麼一說,還有什麼定策?」麴義一拍案几,氣憤地說道,「乾脆把百萬災民殺了好了,這樣北疆就萬事大吉了。」
李弘看看徐榮,又看看李瑋,面無表情。徐榮輕輕嘆了一口氣,李瑋臉上掠過一絲笑意。
坐在一角的田疇突然問道:「何大人,北疆大戰結束後,朝廷的意思是什麼?何大人到北疆來,不可能對北疆諸事沒有安排吧?」
何顒側頭看了一眼田疇,注意地打量了幾眼,然後說道:「先帝其實早在北疆大戰前就對北疆諸事做了安排,只是有些人陰奉陽違,無視先帝的旨意,以至於現在讓北疆諸軍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何顒說的是誰,大家心裡都有算,但何顒接著又說了一句話,這讓各人的臉色都很難看了。何顒指的不是董卓。
「車騎將軍主掌北疆兵事大權,這是舉國皆知的事。」何顒看著李弘笑道,「先帝在北疆大戰前一再囑咐將軍大人放棄除了戰事外的一切事務,但將軍大人好象心懸幷州安危,並沒有遵從先帝的旨意,而是執意把鮮于輔將軍和張燕將軍留在了晉陽。北疆大軍今日的困境,我是不是可以說,這都是將軍大人一手造成的?」
李弘苦笑不語。
「將軍大人有必要再把黃巾軍留在晉陽嗎?有必要再管災民和屯田的事嗎?將軍大人執掌的是北疆兵事大權而不是軍政大權,這有本質的區別。兵事大權僅掌征伐,軍政大權才是統管所有事務。早期先帝為了儘快招撫黃巾軍和安置流民,需要大人的兵事大權予以鎮制,但後來黃巾軍已經受撫,屯田已經步入正軌,就連支撐賑災和屯田的鹽鐵收入都已經按照大人的要求特設了鹽鐵都尉,那麼,大人出征前,還有什麼理由非要留下鮮于輔和張燕兩位將軍坐鎮晉陽?」
何顒環視了一眼大帳內的諸將,語調溫和地說道:「將軍大人的所作所為是否違背了先帝的旨意,天子和朝廷無意追究,但這兵事大權和軍政大權的區別,還請將軍大人在適當的時候予以理解,把它們分開,以免讓天子和朝廷對大人產生誤解。」
「至於朝廷對北疆諸事的安排,都是在兵事大權和軍政大權分開的基礎上制定的,所以和將軍大人的定策有很大區別。」何顒說道,「天子和朝廷的意思是將軍大人立即把鮮于輔將軍和張燕將軍徵召出塞,幷州軍政全部交給幷州牧、前將軍董卓大人,無論是災民還是屯田,統統交於董卓大人。然後北疆諸軍立即重整兵馬,按照先帝所定的北疆戰策,在八月的時候繼續率軍北上攻擊鮮卑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