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酉日(六月十七日),葬孝靈皇帝於文陵。何進擔心奸閹會在途中刺殺他,於是自稱有病,既不入宮陪喪,也不護送靈帝的棺槨到墓地,結果遭到了朝中大臣們的一致指責。
第二天,天子下旨,拜車騎將軍何苗為驃騎將軍,拜徵北大將軍李弘為車騎將軍,拜鮮于輔為奮威將軍,拜徐榮為建威將軍,拜麴義為振威將軍,拜張燕為揚烈將軍,拜閻柔為揚武中郎將,拜楊鳳為折衝中郎將,拜玉石為威烈中郎將,拜趙雲為厲鋒中郎將,拜顏良為虎威中郎將。徵北軍中的其他校尉都尉等各級軍官依李弘所請,俱升一級,各級將士皆有重金賞賜。
草原上的雨季如期而至,大雨斷斷續續地一連下了好幾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新。
李弘望著大帳外密集的雨幕和蒙朧的霧靄,心裡沉甸甸的。
大青原大戰剛剛結束,李弘就收到了鮮于輔的急書。鮮于輔在書信中向他詳細稟報了近期洛陽發生的事情,小黃門蹇碩密謀誅殺大將軍結果事洩被殺,此事隨即牽連到驃騎將軍董重。幾天後大將軍何進兵圍驃騎將軍府,董重畏罪自殺,事隔一天後,董太后在永樂宮暴斃身亡。鮮于輔說,隨著董太后和董重先後死去,董氏一族的權勢在京城煙消雲散,而大將軍何進以雷霆手段迅速解決了對皇統威脅最大的董氏一族後,立即把矛頭對準了掌控內廷的奸閹,意圖奪回被奸閹控制的部分皇權。如今洛陽危機四伏,外戚、士人和中官三大勢力劍拔弩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形勢非常複雜。
鮮于輔說,現在西園軍由車騎將軍何苗和姦閹共同控制,而幷州牧董卓也奉旨兼領前將軍事統領兩萬西涼兵駐紮於河東,河內太守丁原也奉旨率軍駐紮於黃河北岸的河陽,洛陽和京畿一帶駐兵數量達到了十萬之眾。大將軍何進在兵力微弱的情況下,隨即於本月初派遣大將軍府的掾史張遼、王匡、橋瑁,北軍都尉鮑信、毋丘毅等人到各地募兵,一旦大將軍何進找到適當機會把這些出外募兵的手下全部徵召回京,京畿一帶的軍隊數量將更加龐大,大亂在即。
有關幷州的形勢,鮮于輔也對李弘做了詳細的說明,現在各地的流民依舊源源不斷地湧入幷州,雖然幷州和河東兩地的鹽鐵收入勉強可以維持賑災,但現在幷州最為緊缺的不是錢財,而是糧食。五月,軍屯民屯收割了冬小麥之後,糧食危機稍有緩解,但這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人口的壓力已經讓幷州各府步履維艱,越來越難以支撐,而得不到安置的流民越來越多,隨時都有可能引發暴亂。
鑑於洛陽危機重重的形勢和幷州人口驟增的危機,鮮于輔在書信中催促李弘不惜一切代價儘快結束戰事,以免洛陽動亂造成大軍糧餉中斷,致使幷州瓦上加霜,暴亂迭起,從而引發北疆大亂,禍亂京畿。
這封信讓李弘很憤怒,不為別的,就為了董太后的暴斃。先帝歸天還不到一個月,大將軍何進就急不可耐地殺了先帝的母親,這是人乾的事嗎?李弘想起自己兩次回京,兩次受到董太后的熱情招待,想起董太后慈祥的笑容和溫和的話語,想起她對小雨的噓寒問暖和恩寵照顧,李弘心裡酸酸的,一時間黯然神傷。公主和小董侯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也被何進殺死在永樂宮了?李弘不禁想起了先帝臨終前送到五原的聖旨,先帝到底想對我說什麼?他想讓我幹什麼?如今董太后不在了,公主和小董侯生死未卜,我還能為先帝幹什麼?
李弘整夜坐在大帳內望著案几上的天子遺詔,聽著帳外淅瀝的雨聲,心裡很內疚痛苦。自己深受先帝隆恩,竟然在先帝最需要自己的時候沒有站在他身邊,在先帝歸天后也不能保護他最親的人,這叫自己如何心安,如何面對九泉之下的先帝。
幾天後,李弘再次接到了鮮于輔的急書。在北疆大捷的訊息傳到洛陽後,董卓的大軍立即北上駐防於安邑、解縣一帶,皇甫嵩率軍急赴長安,扼守在潼關一線。天子和朝廷的這種舉措明顯就是在防備北疆諸軍南下。鮮于輔請李弘立即做好下一步的打算,以防邊疆大軍遭遇糧餉中斷的危險。
鮮于輔在信中一再重申幷州的困難,他對李弘說,為了防備朝廷封鎖通往北疆的馳道斷絕一切運往幷州的糧食物資,他已經著手組織流民向關外遷移,同時,他懇請李弘立即上奏朝廷,向北方四郡派出太守等官吏重建各郡縣府衙,以安撫當地居民和安置北上遷移的流民。
鮮于輔已經知道先帝臨終前給李弘的那封聖旨裡寫了什麼,但他並不知道李弘將在北疆大戰後做出何種舉動,尤其是在洛陽今天這種局面下,李弘是繼續北進還是按兵不動?或者舉兵南下?鮮于輔顯然是不願意李弘率部南下,這一點,李弘已經從鮮于輔的書信中看出來了。鮮于輔這個時候組織流民北遷,其意圖很明顯就是阻止李弘率軍南下。現在關外有近百萬民夫,再加上這幾十萬流民,僅僅為了保護和安置他們就需要動用幾萬大軍,如果再加上戍守邊郡的將士,李弘的大軍幾乎要全部滯留在塞外。
如果李弘不南下,朝廷目前就不會中斷給北疆諸軍的糧餉軍械,也不會封鎖通往幷州的馳道以阻截幷州所需的糧食物資,這一點是顯而易見的,但李弘一旦南下,事情就很難說了。鮮于輔在信中告誡李弘,現在雲集幷州的商賈都很恐慌,河東衛閥和長安的徐陵麴忠等鉅商都已經來人來書要求徵北大將軍府給一個明確答覆,如果李弘南下,幷州的錢財支援立即就會出現危機,那時賑災的糧食還是屯田的物資立即就會斷絕,正在努力增產的鹽池鐵礦、正在籌建的軍械作坊立即就會陷於停頓,幷州形勢將不堪設想。
考慮到北遷流民在河南地區屯田的難度,鮮于輔請李弘考慮,是否立即把流民全部西遷到北地、朔方一帶屯田。
在北地、朔方郡一帶的河套以南地區有荒蕪田地上千萬畝,有淤塞溝渠上百條,這可以為屯田節約大量的錢財和時間。這些田地和溝渠都是武皇帝時期遷移七十萬災民到這一地區屯田留下的。當時這些災民遷移到河套以南地區後,由當地府衙發給衣食、籽種和耕牛,並開挖渠道引黃河水灌溉、開墾荒地,大量種植穀物,結果沃野千里,冠蓋相望,非常繁榮。只是百十年後由於大漢國事衰弱,匈奴再次侵入,致使百姓內遷,田地荒蕪。
(這個河套地區在朔方郡境內,它和河南地區是有區別的,河南地區在五原、西河郡境內。戰國秦漢時期,河套地區的黃河正處於裁彎取直之後兩條河道並行的發育階段。當時人稱舊河道為北河,新生成的徑直河道為南河。由於這條舊河道相對於新生成的徑直河道彎曲猶如繩套,故稱河套。現在所說的河套地區是指歷史上北河和南河之間的地區,和今天的黃河大河套地區有很大區別。)
李弘召集徐榮、麴義、李瑋三人議事。
留守晉陽的鮮于輔和張燕態度明確,他們為了幷州的將來著想,不願意讓北疆諸軍陷入洛陽的紛爭。在他們看來,大軍虎踞北疆,穩定幷州,乃是上上之策。
徐榮和麴義兩人都同意鮮于輔張燕的意見。徐榮說,目前大軍疲勞,政局不穩,我們沒有北上攻擊的條件,也沒有南下洛陽的必要。即使朝廷要我們北上攻擊鮮卑國,我們也有足夠的理由拖延到明年或者更遠的時候。麴義說,如果洛陽各方權勢能夠迅速爭出個結果,那麼無論哪一方勝出,大軍都可以在今年北上攻擊鮮卑,所以,他認為還是坐擁大軍靜觀其變為好。
李瑋的態度卻很明確,他認為從目前局勢來看,洛陽無論如何都要亂,既然要亂,為什麼不趁機南下剷除奸佞,穩定洛陽,然後再率軍北上攻擊鮮卑?李瑋堅決反對在洛陽危機四伏的時候出兵北上,他認為這是自取死路。
除了李瑋,眾人都從大漢國和北疆的穩定考慮,誰都不願意摻和洛陽這趟混水,何況先帝遺詔也沒有具體交待徵北大軍在收復邊郡後應該何處何從,所以,大家都很堅決地要求屯兵北疆。
李弘沒說什麼。北疆大戰結束後,洛陽各方權勢將如何應對來自北疆的巨大威脅他還不知道,從目前洛陽的反應來看,顯然是很懼怕他南下,因為誰都不知道先帝的遺詔裡寫了什麼?他打算等一等,然後再看看下一步怎麼辦,他即使要北上攻擊鮮卑,那也需要朝廷的鼎力支援,否則他拿什麼去打仗?
校尉李肅趕到了五原大營。
李弘和他寒暄一番,問了一下董卓的近況,然後說道:「董將軍屯兵安邑,難道不打算入晉了?他可是幷州牧啊。」
李肅笑道:「大人應該知道,我受董將軍之託,多次到晉陽和鮮于大人商談,為的就是此事。我家大人無意到幷州主政,所以根本不打算入晉。大人難道希望董將軍到幷州嗎?」
李弘笑笑,說道:「先帝已去,北疆之戰打到這也算結束了,所以,我當然希望董將軍到幷州主政了。這樣一來,我在長城外,董將軍在長城內,朝廷對我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