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節

本月下,西涼北地郡急奏朝廷,鮮卑人和東羌人趁著秋收之際,連番侵擾黃河兩岸,擄掠人畜財物,懇請天子發兵救助。同期送達洛陽的還有前將軍董卓和京兆尹蓋勳的急奏。

前將軍董卓上奏陛下,說西涼叛軍最近活動猖獗,大軍不宜離開漢陽,還是請朝廷另派援兵到北地郡抗擊入侵胡人。

蓋勳在奏章中說,目前,從益州和荊州徵調而來的糧草輜重都是由武關而入長安,再由長安送到幷州,所以長安和三輔之地的安全和穩定非常重要,它直接關係到了北疆大戰的成功與否。然而,由於北疆戰事曠日持久,再加上最近青徐兩州蟻賊暴亂,朝廷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那兩個戰場上,這讓盤駐在金城和隴西的西涼叛軍認為有機可圖,他們正在蠢蠢欲動,大有捲土重來之勢。蓋勳懇請天子,此時不要抽調前將軍董卓北上,還是從京師徵調北軍西進涼州為宜。

大將軍何進第三次奏請陛下,願意率軍出京抗敵。

天子笑道,現在鮮卑人、匈奴人還有東羌人都在陰山以南黃河以北一帶和鎮北將軍的大軍互相對峙,北地郡會有幾個入侵胡人?這些邊郡的府衙官吏都給胡人打怕了,看到漫天的灰塵就說是胡人大軍來了,聽到戰馬嘶鳴就說是胡人入侵了,哪裡有那麼多胡人?大驚小怪幹什麼?小題大做。

「下旨,讓前將軍董卓派一萬人馬前往北地郡駐防,如果有胡人騷擾,就把他們趕走。」

太尉馬日磾,司空丁宮和太僕楊彪紛紛勸諫陛下還是慎重一點好,免得西涼戰事再起,耽誤了北疆大戰,那北方四郡的收復就遙遙無期了。天子說,北軍一旦出動,京畿就沒有御守兵力了,而且,北軍一動,軍資無數,朕的萬金堂支付不起,沒錢。此議作罷。

大將軍何進心驚膽戰地回到了將軍府。何顒安慰道,大將軍不要著急,一定會有機會的。他雖然臉上帶著笑意,嘴上說得很自信,但心裡其實一點底都沒有。他和張邈等人好不容易想了這麼個主意,袁隗和他幾乎調動了關中關西和西涼所有的力量,結果讓天子隨便一句話就打發了。天子難道真要冒著洛陽大亂的危險,以平定青徐叛亂為由徵調鎮北將軍率軍南下,伺機用武力解決大將軍和北軍?難道天子要放棄北疆大戰先確立皇統?天子如果要先確立皇統,那就打亂了士人利用皇統之爭同時剷除奸閹和外戚的如意算盤。士人們考慮到將來奸閹的勢力更加不可控制,他們肯定不會答應天子廢嫡立庶,如此一來,洛陽就亂上加亂了。天子如果為了皇統而對士人大開殺戒,在如今大漢國叛亂四起風雨飄零之際,後果就很可怕了。

何顒一籌莫展,袁隗、馬日磾和盧植等一幫大臣也是彷徨無計。西涼叛軍會不會再次舉兵叛亂?這可是北軍唯一的出京機會了。何顒甚至非常後悔當日奉旨招撫西涼叛軍的時候,為了平息洛陽不利於大將軍的那些謠言而和王國韓遂翻了臉。如果沒有翻臉,今天的事就還有挽救的機會,也不至於象現在這樣束手無策。

天子回到御書房的時候,小黃門蹇碩疑惑地問道:「陛下為什麼還不把北軍送出京城?機會一旦錯過就沒有了。」

天子看著蹇碩,臉上憂色重重,很長時間沒有說話。蹇碩的忠心是勿庸置疑的,但他的才智確實令人失望,如果蹇碩有一半皇甫嵩和盧植的本事,自己就可以天天待在後宮裡逍遙快活,不必這樣事必躬親,殫精竭慮了。

當初天子棄用趙忠張讓這幫老中官,除了因為這些人權勢熏天為所欲為,個人勢力盤根錯節無法控制,和士人結仇甚深等原因外,更主要的就是因為這些人老了,糊塗了,無論精力還是才智都退化了,這些人久處權欲之中,早已腐蝕爛透,很難給自己什麼助力。天子現在需要的是象過去的曹騰,後來的呂強那樣能夠為士人所接受的中官,只有這樣的中官掌握了內廷,士人才會暫時放棄對中官的仇恨,才會放棄對中官的殺戮。只要內外廷和諧相處,小董侯繼立皇統還不是水到渠成之事。天子觀察了很長時間,最後挑選了文武雙全的蹇碩。他希望蹇碩即使不能做到象曹騰那樣擁有眾多的名士門生,但最起碼也要象呂強一樣成為名士大儒願意接納的物件,這樣蹇碩控制內廷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後就可以成為自己的一大助力。

但事實讓天子非常失望。蹇碩初期很猖狂,直到自己的叔父違法後被時為洛陽北部尉的曹操杖擊而死後,他才有所收斂。至今,蹇碩雖然沒有什麼惡名,但也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功績,平庸之材而已。因為他是天子的心腹,新一代中官中最有權勢的閹人,所以內外廷官員都對他敬而遠之,輕易不和他交往。老中官和他們的門生故吏對他小心戒備,時刻提防著他。外廷官員把他歸為奸閹一流,雖然個人間沒有仇怨,蹇碩也沒有非常惡劣的干涉朝政之舉,但還是非常痛恨他,要殺他而後快。他是士人們決心要剷除的第一個奸閹。今日的蹇碩,沒有顯赫的勢力,沒有內外廷的支援,也沒有出眾的才華,但他的忠心卻足以讓天子聊以自慰。

天子想,只要蹇碩對自己忠心,自己就可以給他權力,只要蹇碩有了權力,即使他沒有才華,也一樣可以幫助自己。相比起來,天子寧願用一個忠心耿耿的庸才,也不願意用一個兩面三刀的天才。

天子搖搖頭,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拍拍蹇碩的肩膀說道:「北軍即使出京了,但它還在何進的手上,還是一個很大的隱患,朕要把何進逼得肝膽俱裂,讓他一心只想著逃出京城為止。到那時,朕就是給他五千人,他也會感激涕零的。」

蹇碩恍然,他遲疑了一下,問道:「陛下,我們手上還有西園軍……」

「朕組建西園軍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天子打斷蹇碩的話,笑道,「洛陽不能亂,洛陽一亂,朕就控制不住局勢了,所以朕組建西園軍的目的就是為了今天逼迫北軍離京。只要北軍離京,西園軍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

「陛下,我們手上怎能沒有軍隊?」

「愛卿,北軍走了,西園軍還在,那麼西園軍就成了洛陽大亂的隱憂。洛陽除了南軍,不能有任何軍隊。沒有軍隊,洛陽怎麼亂?」天子說道,「愛卿難道以為朕可以控制西園軍?」

蹇碩心神俱震,目瞪口呆地望著一臉嘲諷的天子。

「愛卿為人忠厚,將來要吃虧的。」天子說道,「西園軍裡的軍司馬,假司馬,軍侯,假軍侯,還有許許多多的屯長,都是什麼人?是誰的人?士卒們天天跟誰在一起訓練?天天聽誰的軍令?他們有幾個人認識西園軍的校尉?」

天子看看蹇碩笨拙的表情,微微一笑,繼續說道:「一旦出事,西園軍的校尉恐怕連軍營都進不了。除了南軍將士,我們沒有可以信任的軍隊,愛卿明白嗎?」

蹇碩手足無措地點點頭。

「北軍出京後,徵調西園軍駐守京畿八關,西園軍八校尉隨軍駐關,沒有朕的聖旨,任何人不得離開關隘一步,否則誅殺九族。」

蹇碩擔心地說道:「陛下,西園軍士卒才訓練兩個月,讓他們駐守八關……」

天子啞然失笑道:「愛卿擔心什麼?朕有鎮北將軍十幾萬雄兵,難道還怕蟻賊破關而入?西園軍將士如果訓練成精銳,朕還不敢讓他們駐守京畿八關了。」

「陛下說到鎮北將軍,臣倒想起一件事。最近京中傳言,說李將軍不費吹灰之力就拿回了盧龍塞是因為和鮮卑的慕容風有勾結……」蹇碩小心翼翼地看看天子的臉色,說道,「陛下,這傳言雖然是假,但鎮北將軍手握十幾萬雄兵……」

「愛卿真是庸人自擾。北疆大戰結束後,鎮北將軍自然要回京任職。你看,李將軍是做衛尉好還是做光祿勳好?」天子笑道:「不過,他做九卿太年輕了,還是先在朕身邊做個尚書僕射,你看如何?」

蹇碩驚訝地說道:「陛下,李將軍功勳顯赫,讓他做個尚書僕射,未免……」

「官太小?」天子笑道,「不錯了。他屢此違抗朕的聖旨,雖然朕沒有追究,但朕都記在心裡。等他凱旋迴朝,朕就和他算總帳。不過話說回來,他還是待在朕身邊好,免得被人殺了。他要是死了,大漢國的仗將來靠誰去打?你去嗎?」

大漢國中平五年(西元188年)十一月。

本月初,大漢國再有叛亂。

兗州東郡三十萬災民暴亂,他們高舉黃巾大旗,四下攻殺。接著黃河兩岸的流民群起而響應,暴亂規模越來越大,逐漸蔓延到了冀州的魏郡,京畿的河內郡。黑山黃巾軍在白繞的率領下,趁機下山攻城拔寨,擄掠州郡。一時間,京畿震駭,洛陽恐慌。

西涼叛軍首領王國韓遂馬騰集結五萬大軍,夥同兩萬西羌鐵騎,殺向了漢陽。董卓本來只有兩萬人馬,上月底他接到天子的聖旨後,派牛輔帶著李傕(讀jue)、郭氾和樊稠,還有一萬人馬到北地郡去了。他手上只有一萬人,自然不是西涼叛軍的對手。董卓也不打了,帶著一萬人馬直接撤到了槐裡,把西涼拱手相讓了。他上奏陛下說,自己的軍隊太少,還是護守長安和保護皇家諸陵為好。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大臣們更是忙作一團,緊急商量應對之策,只有天子恍若未聞,天天帶著一幫大小中官、宮女嬪妃飲酒作亂,逍遙快活,連朝會都不去了。

天子不去參加朝會沒有關係,尚書檯、三公府還有九卿大臣們自會處理國事,但天子不給錢平叛,那就是大事了。沒有錢,怎麼平叛?太尉馬日磾說,北疆大戰的籌備事宜不是暫停了嗎?現在這種形勢下,出塞作戰已經根本不可能,陛下再怎麼昏庸也不會糊塗到這種地步。乾脆,就用北疆大戰的錢。大司農袁滂哭喪著臉說,陛下說暫停北疆大戰後,就沒有再向大司農府輸送錢財了,國庫空了。司空劉弘說,今年各州上繳的賦稅呢?袁滂說,距離洛陽較遠州郡的賦稅還沒有入庫,洛陽附近州郡的賦稅我們已經提前支用了,幾個賦稅大州象冀州兗州因為今年遭受水災都已經免徵賦稅,所以現在國庫裡一個錢都沒有。

太尉馬日磾、司徒丁宮、司空劉弘帶著九卿大臣要覲見天子。小黃門蹇碩跑到內宮哀求了很長時間,最後沮喪地跑出來說,天子和幾個嬪妃玩累了,睡覺了。大臣氣得血都吐出來了。

這時,鎮北將軍李弘報捷。鮮卑人撤離漁陽,廣平,大軍一路高歌猛進,順利收復燕山以南的大片疆域,現在大軍已經逼進了鮮卑邊境的白檀城。趙雲率領鐵騎由盧龍塞出關,正在往東攻擊遼西。晉陽中郎將徐榮報捷,閻柔、楊鳳和射纓彤率軍順利收復雁門郡以北的所有疆土,目前大軍正在逼近定襄郡首府善無城。

天子非常高興,出宮上朝。他下旨重賞在北疆邊郡奮戰的將士,特意遷升玉石為中郎將。另外,天子考慮到國內叛亂迭起,命令李弘不要率軍進入遼西遼東平叛,而是儘快率軍回到幷州,至於遼西遼東的平叛重任就交給幽州牧劉虞。天子同時命令徐榮結束雁門郡戰事,立即趕到河東集結兵力,準備西進涼州平叛。

皇甫嵩立即勸諫天子,說鎮北將軍的軍隊連番大戰,早已疲憊不堪,還是駐守北疆震懾胡人為好,免得大軍一走,鮮卑人和匈奴叛軍再次寇邊。他認為應該讓北軍去西涼平叛。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值此國家為難之際,北軍怎能苟安於洛陽?

馬日磾也說,北軍出征之後,洛陽還有四萬西園軍,黃河以北也還有鎮北將軍的大軍,有這麼多軍隊護衛京畿,洛陽當然是固若金湯,穩如磐石了。陛下無須擔心。

大將軍何進第四次跪倒朝堂之上要求率部出征,為國效力。何進苦苦哀求,聲淚俱下,磕頭不止,額頭撞破之後更是血流滿面,看上去慘慼戚的,令人頗為不忍。

天子大為感動,急忙跑到何進身邊把他扶了起來,連聲說道:「愛卿何苦如此,朕答應你,朕答應你出征。」

天子面對眾臣,大聲問道:「如今西涼有王國和羌人的叛亂,冀兗兩州又有蟻賊叛亂,諸位愛卿看看,北軍是去西涼戰場還是去冀兗兩州?」

何進心裡一沉,暗暗叫苦。皇甫嵩和盧植也是面面相覷,心裡又驚又喜。驚得是陛下竟然藉此良機將北軍一分為二。這樣一來,陛下不但把北軍精銳盡數送出了京城,而且還大大削弱了何進的實力。何進實力驟減,北軍即使在外,也無法對洛陽構成威脅了。喜得是北軍一分為二之後,另外一軍必定要人統帥。放眼朝堂,現在有幾個大臣可以率軍出征?皇甫嵩、朱儁或者是盧植,聊聊數人而已。但不論是誰統軍出征,這一半北軍的實力算是緊緊地抓在了士族手中。如果士人手中內有西園軍外有一半北軍,伺機剷除奸閹和外戚的勝算就大大增加了。

朝堂之上這一刻非常安靜,各人都在想著各人的心思,誰都沒有回應陛下。

天子慢慢走回案几之後,閉目養神,等著人說話。什麼結果他早就知道,他已經不願再說廢話了。他現在只想知道李弘什麼時候能回來。只要李弘回到幷州,他就可以召集大臣們商議皇統的事了。

何進心裡冷得象冰,身上卻汗流浹背,額頭上火辣辣的傷痛刺激他幾乎痛苦得要窒息了,他急促得喘息著,腦海中一片混亂,根本無法思考。他第一次感覺到了皇權的威力,無法震撼的威力,他突然知道了權勢傾天的大將軍竇武在面對一卷小小的天子詔書的時候心裡是怎樣的恐懼和無奈。大漢國最厲害的不是眼前的這個天子,也不是自己這個大將軍,而是那看不見摸不著的皇權,神聖而無堅不摧的皇權。何進聞到了血腥,聞到了死亡的氣息,他彷彿看到埋在芒山亂墳崗裡的竇氏一族在悽慘哭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