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長時間,左彥才小聲說道,老大人,陛下在聖旨裡說了,此次遷移災民一是為了戍邊二是為了防止災民暴亂,囑咐我們務必要安置妥當,並沒有提到要給我們安置災民的錢。根據朝廷現在的狀況,朝廷自己賑災都難以為繼了,更不要說給我們錢了。其實,沒有錢目前不是我們最大的難題,我們目前最大的難題是沒有耕地。去年,為了安置流民,我們把二十五萬屯田兵遷走了二十萬,這次大戰之後,我們把最後五萬屯田兵也遷走了,典農中郎將府也遷到安邑去了,但就是這樣,耕地還是不夠。現在,黑山上流民還在陸續下山,冀州和幽州的流民也還在絡繹不絕地趕來,太原和上黨兩地的人口越來越多,我們早已承受不住了。
李瑋嘆道,如果我們現在能把北方四郡全部收回來,或者至少把雁門郡以北的疆域收回來,我們至少可以把從北方逃難而來的幾十萬人口遣送回原籍,然後我們再把一部分災民北遷,那麼太原和上黨兩郡的人口和土地的問題就解決了。到那時,該放牧的放牧,該屯田的屯田,幷州的形勢可以因此而迅速得到好轉,屯田更是可以早一點看到成效。
徐榮聞言微微一笑,悄悄對李瑋做了個讚賞的手勢。昨天鎮北將軍府參加議事的幾位幕僚齊齊望向了李瑋。李瑋此時說出這話可不是隨口一嘆,而是大有深意。各人眼神複雜,心情都很沉重。
熟知北疆的趙岐聽到李瑋的話,白眉緊皺,閉目沉思。
唐放緩緩說道,現在收復北方四郡根本不可能,大漢國目前還沒有這個能力,如果要出塞作戰,至少也要十年之後。六十萬流民很快就要進入幷州,我們急需解決的是他們的生存問題,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們還是說一點現實的問題吧。依我看,西河郡的黃河兩岸可以開荒墾地,雖然安置不了六十萬人,但至少可以安置一半人口。剩下的一半,我看是不是上書陛下,把他們遷到河東?
謝明立即反駁道,如果陛下同意把災民遷到河東,還不如就近把他們遷到河內、河南,就是豫州也可以。陛下為什麼要花費許多錢財把他們千里迢迢的送到幷州?陛下是擔心災民暴亂,禍亂京畿啊。這是陛下遷移人口到幷州的最主要原因,戍邊屯田不過是個藉口而已。另外,河東現在已經有了八萬黃巾軍,十二萬屯田兵,王屋山還有白波黃巾的殘部在活動,在這種情況下,陛下和朝廷會同意把災民遷到河東?那不是花錢找禍事嘛。陛下有意把典農都尉府改為典農中郎將府,還不就是為了安撫黃巾軍和屯田兵,擔心他們鬧事。還有,河東的人口本來就很多,汾河兩岸的荒地也都被典農都尉府徵用做了軍屯用地,河東已經就沒有多餘的土地安置災民了。要安置六十萬災民,只有幷州自己想辦法。
張燕看著唐放,驚喜地問道:「西河還有地方可以墾荒?」
由黃巾軍主管的太原和上黨兩郡一下子來了六十萬災民,這讓張燕束手無策,要不是他上面還有鎮北將軍府頂著,他幾乎要崩潰了。
唐放點點頭,說道:「從墾荒開始做起,直到屯田成功,我們要耗費驚人的錢財,因為早期必須要開荒,要開挖溝渠,否則沒有可耕種的地,也沒有灌溉耕地的水。太原和上黨兩地的屯田就沒有這個麻煩,因為前人給我們留下了足夠多的荒地和溝渠,給我們節省了大量的時間和錢財。」
李瑋說道:「西河屯田,不但解決不了六十萬災民的生存問題,還給幷州增加了巨大的錢財負擔,更嚴重的是,它的耗費會直接葬送太原和上黨兩地的屯田。幷州可能因為這個花錢的無底洞而被徹底拖垮。所以我認為西河屯田的錢除非由朝廷開支,否則,我們絕不能行此下策。」
丁原一聽說要在西河屯田,心裡非常緊張。西河歸他管轄,如果徐榮和趙岐同意,他就有得忙了,而且還不一定能忙出什麼好處,一旦災民在西河暴亂,他就徹底完了。他的身份可不能和李弘、張燕、趙岐三人比。這三人一個比一個牛,自己算哪根蔥?所以丁原急忙跟在李瑋後面反對,而且反對的聲音還特別大,理由也特別充分詳細,他明確提出用收復北方四郡的辦法來解決幷州和北疆的所有問題。最後他說,相比出塞作戰收復失地,我們的耗費要比在西河屯田少得多,而且,我們奪回北方四郡之後,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幷州的人口和土地問題,可以穩定整個北疆,可以解決胡人頻繁入侵問題,甚至還可以鼓舞民心,重振大漢天威。
左彥立即反駁道,北疆的危急形勢並沒有因為雁門關大戰的勝利而得到任何改善,現在將軍大人還在幽州奮戰,麴大人還在長城要塞平叛,目前不要說出塞作戰了,就是能保住幽州中部的郡縣就已經非常不錯了。
丁原說,如果將軍大人在幽州平定了叛軍,收復了漁陽和盧龍塞呢?
左彥說,既便將軍大人在幽州大勝了,但出塞作戰需要多少錢?需要多少軍隊?需要多少糧草輜重?需要多少民夫?需要多長時間的準備?我們辦得到嗎?
丁原說,去年的西疆大戰,今年的雁門關大戰,鮮卑人都敗了,而且他們損失慘重,應該沒剩下多少鐵騎了?現在北疆的軍隊人數佔有絕對的優勢。將軍大人有數萬鐵騎,張大人也有九萬黃巾軍,出塞作戰的軍隊數量絕對不成問題。民夫就更不是問題了,現在我們手上就有六十萬災民,再加上去年逃難進關的北方四郡的百姓,我們至少可以徵集三十萬到四十萬人的民夫。出塞作戰的確需要很長時間的準備,但如果我們現在開始做準備,到明年春天就差不多了。
左彥追問道,打仗用的錢呢?糧食呢?軍械呢?
丁原想了一下,說道,從本朝大軍過去出塞作戰的經驗來看,如果將軍大人帶十萬大軍出塞,從春天打到秋天,用七到八個月的時間,大概需要消耗軍資五十億錢到六十億錢,如果有超出的話也不會超出很多了,因為我們的目的只是收復四郡失地,打到陰山就可以不打了。至於糧食,今年十月各地州郡秋收之後,我們就可以大量購買囤積了。還有就是軍械。我記得你們鎮北將軍府不是擴大了晉陽軍械作坊,還在安邑新建了一個很大的軍械作坊嗎?由這兩個作坊日夜趕製,再加上從各地州郡武庫裡徵調一批,數量上應該綽綽有餘。
左彥搖頭苦笑,問道,錢,最關鍵的是錢,這幾十億錢從何而來?
丁原臉色的興奮之色頓時一掃而光,不做聲了。
左彥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道,這仗不是我們大漢國打不起,這幾百萬災民也不是我們大漢國沒有能力賑濟,而是這錢都不在我們大漢國的國庫裡,這糧食也不在我們大漢國的糧庫裡。一邊是邊郡丟失,難民哀號,一邊是金錢如山,糧食發黴。這就是今日的大漢國。我記得本朝武皇帝的時候,也碰到過今天這種情況,武皇帝要打仗,卻沒錢,大司農府,少府都沒錢,於是武皇帝一生氣,鹽鐵官營了,鉅商富賈也被抄殺了。但今天大漢國的情況卻比武皇帝的時候要好,因為陛下手裡還有錢,少府庫裡還有錢,還有很多很多的錢。就拿這次賑災來說,陛下和少府就出了三十億錢,按道理有這三十億錢,賑災基本上就夠了,但為什麼陛下和朝廷還要讓六十萬災民背井離鄉千里迢迢遷移到幷州呢?
為什麼?大帳內的人心裡都清楚。
左彥接著說道,這是天災,更是人禍,就象這戰火紛飛的北疆,其緣由不是胡人的入侵,而是大漢國的人禍,但陛下和朝中的大臣們猶嫌我大漢國的人禍不足,更把六十萬災民遷到這旦夕不保的北疆來,大漢國危矣。他看看丁原,搖頭道,如果此時再出塞作戰,大漢國不是危矣,而是非常危矣。
他鄭重地看看帳內眾人,大聲說道,攘外必先安內,此時正值大漢為難之際,國內動盪不安,我們即使有這六十億錢,也不能出戰。本朝初年為平匈奴之禍,文、景兩代皇帝隱忍幾十年以穩定國內,直到武皇帝時國泰民安了,才開始出塞作戰。先祖的致勝之道,難道還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