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第二天,從洛陽的北宮來了一位小黃門,要求徐榮、張燕、趙岐、張白騎和丁原五位大人一起接旨。

張燕、趙岐、張白騎和丁原匆忙趕到龍山大營。小黃門看到五位大人都聚齊了,連忙宣旨。

天子遷護田校尉趙岐為護田中郎將,典農都尉張白騎為典農中郎將。

天子同意徐榮的奏請,把八萬黃巾軍和太原的五萬屯田兵都遷到汾河兩岸屯田,同時把典農中郎將府也遷到河東郡的安邑城。

小黃門接著又拿出了一道聖旨:天子要求幷州安置六十萬災民。

這次鎮北將軍府上上下下不是瞠目結舌,而是魂飛天外了,就連徐榮都神情大變,驚恐不安。聖旨從頭到尾,絕口不提一個錢字,說白了,六十萬災民是死是活,都是你鎮北將軍府的事了。李瑋說了一句很白痴的話,我鎮北將軍府只管三州兩郡的兵事,不管民事,這安置災民的事好象不該我們管吧?

前來宣旨的小黃門和顏悅色地笑道:「司馬大人,這聖旨可是陛下給你們鎮北將軍府的啊。如今這晉陽一地有四府,四府又以鎮北將軍府為首,你們不管難道還讓職權最小的幷州刺史府管嗎?」

宣旨的小黃門堅決拒絕了徐榮的挽留,連飯都沒吃,掉頭就回河東了。他看到大營裡到處都是髡頭胡兵,想起幾位中官的慘死,早就嚇得心驚膽戰了。

五位大人和鎮北將軍府的掾史們齊聚一堂,個個面色凝重,一言不發。

去年,李弘和部下們為了安置百萬流民屯田,幾乎想盡了一切辦法弄錢,最後就差沒去搶了。截止到現在,鎮北將軍府已經欠下了各地鉅商富賈的鉅額外債。雖然說目前府庫裡還能拿出錢,但那都是借來的錢,是要還的,而且,到了十月,要收割穀物,要播種冬小麥,到了冬天,還要修繕溝渠,這些事都是要急著用錢的。如今,天子和朝廷突然送來六十萬災民要求幷州妥善安置,這到哪裡弄錢去?

趙岐忽然低聲說道:「子將先生來晉陽已經好些時日了,我應該去問問他,問問他哪裡能弄到錢?問問他幷州會不會出事?」

謝明小聲安慰道:「老師不要太過憂慮,辦法總還是有的。說到課數之術,老師,蔡先生,襄楷大師都是此中高手,你們都看不出來,許先生也未必……」趙岐神情痛苦地連連搖頭,謝明趕忙不再說話了,以免讓老師心煩。

丁原苦笑道:「算了,無論子將先生怎麼說,六十萬災民都要安置,還是先籌錢籌糧吧。」丁原看上去愁眉不展憂心忡忡,其實心裡還是很輕鬆的。他的刺史府上有鎮北將軍府、平南中郎將府,護田中郎將府,這六十萬流民和他們都有關係,和自己卻一點關係都沒有。他這個刺史府本來就是一個擺設。

雁門關大戰之後,他的河內兵基本上死傷殆盡,除了帳下幾個掾史軍官,士卒幾乎全部陣亡了。也正是因為河內兵打完了,他又榮立了戰功,司空丁宮才有了很充足的理由舉薦他為幷州牧。州牧主掌一州的軍政大權,但現在幷州情況很特殊,有鎮北將軍府主掌兵事大權,有平南中郎將府主掌黃巾軍和太原上黨兩郡的軍政大權,有護田校尉府主掌民屯大權,還好現在典農都尉府遷到了安邑,否則還多一個主掌軍屯大權的。在這種複雜的情況下,如果再任命一個幷州牧,那幷州的事就顯得更復雜了,各府之間權力交叉,責任不明,非常容易發生矛盾。天子和大臣們商議了很長時間,考慮到州牧這個官職可能會引起幷州各府的誤會,最後還是決定讓丁原由武猛都尉遷任幷州刺史了,官秩中兩千石的刺史,主管除太原和上黨兩郡以外的其他郡縣的軍政大權。雖然不是州牧但也和州牧的職權差不多,還是可以掌控雁門、西河、上黨三郡的郡國兵。幷州其他幾個郡縣不是被胡人佔據了就是隸屬平南中郎將府,所以他這個州刺史其實做得很沒意思,自己唯獨可以說說話的三個郡還有一半在胡人手上,另外一半也是貧瘠荒涼,郡國兵更是在雁門關一戰全部打完了,整個刺史府就是一個空架子。

大將軍何進為此事還特意寫了封書信給丁原。他安慰丁原說,朝中目前沒有九卿的位置,暫時就在幷州待著靜待時機。不過他提醒丁原,考慮到將來的事情,幷州的郡國兵還是要再建的,不能把所有的重要關隘城池的駐防都交給鎮北軍和黃巾軍。丁原心領神會。大將軍何進在書信的最後說,陛下的西園軍還空了一個軍司馬的位置,如果你有合適人選,就叫他儘快來京城,我好讓人安排進去。丁原很高興,特意挑選了張揚。張揚是他的弟子,這次又立了戰功,對自己又忠心,最是合適不過。

那天丁原跑去祝賀雁門太守郭蘊封爵劇鄉侯,喝酒時他無意間對郭蘊說起了此事。郭蘊說,能進西園軍任職,那可是前途無量了。你既然和大將軍、司空大人很熟,能不能幫我一個忙,也給我舉薦一個人,就是張遼張文遠,他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了。丁原不好拒絕,說,行啊,我給大將軍和司空大人寫封信,張遼即使不能進西園軍任職,也可以進大將軍府或者司空府任職掾史,那也非常不錯嘛。郭蘊大喜,連聲感謝。他突然想起勇猛無敵的呂布,於是問丁原,這麼好的機會,你怎麼不給呂布啊?丁原不屑地說,他身上有匈奴人的血,靠不住,不能用,叫他衝鋒陷陣殺殺人還可以。郭蘊恍然大悟,原來呂布是半個匈奴人,怪不得那麼厲害。不過他對丁原如此對待呂布很不舒服,他是北疆人,對有胡人血統的漢人向來沒有任何歧視。丁原看到郭蘊很高興,趁機提到重建郡國兵的事。郭蘊早有這想法,在他看來,句注要塞當然用自己的將士駐守最安全。兩人隨即合計如何向徐榮開口要錢。

丁原興沖沖地跑到龍山大營,準備把重建郡國兵的事正式向徐榮提出來,希望得到鎮北將軍府的軍資支援。結果天子的這道聖旨給他澆了一盆冷水。現在不要說重建郡國兵了,就連大家能不能吃飽肚子都成問題了。

趙岐聽到丁原說要想辦法籌錢籌糧,頓時滿臉的愁容變成了滿臉的怒氣,「錢,糧,我大漢國多的是。大漢國的國庫空了,但陛下萬金堂裡的錢帛絹繒卻堆積如山;州郡的糧庫空了,但各地鉅商富賈私庫裡的糧食卻多得發黴變質。我大漢國在日益衰敗,我大漢國的百姓在飢寒交迫,但我大漢國的天子、大漢國的權貴富豪們卻日進斗金,生活奢淫。這個世道如今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我大漢國長此以往,國家危矣,社稷危矣。」

「籌錢籌糧?到哪裡籌?難道要我們去搶去偷去貪贓枉法嗎?陛下和朝中的大臣們太過份了。冀州這幾年戰火不斷,可能的確無力賑災,但司隸、豫州、兗州、青州、徐州,哪一個不是我大漢國富庶之地?難道災民不能南下遷過黃河?為什麼非要遷到荒涼貧瘠、戰火紛飛的幷州?」

「戍邊屯田?這也叫戍邊屯田?這是把幷州一百多萬百姓往死路上推啊。去年我們是怎麼熬過來的?從太行山上下來的那些流民一天只吃一餐飯,他們就是靠那可憐的一餐飯撐過了漫長的冬天。北疆的大軍將士們也很苦,他們無論是打仗還是訓練,一天也只有兩頓飯,將軍大人甚至一天只吃三個黑餅。我看見將軍在李大人的喜筵上埋頭吃肉,我都想哭啊。一個堂堂的大漢鎮北將軍,竟然幾個月嘗不到肉味,說出去有人信嗎?」

「幷州這麼窮,為什麼還有官吏貪汙受賄?苦,就是因為太苦。所以將軍大人要殺他們的時候,我才極力反對。他們的錯可以原諒,因為是我們這些上官沒有把幷州的事辦好,沒有讓他們過上他們應該過的日子。我們不能因為將軍大人一天只吃三個黑餅,不能因為我捐出了全部家財只穿一件麻布舊衣就可以要求下官們也這樣做。他們的死其實是我們這些上官的錯。看看今天的幷州官僚,有幾個人因為吃不了這個苦而辭官離去?沒有,大家都在為幷州為大漢無怨無悔地盡忠效力。今天的幷州之所以有這樣的成就,和這些下官們的努力是分不開的。但是,我們這麼苦,有誰知道?有誰能理解?就在我們春耕之後,就在我們戰勝鮮卑人之後,就在我們以為可以鬆口氣的時候,陛下和朝廷卻給了我們重重一擊。送給我們六十萬災民?這就是陛下,這就是朝廷的大臣們對我們幷州的理解?這是要置我們幷州百姓於死地啊。」

「我們原先估計在最好最順利的情況下,幷州屯田五年可以見效,但現在不要說五年,就是十年都不行了。幷州增加六十萬人,屯田的難度不是翻一倍,而是翻了幾十倍。」

「我們要向陛下上書,要向朝廷要錢,否則,我們一年來的辛苦,一年來的心血統統白費了。」

趙岐怒氣沖天地發了一頓牢騷。大帳內諸人屏息無語,不敢做聲,擔心火上澆油激怒了老大人。這個時候老大人要是倒下了,幷州的事就更加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