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節

張白騎乾咳了一聲,低聲說道:「五萬屯田兵在兩天內殺死了對方兩萬人,戰果輝煌,他們個個都是大漢國的英雄,黃巾軍的勇士,他們沒有白死。」

「我的心是石頭?我心狠?」張燕眼含淚花,仰天長嘆,傷心地說道,「我要是心不狠,拓跋鋒今天怎麼會集結四萬人馬攻擊我們?我要是心不狠,昨天就動用黃巾精銳和弩車,鮮卑人今天還會攻擊我們嗎?鮮卑人會有這麼大的傷亡嗎?楊鳳現在還能守在積雲嶺上嗎?我要是心不狠,狡猾的拓跋鋒怎麼會上當?怎麼會被我們一擊而中,打得傷痕累累?我可以不犧牲這五萬屯田兵,但鮮卑人的鐵蹄不會不狠,他們會把我們這十萬人全部殺了,會把太原和上黨兩郡的百姓殺得屍橫遍野,你們懂嗎?」

「我們再退一步說,如果我們這五萬精兵不是百戰餘生的戰士,不是在幷州休整訓練了一年多,不是得到了晉陽武庫最好的武器,不是前面的五萬屯田兵給我們消耗了敵人的大量兵力,我們今天能成功重創四萬鐵騎嗎?」

「沒有鎮北將軍府,沒有將軍大人的信任,沒有徐榮左彥李瑋等大人鼎力相助,我們黃巾軍能打這一仗嗎?我們能打贏這一仗嗎?我們能為幷州百姓保家衛國嗎?我們黃巾軍能建下萬世英名嗎?」

「立即給我撤出戰場?」張燕面如寒霜,冷聲說道,「誰要是抗命不遵,斬!」

拓跋鋒、落置鞬落羅和一幫鮮卑首領站在雁鳴嶺上,望著遠處火光裡亂作一團的黃巾軍倉惶後撤,不禁面面相覷,驚疑不定。

落置鞬落羅匆匆趕到雁鳴嶺後,極度沮喪的拓跋鋒兩眼冒火恨不得一口把他吃掉。今天要不是落置鞬落羅的軍隊臨陣脫逃,鮮卑鐵騎極有希望擊破黃巾軍。只要擊敗了黃巾軍最後一道阻擊屏障,只要把黃巾軍徹底擊潰,幷州就唾手可得,而且整個北疆也將淪陷在鮮卑人的鐵蹄之下。

落置鞬落羅聽完拓跋鋒的抱怨,沒有生氣,他說了幾句話,讓盛怒之下的拓跋鋒逐漸冷靜下來。

從徐榮放棄雁門關,張燕阻擊雁鳴嶺,到楊鳳突襲積雲嶺,漢人一步步把鮮卑人拖到了敗亡的邊緣。現在回頭看看,漢人顯然為擊敗鮮卑人做了精心的準備,他們放棄雁門關雪藏黃巾軍,處處示弱,目的還是要把鮮卑人誘進幷州腹地,然後利用地形和人數優勢擊殺鮮卑人計程車卒,消耗鮮卑人的兵力,最終達到擊敗鮮卑人,趕走鮮卑人,穩定整個北疆的目的。落置鞬落羅說,現在要防備的不僅僅是越來越多的黃巾軍,還要防備其他漢人軍隊來增援,比如麴義的鐵騎,北軍的精兵,冀州的援軍。漢人人口多,隨便湊湊就能湊起幾萬人來打仗,還是放棄進軍晉陽,撤兵回草原吧。再打下去,人就打完了,後果不言而喻。

拓跋晦也改變了主意。今天面對的黃巾軍根本就不是黃巾軍,其戰鬥力之強悍甚至超過了豹子李弘的步軍。去年薄落谷大戰的時候,律日推演指揮三萬大軍最後差一點選敗了李弘的阻擊步軍,但今天的漢人軍陣實在太厲害了,他們在四萬鐵騎的攻擊下,不但沒被擊破,反而把鮮卑人打了出來,當時就算西部鮮卑的騎兵沒有臨陣逃跑,雙方打到最後的結局肯定也是兩敗俱傷。到那時,鮮卑人即使全殲了黃巾軍,也無力繼續南下攻到晉陽了。

今天的這五萬漢軍不但士卒善戰,武器犀利,而且還擁有弩炮。胡人都稱呼弩車為弩炮。在薄落谷的時候,李弘的步軍都沒有這玩意,可見這支軍隊的身份絕對不是黃巾軍,極有可能是漢人最精銳的北軍。這次又上了漢人的當,中了漢人的詭計。

拓跋晦對拓跋鋒說,昨天漢人用全軍覆沒的代價換取了今天一仗全殲一萬五千鮮卑鐵騎的戰果,指揮這場戰鬥的對方主將肯定不是張燕。張燕不會拿自己三萬黃巾士卒的性命當兒戲。目前看來,指揮這位戰鬥的漢將不但心狠手辣,而且還有全殲鮮卑人的決心。

落置鞬落羅極力勸拓跋鋒立即撤軍。他說漢人處心積慮地設下這一計,鮮卑人事先一點都沒有聽到風聲,可見漢人佈局精細,有絕對致勝的把握,是一個穩操勝券之局,也許後面還有我們不知道的殺著。如今之計,還是讓大王先集結兵力佔據積雲嶺,然後大軍會合,抱成一團,徐徐退出雁門關,穩住北方四郡為好。漢人的北疆遭此重擊,沒有十幾年的時間,很難恢復元氣。等十幾年後,北方四郡和幽州的部分州郡早就被鮮卑人牢牢佔據了,那時,漢人就是想奪回去也力不從心了。

落置鞬落羅的言下之意很明白,你拓跋鋒就死了稱霸草原的心,老老實實做個部落大人,跟在彈汗山後面混吧,想做鮮卑人的大王,門都沒有。

拓跋鋒的大軍今日一戰折損一萬兩千人,這讓他幾乎心痛的崩潰了。無論是西疆大戰還是攻打雁門關,他都沒有這麼大的損失。這次他帶了六萬多人野心勃勃地想實現自己的雄圖霸業,但轉眼之間自己的霸業就被漢人一刀砍光了,他連番大戰之後,六萬人之剩下一萬八千人不到了。加上留在部落內的一萬大軍,自己的軍隊已經不到三萬人了,靠這些人勉勉強強可以守住北部鮮卑,想草原稱霸根本不可能。他安慰自己說,只要留住這三萬人,守住北方四郡,將來自己還可以再徵漢奴,再徵領地上的匈奴人烏丸人,還可以聯合東羌人,匈奴人,只要自己有實力,休養生息幾年,還可以捲土重來。

他狠狠心,放棄了心中的慾望和仇恨,決定撤退。就在他安排撤退事宜的時候,卻聽說黃巾軍在撤退逃跑。拓跋鋒心中的慾望頓時就被重新點燃了。

遠處,黃巾軍正在焚燒帶不走的輜重大車,火光沖天。拓跋鋒興奮地指著前方說道:「黃巾軍到底支撐不住了。立即派人催促大王,速速前來會合。」

拓跋寒猛地抽刀狂呼:「我們打贏了,我們打贏了……」

落置鞬落羅搖搖頭,憂心忡忡地嘆了一口氣。拓跋晦站在拓跋鋒身後,神情凝重地小聲說道:「大人,漢人這是在誘敵。要是撤退,當然是偃旗息鼓,悄然而逃了,哪會鬧出這麼大動靜,好象擔心我們不知道似的。」

拓跋鋒回頭笑道:「漢人狡猾得狠,虛虛實實的,花樣一個接著一個。他們肯定是擔心我們銜尾窮追,所以才故意鬧出這麼大動靜,讓我們遲疑不決,不敢去追他們。但打仗靠的是實力,打不過就是打不過。」

「他們撤了,那積雲嶺上的黃巾軍呢?他們守在那個必死之地幹什麼?」落置鞬落羅聞言,不客氣地反問道。

「黃巾軍也是一盤散沙,各部小帥各有心思,號令不一。這年頭,有軍隊,有地盤,說話才有份量。」拓跋鋒不以為意,高興地說道,「大漢國的皇帝為什麼要招撫張燕的黃巾軍,還封他做了箇中郎將?還不是因為張燕有實力。如果張燕這一仗把黃巾軍打完了,你們再看看他的下場,不是逃進太行山,就是梟首示眾。」

「大人,想想白天的戰鬥,黃巾軍雖然沒佔據什麼優勢,但他們士氣高漲,還有威力驚人的弩炮,他們的損失即使很大,但也不至於狼狽而逃吧?」拓跋晦再次勸道,「大人,回頭吧。」

拓跋鋒猶豫了半天,斷然說道:「駐兵雁鳴嶺,等待大王前來會合。」

鮮卑眾將齊齊躬身聽命。

拓跋鋒望著落置鞬落羅說道:「目前,我們的損失還控制在可以承受的範圍內,大軍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依我看,我們還是再看看戰局的發展,看看積雲嶺上的黃巾軍是戰是退,然後再做打算。這仗,還沒有結束。」

大戰第四天,凌晨,雁門關。

慕容風駐馬山嶺之上,手指沐浴在夜色裡的雁門關,笑著對身邊的鐵鰲說道:「你看,雁門關。我們有幾年沒來了?」

「十年了。」鐵鰲手捋長鬚,大聲笑道,「自從大王檀石槐歸天之後,我們有十年沒來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