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節

張燕抬頭看看繁星點點的夜空,看看那輪混沌的弦月,突然指著對面火光閃爍的雁鳴嶺說道:「現在拓跋鋒在想什麼?」

「今天我們重擊了拓跋鋒,讓他損兵折將,明天,他的大軍將要幹什麼?拓跋鋒最大的可能就是急速回兵積雲嶺,和鮮卑大王魁頭南北夾擊,打通馳道,撤兵雁門關;其次,他可能向魁頭求援,等待魁頭的大軍前來會合,然後再次合兵南下攻擊;還有一個可能就是拓跋鋒惱羞成怒,乾脆孤注一擲,明天繼續強攻。」

「你們說,拓跋鋒會如何選擇?」張燕圍著火堆轉了一圈,看了每個將領一眼,繼續說道,「在雁門關的時候,斥候根據鮮卑各部的戰旗,推測拓跋鋒先後在雁門關外集結了大約六萬人,這幾乎是北部鮮卑的所有兵力了,也就是說,這次南下攻打雁門關,野心勃勃的拓跋鋒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趁著這次北疆大亂的絕佳機會拿下幷州,為自己將來雄霸大草原奠定堅實的基礎。」

「如果斥候對拓跋鋒兵力的判斷是正確的,那麼,我們現在就可以這樣測算,積雲嶺以北是魁頭的一萬五千人,積雲嶺以南是拓跋鋒和落置鞬落羅的三萬人。落置鞬落羅南下入侵所得的利益和拓跋鋒相比,微乎其微,所以他肯定要儲存自己的實力。如果現在落置鞬落羅手上還有一萬人的話,那麼拓跋鋒最多隻有兩萬人了,甚至還沒有兩萬人。拓跋鋒的六萬人被打掉了四萬,雖然有三萬是漢奴和其他各族的胡人,但他本部鐵騎至少已經損失了一萬多。按照去年他帶五萬人攻打彈汗山的事來看,北部鮮卑的兵力最多也就在六七萬之間。如今他的實力一落千丈,最多也就相當於一個部落大帥的實力了。在這種情況下,拓跋鋒可能已經意識到中了我們的殺敵之計。諸位如果是拓跋鋒,現在會怎麼做?」

「北部鮮卑沒有了實力,鮮卑大王魁頭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他。只要回到大草原,魁頭一定會召集其他部落痛擊拓跋鋒。落置鞬落羅做為部落大人,從自身利益考慮,他也未必會幫助拓跋鋒脫困。拓跋鋒為了自己的將來,為了保住北部鮮卑和自己在大草原的地位,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儲存現有的實力,立即回到北部鮮卑,做好迎戰魁頭的準備。」

「所以,拓跋鋒絕對不會孤注一擲再行出擊。現在,他為了儲存實力,為了安全回到北部鮮卑,肯定要和落置鞬落羅兩人駐兵雁鳴嶺,讓大王魁頭拿下積雲嶺。魁頭在不明雁鳴嶺戰況的情況下,極有可能按照他們原來的計劃,繼續猛攻積雲嶺,領兵南下會合。拓跋鋒希望魁頭和我們在積雲嶺打個兩敗俱傷,這對他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而我們也希望魁頭在猛攻積雲嶺的時候,拓跋鋒不會傾盡全力和他南北夾攻,這樣,楊鳳就可以集中力量重擊魁頭,達到我們大量殺死鮮卑人的目的。」

「但是……」張燕大聲說道,「誰能保證拓跋鋒不會傾盡全力和魁頭南北夾擊積雲嶺?這就是我們主動撤退的原因。我們佯裝軍心大亂,無力再戰的樣子倉惶撤走,拓跋鋒立即就會陷入兩難的境地。撤回塞外,他損兵折將,一無所獲,將來還要面臨其他部落的攻擊,死了這麼多人,最後撈到這樣一個悲慘的結局,他怎麼會甘心?不撤,拓跋鋒可以趁著我們即將崩潰的時候再來一次重擊,徹底擊敗我們佔據幷州,這樣,他出兵入侵的所有目的就全部達到了,有了幷州的人口和財富,他稱霸大草原的日子指日可待。這個時候,拓跋鋒會怎麼做?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催促大王急速南下和他會合,而且,他還不會派一個騎兵去支援積雲嶺。此時,對他而言任何一個士卒都是寶貴的財富了。」

「魁頭會幫助拓跋鋒打天下?魁頭會不計損失攻打積雲嶺?」黃庭遲疑了一下,誘惑地問道。

「對,這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張燕揮手說道,「打下幷州後,鮮卑各部如何重新分配領地,我們不知道,但我們知道魁頭不會幫助拓跋鋒強大起來,他只想在拓跋鋒沒有強大之前殺死他,除掉威脅彈汗山的這個禍患。現在鮮卑人合力入侵大漢國,魁頭做為大王,不能見死不救,更不能落進下石,否則回到大草原後他會失去一部分人心,魁頭一定會打積雲嶺,但他不會全力攻打積雲嶺。」

「幾天打下來,鮮卑人損失大了,而積雲嶺遲遲不能拿下,拓跋鋒也只好絕了貪念,心猶不甘的撤兵塞外。有這幾天的時間,我們可以得到充分的時間。只要拓跋鋒一撤,我們立即重整兵馬,窮追猛打,爭取在積雲嶺上,再次重擊拓跋鋒,我們即使打不死他,也要把他打個半死,讓他回到大草原後頂多就是一條野狗,被人追著四處逃竄。」

「如果拓跋鋒不上當,明天就集結重兵攻打積雲嶺呢?」張白騎擔憂地問道,「積雲嶺上只有楊帥的兩萬人馬是黃巾精銳,其他八萬人,包括彭帥雷帥的伏擊人馬都是屯田兵,實力非常弱,而且積雲嶺上也無險可守,如果楊帥遭到鮮卑鐵騎的南北夾擊,士卒們不堪重擊,一鬨而散,那麼,鮮卑人就不是撤兵出塞,而是要再次集結重兵南下了。昨天,我們士氣那麼高昂,但三萬屯田兵還是被鮮卑人席捲而淨。屯田兵的戰鬥力目前看來實在是不堪一擊,他們和當年追隨大賢良師舉兵起事的黃巾將士一樣,憑仗的就是勇氣和信念,而不是強大的武力。」

「讓襄楷大師到積雲嶺上給全軍將士鼓鼓士氣。」黃庭建議道。

「大師太累了,而且,大師現在趕去,也未必能起到振奮士氣的作用。」張燕搖手道,「我已經派人到積雲嶺去了,讓楊鳳告訴全軍將士,我們在雁鳴嶺打贏了,現在就看他們能不能在積雲嶺堵住鮮卑逃兵了。只要能殺死更多的鮮卑人,積雲嶺上的十萬大軍即使全軍覆沒了,我也在所不惜。」

眾將目瞪口呆地看著殺氣騰騰的張燕,無人再敢出聲,大帳內的氣氛一時間非常壓抑。

「拓跋鋒明天要是撤兵,我們追不追?」王當此時已經平靜了許多,他急忙追問道。

「追。」張燕毫不猶豫地說道。

「如果拓跋鋒明天再攻呢?」

「我們在五里亭誓死阻擊他。」張燕揮舞著雙拳,大聲叫道:「即使全軍覆沒,也在所不惜。」

「命令全軍將士,連夜撤退。」

黃巾軍將士聽到撤退的命令,頓時亂成了一團,激動的下級軍官和士卒們圍住各自的主將,高聲咆哮,甚至還有揮刀相向的。撤退?仗都打成這樣了還撤退?沒有人能理解,吼叫聲,痛罵聲,哭喊聲,響徹了黑夜。

各部將領無法執行命令,紛紛返回大帳和張燕商議。

於氐根一頭衝進大帳,對著張燕憤怒地吼道:「大帥,沒辦法撤,將士們都亂了,本來大家士氣高漲,準備明天誓死鏖戰的,但這麼一撤,不是士氣高漲,而是怨氣高漲了。」

張燕就象沒聽到似的,指著外面說道:「你帶人去看看那些戰車,能用的全部帶走。」

「戰車?」於氐根怒極而笑,「那也叫戰車?不要丟人顯眼了,就那破玩意,兩個輪子一塊板,那也叫戰車?不要說馬撞了,就是把個人砸下去,那馬車也會四分五裂。早知到這車陣擋不住鮮卑人,還不如當時一把火燒了。」

張燕笑道:「戰車?做一臺戰車要多少錢你知道嗎?不要說我們用不起,就是當年皇甫嵩帶著北軍打我們的時候也沒有。你不要瞧不起這些輜重車,釘上幾根長矛一樣好用。今天要不是這個車陣阻擋了一下鮮卑人的速度,我們的弩車能殺死那麼多鮮卑人?我們的將士會只有這麼點傷亡?」

於氐根十分不滿地說道:「大帥還心痛將士的性命?大帥把五萬屯田兵做誘餌,讓他們在兩天內被鮮卑人殺了個淨光,大帥還知道心痛將士的性命?大帥的心早就是石頭了。」於氐根停了一下,瞪著張燕,咬咬牙,突然又說道,「大帥現在不但心是石頭,連眼睛都瞎了。你什麼都聽鎮北將軍府的,根本不替黃巾軍考慮。李弘和徐榮用這種辦法,輕而易舉地就把我們黃巾軍殺了個乾乾淨淨,大帥,你的眼睛難道真的瞎了嗎?」

黃巾將領雖然心裡也有同感,但忽然聽到於氐根把這話說出來,大家還是很吃驚,一群人呆呆地望著於氐根,不知道如何出言勸阻。

張燕心神震怒,厲聲吼道:「你給我閉嘴。黃巾軍是什麼?黃巾軍是大漢國的黃巾軍,不管我們是朝廷的蟻賊還是大漢的邊軍,不管我們是生還是死,我們都是大漢國的人,即使我們臨死的時候都是逆賊,但那也是大漢國的逆賊,這一點,你能改變嗎?今天,當我們面對入侵的蠻胡,你竟然還說出這種話來,難道你忘記了你的祖宗,忘記了生你養你的父母嗎?我們和朝廷有仇,和大漢天子有仇,但我們和大漢國沒有仇,和天下的百姓沒有仇。黃巾軍為大漢國而戰,為天下百姓而戰,有什麼錯?即使二十萬人一戰而死,又有什麼錯?又有什麼不能?我的眼睛是瞎了,但比你們這些沒有良心,忘記了祖宗的人要清楚上百倍。」

張燕驀然面對眾將,縱聲吼道:「你們誰不是漢人,給我站出來!」

於氐根面顯愧色,低頭不語。王當、黃庭等一幫黃巾將領羞愧無言。大帳內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