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張純聽說漢軍鐵騎已經兵臨雍奴城下,燒燬了沽水河浮橋,立即就坐不住了。

李弘、鮮于輔,還有其他一些幽州將領熟悉幽州地形,他們大膽地派出騎兵奔襲自己的後方,出其不意地佔據了潞城,這已經是兵行險著了。這些奔襲的騎兵既沒有後援支援也沒有糧草武器的補充,他們佔據潞城之後能守住就很不錯了,但他們現在竟然還敢攻擊雍奴,意圖把自己的兩條後撤之路都堵死。他們到底有多少人?豹子這麼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是想逼著自己後撤還是想動搖自己的軍心?豹子難道想把自己留在薊城徹底殲滅?但他有這麼大的實力嗎?

斥候已經仔細偵查過了劉虞的情況。劉虞攻打涿城後損失慘重,北上薊城的人馬除了公孫瓚的三千騎兵,只有一萬步卒。這一萬多人明天就要和豹子會合,會合後雙方的實力對比並沒有發生明顯的變化,自己的十萬大軍依舊在人數上佔據很大的優勢。但有一點讓他很擔心,兩隻漢軍會合後,漢軍計程車氣會更加高漲,而自己的大軍士氣卻要受到打擊,尤其那些對決戰缺乏信心的部下,可能會更加惶恐不安,逃跑之念更甚。假如再讓他們知道了雍奴方向出現了漢軍鐵騎,沽水河上的浮橋也給燒了,估計十有八九有人要溜之大吉了。

張純思前想後,決定第二天主動出擊,搶在劉虞到達薊城和豹子會合之前展開攻擊。無論勝負,自己都可以重擊豹子,贏得撤退的時間。

就在張純決定主動進攻的時候,李弘也做了同樣的決定,他正在大帳內部署明天的攻擊方案。

目前,劉虞已經拿下涿城北上,距離薊城只有五十里,雙方明天就可以會合,而趙雲的鐵騎估計也已經趕到雍奴正在四處攻殺,現在叛軍腹背守敵,後撤之路危在旦夕,其軍心必定已亂。

「前天我們推進十里,叛軍列陣以待虛驚一場。昨天我們又推進十里,叛軍等了一天,身心俱疲。今天我們數次做出攻擊態勢,叛軍忙於招架,已經疲憊不堪。」李弘看看帳內眾將,笑道,「我們休息了三天,算是以逸待勞了。」

「如果我們等到明天和劉大人會合後,再對叛軍發起進攻,戰果一定更好。」宋文略顯遺憾地說道。

「我擔心他們軍心大亂後撤回薊城死守,那樣我們就麻煩了。」李弘解釋道,「叛軍的軍隊人數要多出我們一倍以上,就我們現有的兵力,一旦陷入攻城大戰,必定曠日持久。雖然這樣做最後我們也能擊敗叛軍,但一來我們沒有時間,我們要回援幷州,二來朝廷也沒有足夠的軍資和軍隊支援,第三個要擔心的就是鮮卑人,假如他們趁著我們和叛軍糾纏不休兩敗俱傷之際出兵入侵,幽州幾個邊郡必然要失,尤其是距離薊城千里之遙的遼東遼西。此時失去了,我們要想奪回來,不知道要到哪一年。」

「明天進攻。」李弘看了眾將一眼,揮手說道,「不論付出多大代價,務必擊敗叛軍。」

薊城上的天空湛藍湛藍的,萬里無雲。

叛軍在張純的指揮下,以六萬步卒為中軍,以四萬鐵騎為左右兩翼,大軍以品字行展開,沿著廣闊的平原推進五里之後停了下來。

對面三百步之外,漢軍已經列陣相候。雙方十五萬大軍相對而立,將士們各舉武器,神情肅穆。無數面五彩斑斕的戰旗迎風招展。大戰來臨前的緊張氣氛籠罩在方圓五里的平原上。

因為叛軍在人數上佔有絕對的優勢,所以張純打算在兩翼鐵騎的掩護下,以六萬步軍包圍漢軍的中軍步卒,然後予以圍殲。為了實現這一目的,他把步軍五營分成了左中右三陣。陳散的左營和鮮于平的後營為一陣,前後縱列,攻擊漢軍右翼;張勻的前營和田強的右營為一陣,前後縱列,攻擊漢軍左翼;劉始領中營居中,攻擊前進。

張純看了眾將一眼,微微笑道:「中軍的左邊有汗魯王和峭王的鐵騎,右邊是白琅王的騎兵,所以大家無須顧忌漢軍兩翼鐵騎的突襲,儘管放開手腳,全力進攻。」接著他提高聲音,大聲說道,「今日血戰,當擊殺豹子,大敗漢軍,以振我大燕國威。」

眾將轟然高呼,縱馬而去。

鮮于輔站在臨時搭建的木臺上,遠眺叛軍陣勢。

李弘不願意站在大軍後方指揮作戰,他用十分充足的理由說服了鮮于輔,然後帶著黑豹義從和劉豹的匈奴鐵騎列陣於大軍的右翼。他要親自上陣,和士卒們一起浴血奮戰。眾將士都熟知李弘的這種作風,如果他不親自執槍上陣,大家反而有點不習慣。沒有李弘在戰場上縱馬飛馳,眾將的心裡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鮮于輔收回目關,抬頭看了看天色。站在他身後的宋文和餘鵬緊張地對視了一眼,心裡感到有點窒息。大戰就要開始了。

漢軍的五營步卒位居中軍,左翼是聶嘯和姜舞的鐵騎,右翼是李弘和劉豹的鐵騎。五營步卒以顏良的中營居前,其後依次是高覽的前營,文丑的後營。兩側是鮮于銀的左營和華雄的右營。前中後三營縱向排列,密集列陣。

李弘、鮮于輔和眾將為擊敗叛軍商議了很長時間,最後考慮到叛軍人數佔優,遂選定了直接突破叛軍中軍,一擊而中的攻擊方案。雖然突破敵人的中軍很困難,但在如今叛軍軍心大亂的情況下,擊毀敵人的軍中,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殲敵效果。前中後三營一萬人在顏良的指揮下,負責擊破敵人中軍。

鮮于輔轉身望向後木臺後的戰鼓隊。百面戰鼓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身強力壯的戰鼓兵手舉雙槌,翹首以待。

鮮于輔揮了一下手。

霎時間,戰鼓擂響,驚天動地。

高順和李雲並肩站在大軍的最前列。

李雲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身高體闊,圓圓的臉,厚厚的嘴唇,滿臉的針須,神色剛毅。他回頭看看遮天蔽日的旌旗,然後盯著高聳的鎮北將軍大纛看了很長時間。

「子平,這仗打贏了,你還回去嗎?」李雲突然問道。

高順點點頭。李雲瞥了他一眼,小聲說道:「子平,我不回去了。」

高順扭頭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鎮北將軍為人寬厚,對待部下親如兄弟,在這樣的大人手下當兵,當然很舒心,就是戰死了,也心甘情願。那天李弘看到李雲之後,對他為了士卒而寧願得罪上官的事大加讚賞,李弘甚至說,如果在我的軍中出了這樣的事,我不但要殺了那個剋扣軍餉的軍官,還要封賞你。李雲當時就流淚了。他不是感激李弘對他的遷升,而是因為得到李弘的理解而流淚。

這次出戰,李弘本來打算把高順的一部人馬放在最前面。高順和部下的驍勇善戰給了李弘很深的印象。他對鮮于輔說,這是他看到的最厲害的攻擊部曲了。鮮于輔說,上次遭遇戰他們就已經受了損失,這次再讓他們打頭陣,河內兵會不會有意見?畢竟他們不是鎮北將軍府的直屬部曲。李弘也覺得自己的想法不近情理,隨即打消了這個主意。

高順和李雲聽說之後,馬上主動找到李弘,要求充當先鋒,李弘沒答應,後來還是高覽出面替他們說了話,李弘這才勉強答應了。高順打頭陣,緊隨其後的就是顏良的手下雷重、陳好和廖磊。為了箭頭的犀利,李弘把最精銳的部曲全部調到了最前面。

李弘對河內兵的照顧令高順和李雲很感激,為這種人打仗,死了也值。

「隨你吧。」高順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李雲的肩膀,「如果不死,你就留下來吧。」

「你呢?」

「丁大人對我恩重如山……」高順遲疑了一下,低聲說道。

「子平,丁大人需要你給他賣命,所以才把你放出來的,這也算恩重如山?」李雲打斷高順的話,氣憤地罵道,「他縱容部下剋扣軍餉,這種人……」

高順舉手製止了李雲繼續說下去,「此仗我要是不死,我回去,你留下,不要再說了。」

就在這時,攻擊的戰鼓聲驀然響起,全軍歡呼,吼聲如雷。

「兄弟們,殺敵了……」高順舉起長矛,振臂狂呼。

戰場上鼓聲四起,地動山搖,迎風飄揚的戰旗隨著急速行進的大軍迅速移動,讓人眼花繚亂。

雙方步軍幾乎同時起步,各自保持佇列,大步前進。

雙方相距一百五十步,漢軍停止行進,穩住陣形。漢軍的強弓手在各自上官的吼聲裡開始了急速射擊,長箭挾帶著駭人心魄的厲嘯飛上了天空,漫天的長箭彙整合了一片巨大的黑雲,遮天蔽日,呼嘯而下。叛軍步卒缺少盾牌,缺少衣甲,強弓幾乎沒有,還擊根本談不上,但他們自有他們的躲避辦法,士卒們有盾牌的舉起盾牌,沒有盾牌的舉起了厚厚的一塊木板,然後就是飛速狂奔,竭盡所能的飛速狂奔。只要逼近漢軍八十步,他們的弓箭手就可以還擊了。

漢軍的箭陣密集而猛烈,無休無止,在短短的幾瞬時間內,數萬支長箭衝上了天空,然後猶如狂風驟雨一般無情地釘射到狂奔的叛軍士卒身上。叛軍計程車卒們面對血腥的箭陣,無畏無懼地叫著吼著跑著,厲嘯而下的長箭就象一個個張開血盆大嘴的巨獸肆意地吞噬著一條又一條鮮活的生命,有的人被長箭洞穿身體倒飛了起來,有的人長箭惡狠狠地釘在了地上,更多的人中箭倒地後,被洶湧澎湃的人流踩成了血肉模糊的肉餅。

雙方相距八十步。

「起盾……」隨著一聲大吼,戰鼓雷動,所有計程車卒幾乎同時舉起了手中的盾牌。數萬面盾牌在士卒們的頭頂上形成了一片可以抵擋死神召喚的黑色盾陣,它就象由一片片黑色魚鱗組成的巨型鎧甲,罩在了漢軍士卒的身上。如此同時,在弓箭手的前面,也豎起了一道更大更高的盾牌,它們就象一堵黑色的高牆,密不透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