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劉備逐一檢視部下的裝備,每人雙刀,圓盾,手弩。軍侯關羽站在張飛身後,給他繫緊戰刀,小聲囑咐他跟緊自己,不要殺得性起四處亂竄。

張飛笑道:「雲長兄,我要是死了,你把我的屍體送回家。」

關羽瞪了他一眼,不滿地說道:「死就死了,哪裡不能埋骨?」

「我家離這裡近,只有十幾里路,你跑一趟就是了。你對我爹說,我在外面打仗很勇敢,沒有給他丟人現眼。」

「你丟人現眼的事做得少嗎?」關羽笑罵道,「叔父要是問起,我就說,翼德是掉進護城河裡淹死的。」

張飛白淨的俊臉頓時就拉了下來,他佯裝憤怒地說道:「你要是死了,我把你仍進河裡餵魚吃,反正你家在河東解縣,我也送不回去。」

關羽笑了起來,但臉上的表情很苦澀。張飛的話,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家鄉,自己的親人。他已經六年沒回家了,父母還好嗎?妻子還好嗎?眼前就是生死之戰,也許再也看不到他們了。

「雲長兄,這次要是沒死,我陪你回老家看看。」張飛看出了關羽心裡的憂傷,轉身安慰道。

關羽拍拍張飛厚實的肩膀,沒有說話。

關家世代都是鐵匠,關羽自小也就跟著自己的父親學打鐵。他年少時勇武有力,嫉惡如仇,好抱打不平,乃是當地有名的打架好手。十九歲那年,他到解城賣鐵器,看到一個老人被打得遍體鱗傷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關羽出於義憤,上去詢問。老人說自己是縣城學堂的先生叫韓正韓守義,他的女兒被城裡的富豪呂熊強佔蹂躪了,他跑到呂府去要人,結果不但要不到人還被呂府的家丁打了出來。呂熊是中常侍郭勝家的親戚,在當地魚肉百姓,欺男霸女,壞事做盡了。當時,解城由於有鹽池,地下水都是鹹的,不能食用,只有幾口甜水井散落在城裡各處供百姓飲用。呂熊勾結官府,把城裡的幾口甜水井都填了,就剩下他家院裡的一口甜水井。到他家取水就要付錢,還額外規定一條,只准年輕貌美的女人去取水,否則不許進他家的門。進來的年輕女子,不是被他調戲,就是被他姦汙。解城的百姓雖然氣恨難平,但呂熊有後臺,誰都奈何不了。關羽聽罷,怒火中燒,當天晚上就闖進了呂熊府上,把呂熊一家老小,外加幾十個門客家丁總共七十四口人殺了個雞犬不留,把韓正的女兒救了出來。隨後關羽連夜翻出城牆跑回了家遣散了家人,自己也倉惶逃到了北疆一帶。

關羽流浪到涿城的時候,鬍子已經長出兩尺多長了,他估計沒人認出自己,就在城裡賣豆腐。關羽脾氣不改,還是好管閒事,動不動就出手打抱不平,因此和城裡賣肉的屠戶張飛認識了。

張飛本人是不賣肉的,他家在涿城也算是個小富豪,城外有莊園田產。張飛長相英俊,象他的母親,但他脾氣暴躁,不好唸書好習武,還吵嚷著要去從軍打仗。他父親當然不願意,逼著張飛在家唸書,他指望自己這個兒子將來出仕為官光宗耀祖。張飛書是沒有念出來,但字寫得不錯,一手好字在涿城很有點小名氣。

關羽的武功讓張飛欽佩不已,他請關羽回家專門陪他練武。關羽根本不睬他,照樣賣自己的豆腐。年少的張飛很無奈,只好隔三岔五請關羽喝酒,順便讓他教教自己的武功。兩人亦師亦友,幾年下來,行影不離,就象親兄弟一樣。張飛娶媳婦的時候,他叫自己的媳婦給關羽敬酒喊叔叔,他媳婦很不高興,一個賣豆腐的粗人,和張家有啥關係?

這幾年天子雖然幾次大赦天下,但關羽都不敢回家。呂熊死了,他的親朋好友還在,如果他們知道關羽回家了,不會放過他的。劉備在涿城召集義兵的時候,走投無路的關羽跑去了。他想,憑自己的武功,將來立了戰功,也許能撈個一官半職,那時回家看誰還敢動自己和家人半根毫毛。聽說關羽要隨劉備到青州平原郡去,張飛急了,瞞著父母,跟在關羽後面就跑了。

這兩年他們跟在劉備後面打了不少戰,兩人因為武功出眾,屢立戰功,先後被遷升為軍侯、假軍侯,劉備對他們很器重,把兩人當作自己的兄弟,引為左膀右臂。

「等一下田楷田大人攻左邊城牆,吳熾吳大人攻右邊城牆,我們在強弓手的掩護下,直接攻城樓。」劉備檢查完士卒的裝備,走到兩人身邊說道,「我從吊橋右邊上,你們兩人從吊橋左邊上。」

張飛笑道:「兩位都尉大人也親自上陣?」

劉備點點頭,鄭重地對兩人說道:「雲長,翼德,上去之後就不要下來了,除非死了,否則不許下來。」

關羽抬頭看看高聳的城樓,冷笑道:「大人放心,上去後,我們直接砍倒大纛。大纛一倒,叛軍必定大亂。」

遠處,劉虞、鄒靖帶著一千步卒列下陣勢,緊隨其後的是公孫瓚的騎兵。只要城門一開,大軍就會一擁而入。

戰鼓擂響,霎時間,箭矢如蝗,人流奔湧,殺聲震天。

劉備一手執盾,一手拿劍,站在突擊隊伍的最前列。他一會看看左城牆,一會看看右城牆,焦急地等待著衝鋒時刻。

去年他在冀州的廣宗附近被叛軍擊敗後,幾乎全軍覆沒,為此他一直想為死去的兄弟報仇,更想為自己洗雪前恥。今天,只要殺進城,自己就能報仇雪恨。

田楷和吳熾親自率部攻擊,攻勢之猛烈,讓守城的叛軍士卒難以招架,求援的戰鼓聲此起彼伏。防守南城的叛軍首領程乾只好一次又一次把駐守城樓計程車卒調到城牆兩側支援。劉虞看看時機成熟,果斷揮手下令:「攻擊城樓。」

劉備熱血沸騰,回首暴喝:「兄弟們,殺上去……」

六十名突擊士卒分成兩隊,在劉備和關羽的帶領下,一路狂吼,風馳電掣一般越過護城河,架起雲梯,蜂擁而上。

城樓上的守城士卒冒著漢軍密集的箭陣,紛紛撲到城牆邊緣,滾石擂木頓時如雨而下,箭矢橫飛。劉備衝在最前面,他剛剛讓過一根呼嘯而下的擂木,轉眼又被數顆巨石砸得頭暈腦漲,差一點立足不住翻下雲梯。劉備此時早無求生之念,他瞪著血紅的眼珠子,齜牙咧嘴的高聲吼叫著,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衝上去,衝到城樓上去。

城樓上密集的長箭近距離地射到他的盾牌上,巨大的「咚咚」聲直衝耳鼓駭人心魄,一個個黑色的箭簇穿透盾牌在劉備眼前瘋狂地跳躍著,更多的箭簇直接釘到劉備的鐵盔上,發出「叮叮噹噹」的敲擊聲,長箭的衝擊力打的他渾身震顫,兩眼直冒金星。

一塊大石凌空砸下,「轟」的一聲圓盾碎裂。劉備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雲梯,同時力貫頭頂,大吼一聲,一頭撞到了巨石上。巨石被他一頂,順勢改變方向砸到了他的背上。劉備遭此重擊,張嘴就噴出了一口鮮血。長矛刺到。

「去死吧……」

劉備睚眥欲裂,雙手抓住三支刺來的長矛,兩臂用力,頓時折斷一支,奪下一支,還有一支長矛連同它的主人一起被劉備拽下了城牆。就在這時,緊隨劉備之後的一名屯長雙手抓住了劉備的足踝。

「大人,上……」

劉備心領神會,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吼一聲,矯健的身軀藉助那名屯長的一拋之力,騰空而起。劉備人在空中,抖手一矛就洞穿了一個舉石欲拋的叛軍士兵,同時凌空一拳砸向了舉弓射擊的弓箭手。

「咻……」厲嘯的長箭擦著鐵盔帶著一串火星飛向了天空。

「轟……」劉備一拳砸下,將那名弓箭手硬生生砸出了城牆。

「兄弟們,上,上……」劉備瘋狂了,左手長矛上下翻飛,右手從背後拽出長劍,橫掃千軍,擋著披靡,幾個守在城牆垛子邊的叛軍士兵轉眼間被他砍了個淨光。那名屯長和數個漢軍士兵趁機衝了上來。

「結陣,結陣……」劉備聲嘶力竭,狀若猛獸,奮勇當先,「兄弟們,殺,殺……」

關羽一手一盾,箭石擂木都被他一一擋去,他就象一頭敏捷的獵豹,迅速攀到雲梯頂端。

「翼德,爬上起,快……」

張飛毫不猶豫,抓住關羽的衣甲,手腳並用,踩著關羽的腦袋就衝上了城牆,「老子活劈了你……」張飛隨手一盾把一個抱著石頭衝上來的叛兵砸得倒飛了出去,同時戰刀剁下,將一名長矛手砍得血肉橫飛,腦袋都被剁開了。

關羽緊隨其後衝了上去,他一盾砸死一個,接著從背後抽出了雙刀,不屑地看了一眼蜂擁衝來的叛兵,沉聲吼道:「翼德,隨我砍掉大纛,走……」

張飛一腳踢飛眼前的敵人,回首對沖上來的漢兵叫道:「走,走,兄弟們,上,砍掉大纛……」

關羽呼嘯上前,雙刀左砍右劈,無人可擋,張飛緊隨其後,幾名漢兵各執刀盾,奮勇爭先。

劉備在左,關羽張飛在右,漢軍士兵刀斧齊下,勢不可擋。

程乾帶著一隊親兵殺了上來,雙方糾纏在城樓這塊狹窄的地方血戰不休。叛軍要把漢軍逼回城下,漢軍要堅守這塊分寸之地,以掩護更多計程車卒上城。程乾一連砍死了七個漢軍士卒,迎面就碰上了關羽。高大威猛的關羽狂吼一聲,一刀剁下,頓時將程乾連人帶刀剁成了兩截。首領死去,更加激怒了叛軍士卒,他們全然不顧性命,一鬨而上,場面更加血腥。

漢軍士卒越戰越少,形勢極度不利。

劉備一邊奮力擊敵,一邊放聲狂呼:「砍倒大纛,砍倒它……」

十幾步之外的關羽被叛軍士兵拼死砍中了一刀,這一刀霎時激發了他的兇性,「竟敢砍我,去死吧……」

他手起一刀剁下了那名叛兵的頭顱,接著又一刀洞穿了敵兵的胸腹。叛兵的長矛飛刺而來。關羽捨棄左手刀,一把抓住了叛兵的長矛,迎面一刀就切開了敵人的咽喉,滾燙的血液立時噴了關羽一頭一臉。

「翼德,跟著我……」

關羽連聲虎吼,雙手握刀,在張飛的掩護下,猶如嗜血猛獸一般,大步衝向了十幾步外的大纛。每進一步,必有敵兵倒下。關羽連進九步,在他的腳下已經躺下了十七具屍體。戰刀斷,關羽猶不退卻,拳腳齊上,再殺三人。

「刀……」

張飛大叫一聲,奪過敵人的長矛,甩手遞上了自己的戰刀。關羽戰刀上手,面對密集堵截的敵兵,一刀就是三命,四濺的鮮血噴射而出,頓時形成了一道漫天的血霧。關羽衝出血霧,對準大纛的旗杆就掄起了戰刀。

張飛的長矛圍著關羽上下翻飛,從四周砍來的各種武器被他一一挑開。就在這短短瞬間,張飛連中三刀七槍,雖然全身重鎧,但渾身上下已經鮮血四溢了。劉備殺到,他護住了張飛,緊隨劉備的漢軍士卒殺到,他們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劉備。

大纛下,幾十人圍在一起聲嘶力竭地叫著喊著,雙方將士捨生忘死,肆意砍著,只見鮮血四射,斷肢橫飛,慘不忍睹。

關羽奮力猛砍,一口氣連剁七刀,刀斷,關羽疾退一步,用勁全身的力氣對準旗杆就撞了上去,「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