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節

拓跋鋒沒有發起進攻。

律日推演全軍覆沒,大王和連生死未卜,鮮卑大軍士氣低落,此時進攻士氣高漲的漢軍,除了徒增傷亡以外,沒有任何意義。

拓跋鋒看到薄落谷內的漢軍正在重整佇列,準備再戰,隨即命令大軍徐徐後撤。

「豹子回援薄落谷,說明青石岸的戰鬥已經結束了,大王和九原旗王暮蓋廷的三萬大軍已經敗亡。」拓跋鋒指著薄落谷內黑壓壓的漢軍鐵騎,對律日推演說道,「大王今天上午才過薄落谷,到現在還沒有十二個時辰,六萬人馬就沒了。」他神情沮喪地連連搖頭,感嘆道,「豹子利用薄落谷和青石岸的地形,充分發揮步兵和騎兵的優勢,在距離六十里的兩地之間來回突襲作戰,每次都以絕對優勢一擊而勝,厲害啊。」

「我們明明知道過了六盤山之後,可能要被豹子突襲,但還是防不勝防,剛一露頭,就被他打了個正中。」拓跋晦咳嗽了幾下,恨恨地說道,「大王太沖動了,只想著自己的千秋功業。如果他在薄落谷等我們一起南下,何來今日之敗?」

「那都是你家大人的過錯。」律日推演怒聲說道,「他不停的在大王面前說打長安,建蓋勳,極力慫恿大王南下,結果不但葬送了大王和彈汗山,還把我的兩萬人馬也陪了進去。」

「你亂說什麼?」拓跋寒罵道,「我的一萬人馬不是人啊?如果不是你自以為是,亂指揮,我拓跋族的勇士步垂虹會死在這裡嗎?」

「拓跋寒,我家大帥怎麼亂指揮了?」芒正箕指著拓跋寒罵道,「都是你小子無能,貪生怕死。大帥叫你守住出路,你怎麼守的?你跑哪裡去了?」

「不要吵了。」拓跋鋒甩手給了拓跋寒一鞭,大聲罵道,「仗都打成這樣了,還吵什麼吵?如果大王死了,你們就在薄落谷陪葬吧。」

「立即派人繞過薄落谷,一路去找,無論如何都要知道大王的生死。」

漢軍看到最後一批鮮卑騎兵消失在黑暗裡之後,不禁齊聲歡呼起來了。

「大漢……大漢……」

「呼嗬……呼嗬……呼嗬……」

黑夜悄然逝去。

李弘坐在拒馬陣裡的一個小拒馬上,沉默不語。

他望著四周進進出出忙忙碌碌計程車兵,聞著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和焦炭味,聽著士兵們此起彼伏的歡呼和叫喊聲,心情格外沉重。這一戰雖然暫時打贏了,但他已經無力發起對凡亭山的攻擊。如果鮮卑人堅守凡亭山,而董卓遲遲不能拿下靈州切斷鮮卑人的退路,那麼西疆的戰鬥就要延續下去。大漢國的國庫還能支撐多長時間?

和連大概已經逃了回去,他在惱羞成怒之下,會不會繼續率軍南下呢?如果和連放棄攻打長安,鮮卑人此次集結十二萬大軍南下入侵就一無所獲,鮮卑各部落首領會答應和連撤軍嗎?兩戰全殲鮮卑人六萬鐵騎,加上在三關和凡亭山阻擊中消滅的敵軍,鮮卑人至少折損了將近八萬人,他們餘下的四萬多人已經形成不了巨大的殺傷力,他們會不會因此而迅速撤軍呢?

到達六盤山以北的三萬步軍經過連場惡戰,只剩下一萬多人;青山岸的阻擊戰,也讓剛剛到達西疆的冀州軍和三輔軍折損了一半還多,五萬五千步兵大軍還有多少人能夠繼續戰鬥?大概最多也只有兩萬人左右吧。

四萬騎兵和五千北軍的長水營鐵騎是這次戰勝鮮卑人的主力,雖然兩次都是突襲,但因為湟中羌人和先零羌人缺乏訓練,竟然也有一萬多人在激戰中陣亡,這讓李弘非常痛心。加上在三關和凡亭山戰鬥中陣亡的騎兵,整個騎兵大軍也減員一萬五千多人。

十萬大軍轉眼間就剩下了一半人,大勝之後竟然也只剩下一半人,李弘實在有點難以接受。

他聽完鄭信的稟報後,呆呆地坐在拒馬上,黯然魂傷,他甚至不願意去埋葬自己的部下,不願意最後看一眼自己深愛的兄弟。他就那麼呆呆地坐著,一直坐到太陽緩緩升起。

鮮于輔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慢慢走到李弘身邊。

「子民,你還好吧?」鮮于輔拍拍他的肩膀,小聲說道,「報捷文書我已經派人送往洛陽了。」

李弘點點頭,傷心地說道:「羽行,隨我們到西涼的冀州士兵已經所剩無幾了。」

鮮于輔心裡一痛,低首無語。

「我曾經答應過他們,只要西涼的戰打完了,我就帶他們回去,但現在……」他抬頭望天,泫然淚下,「我失言了,我沒有做到,我帶著他們打了一戰又一戰,把他們都送上了天,我沒有做到……」

「他們都是為大漢國而死,死得其所,他們都是我大漢國的英烈,他們在天之靈,不會怨怪你的,子民……」

「過去,我以為回到大漢國之後,可以找回我的記憶,找到我的父母,找到我的親人,找到我的家。」李弘把頭埋到自己的一雙大手裡,雙肩劇烈地抽搐著,哽咽著哭道,「但我什麼都沒有找到,我一直在打仗,一直在殺人。我不想殺人了,我真的不想殺人了,我太累了,我也想回家啊。」

鮮于輔眼睛一紅,淚水差一點掉了下來。他蹲下身子,緊緊地摟著李弘,小聲勸道:「等大漢國的仗打完了,你就可以回家了,一定能回家。」

大黑看到李弘走來,激動地站起來叫道,「大人來了,大人來了……」

「大黑……」李弘突然看到他,驚喜地喊道。

「大人,你還記得我……」大黑手足無措,緊張地說道,「大人……」

「你沒受傷吧?」李弘一把抓住他髒兮兮的雙手,上下看看,欣慰地笑道,「看到你還活著,我太高興了。」

「我也是,大人。」大黑樂呵呵地笑道,「不過我差一點就死了。」

「哦?」李弘問道,「怎麼回事?」

「我被捆在戰馬上,一路狂奔而來,五臟六肺都差點噴出來了。」大黑解釋道,「好不容易到了這裡,還沒等我解開繩子跳下馬,鮮卑人就已經開始逃了,我一著急,打馬就追,馬是飛奔而去了,我卻掉到馬屁股後面,差一點被後面的戰馬踩死了。」

周圍的人鬨堂大笑。

「沒死就好,沒死就好。」李弘拍拍他,問道,「殺了幾個鮮卑人?」

「在青石岸殺了一個,到這裡卻一個沒撈著。」大黑不好意思地說道,「沒辦法,只好抬了半夜的死屍。」

麴義、高覽、筒子和楊淳高耕幾人站在曲路的墓前,久久不願離去。

「他是我兄弟,親兄弟。」麴義抹了一把眼裡的淚水,嘶啞著聲音說道,「我到西部都尉府任職軍司馬的時候,他就跟著我。我們一起在金城郡的龍耆城,在西疆各地打了幾年的仗,同生共死,情如手足。我不應該讓他離開我,我應該一直把他帶在身邊。」

高覽難過地說道:「都是下官無能,讓曲大人丟了性命。如果這一營人馬還是顏良顏大人統領,也許他……」

「正清,你誤會了,我沒有怪你的意思。」麴義搖搖頭,「他和我們一樣,穿上這身皮甲之後,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死在戰場上。今天他能死在對陣鮮卑人的戰場上,那是他最大的榮耀了。」

「我只是覺得對不起他,我欠了他一條性命,沒在他活著的時候還給他,我很愧疚。」麴義長嘆道,「他在戰場上救過我。」

李弘聽說雷重過去是黃巾軍首領黃龍計程車卒,非常驚訝。

「那你是老兵了,比我從軍的時間還要長,怪不得你打仗的經驗這麼豐富。」